第074章 春光過去太容易 秋月今夕望眼迷 作者:慈莲笙 春光易去装无意,秋月等闲山上来。声声乐、处处歌、影翩跹。 只有這边的门庭冷落,刘姣安和凌霄坐在一处,望着杯子裡已经见底的浊酒,谁也沒有主动伸出手去提起酒壶,再给对方续上。 “你……”同时伸出去的手在酒壶上交握,两個人又异口同声的谦让起来。 最后還是谁也沒有再去碰那应该刚刚好還有一杯的酒壶,转過头来望着面前的屏风,良久不语。 不透光的屏风依旧可以传来另一间屋子裡的声声婉转,像是小猫蜷回去的爪子在轻轻挠着人一样吸引人——這份摄人心魄不只是针对异性。 “原以为有了這弹唱的本事便不用以色示人,如今看看,等了一個人,久了久了……把自己的春光都耗過去了。” 一轮弯月正顺着窗间的缝隙流进屋子,在那靠近窗户的位置淌了半地,有些慵懒,就像是现在喝得半醉的凌霄姑娘沒有什么两样。 凌乱倦怠的不只是凌霄半散的发髻,同样是凌霄這句跳跃了很远的话。 “总有人是肤浅的,只能但愿你心上那個人不是肤浅的。” “男人有几個不肤浅?” “那你为何不直接烧了他留给你的信。” 注意到刘姣安的目光正停留在离着八仙桌不远的那张小案子上,凌霄的瞳孔因为那就要滴落在纸上的蜡泪猛地一缩,倏忽站起身来,又因为前者這句意有所指的话重重的跌坐回沒有靠背的圆凳上。 多亏是刘姣安及时注意到凌霄姑娘的失态,在后者就要仰倒過去之前扶住了她的腰。 “多谢。”凌霄从来不吝惜去說一句感谢的话。 或许每一個能够给她哪怕一点点帮助的人,都曾在她這裡收到過一句“谢谢”。 “依靠未必需要男人来给。”刘姣安很聪明,因为凌霄一個小小的、刻意的举动,就明白了后者想要给自己表达什么,“你殷云姐姐可以的,你自己又为什么不行呢?” “我沒有她那么好的曾经。” “她的曾经……或许沒有你想想的那么好。” 也是,谁的曾经顺遂至于流落到教坊裡来——越是一段完美的過往,越能够让低谷显得无比可怕。 凌霄明白了刘姣安的意思,于是不再作声,目光依旧聚焦在不远处的小方桌上,眼睁睁的看着那蜡泪一点点的吞噬掉原本干净无瑕的纸。 “他如今如何了?若是得中,便和程见微同科?” “他?” “如今他认了为大官做义父,只和我說要我放心,考中之后必然带我进京。” “义父?” 刘姣安轻笑一声,心道:面前這姑娘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 “有义父,岂不是也有义妹喽?” “他說那大人的儿女早有婚配,年纪小的那一個,足足比他小了十岁……最小的那一個姑娘,尚且在襁褓之中。” 凌霄似乎是真的信了這男人的信誓旦旦,在說出這些话的时候,目光早就从那边的小方桌移回了刘姣安身上:“這酒你要是不喝我便喝了。” 月移影动,窗外一阵风吹得屋内刚才因为几杯浊酒下肚催起浑身暖意的人打了個寒战。 刘姣安站起身来,绕過凌霄姑娘走到床边,轻轻取下支着窗户的木块,将窗子勉强关上——常年的潮湿让原本可以平齐的窗子变了形,如今已经关不严。 “你想過就算是他不变心,你到京城去又该如何么?” “结婚、生子……看着他步步高升,苦于自己帮不上什么,自责、自惭形秽?” 刘姣安很聪明,一字一句都能够直指事情的根本所在,凌霄有些迷离的目光尝试几次想要对焦到前者呃脸上,都沒能成功。 “然后呢?你是眼睁睁看着他又重新出入青楼、教坊?還是……” “难道你就沒有替自己的未来想過一想么?” “至少,你挣来的钱留在自己手裡,也好過靠着一個男人来活。” 刘姣安很聪明,有着不属于這個时代的清醒,這也注定了她過的并不快乐——有时候,在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候,无知其实反而是一种“幸运”。 “那是以后的事。”或许是被刘姣安這一句句咄咄逼人的话挤兑的无路可逃了,凌霄终于开口,“以后的事,以后我還有孩子,孩子不可以再因为他母亲是教坊裡的,就被人低看一眼。” “你這一辈子只是为了做個母亲才活着么?” “母以子贵。” 窗外的风像是有意凑热闹一样,呼啸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把窗户上面糊着的纸撕碎,直接钻进两個姑娘家中间,催促着她们继续說下去。 可是两個人很扫兴,谁也沒有再說什么。刘姣安更是毫不客气的从凌霄那裡抢過酒杯,给自己分了一半,一口吞了下去。 凌霄全程只是愣愣的看着,并沒有阻止,也沒有动念头让人再去取一壶来…… “你這样出来,殷云姐姐不会担心么?” “她不是你殷云姐姐,你应当早就看得出罢?”刘姣安沒有回答凌霄的话,甚至是是把话反问了回去。 “是。” 凌霄沒有片刻之后又改了口:“不是。” “原本我只是觉得……如今你這样问起,我便知道不是了。” “她是谁?” “算了,她是谁又有什么用。” 刘姣安一句话也沒有說,凌霄只顾着自言自语。 “說完了?”放下了在手裡把玩半晌的酒杯,刘姣安的目光重新回到凌霄身上,“所以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对吧。” “信?什么信?”凌霄被這句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的信?给谁的信?” 看着凌霄這反应,刘姣安就确定下来這件事不会有她那位心上人的手笔了。那就只剩下刘家……刘家,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寻一個机会回去看一看了。 “這酒不错,你還有么?”凌霄回過神来之前,刘姣安就已经岔开了话题。 “沒有。” “要喝的话,你自己出钱。” “前人有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不知道你听說過沒有?”小时候,刘姣安明面上、私下裡也是看過不少书的。 更是懂一個词:藏拙。 “五花马、千金裘。這個我倒是沒有。” “不過愁……倒是有些。” 星月从来不眷顾不眠人,该离开的时候,自然让阳光亲临。 一抹熟悉的橙红色出现在窗外的时候,凌霄已经伏在八仙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看得出来,平日裡的凌霄并不多沾酒,也真的沒有防备刚才见過第三面的刘姣安,不然也不会轻易醉倒。 刘姣安当然沒有睡着,甚至眼神中看不出半点迷离。 “小声些,给你家姑娘找件衣裳披着。”看见走进来的小姑娘,刘姣安一眼认出正是那天跟在凌霄身边,尚且青涩的小孩子。 只半年不到的光景,已经出落得愈发像是春天的花儿了。刘姣安也不知道应该为她高兴還是忧心——总是一年春光胜一年,旧人不知何时去,新人已然后继来。 面前的姑娘還是像往常一样的莽撞,刘姣安有些担心……如果有一天凌霄真的离开這座教坊,這個小姑娘又会何去何从? “水,水……” 小姑娘听见凌霄姐姐的呼唤,迅速倒了半杯温水递上去。可這水到了后者唇边,又被人迷迷糊糊的推开。 “啪!当当当,哗啦……” 随着落地的声音响起来不久,瓷质算不上好的杯子就這样应声碎了一地。短暂而急促的声响并沒有惊醒睡着的人,反而是几声呢喃从凌霄口中吐了出来:“水!水……快走,快走开!” 這一次,从渴望到了可怖,依旧软绵绵的声音裡带着颤抖。 刘姣安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前,一边将昨天移开木块重新撑回到窗棱,一边叫小姑娘先离开,下去休息。 “這碎瓷片……” “你回去吧,這裡我来打理就是。” “那夫人莫要伤到了手,我們這裡沒有什么好伤药。”小姑娘莽撞裡多了几分细腻,或许是看多了這裡姑娘们平日裡的习惯,和她们那些一贯有的性情,不自觉的靠拢過去。 “嗯,去罢。” “好。”小姑娘的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带着些许怯懦,“夫人小心。” 蹲下身,刘姣安手碰到碎瓷片的那一刻,一种“碰一碰尖锐的那部分,会不会流血呢”的思维猛的出现在脑海裡,正巧這個时候凌霄的呢喃又一次传了過来:“不要,快走,不要……”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刘姣安吓得迅速收回了手,自嘲似的轻笑:“劝别人的时候总是容易的。” “叮,叮。” 沒有刚才砸碎时候的骇人响动,刘姣安收拾這些碎瓷片的时候,瓷片与瓷片打在一起,清脆又悦耳,甚至是寻常音乐都代替不了的动人。 “唔……” “你這是……” “你醒了?” “嗯。”为了避免开着窗户的风吹到凌霄,刘姣安在推开窗子之前,就已经把小姑娘给凌霄准备的衣裳又向上拉了拉,挡住了后者靠近窗子的发顶。 所以凌霄此时此刻头疼就只能怪那要她宿醉的酒了。 也只能怪她自己,贪恋酒给她带来的,片刻的“忘怀”。 “你不回去找她么?即便她不是殷云姐姐,也会着急的罢……她们分明很多地方都像是一個人。”凌霄很快清醒了過来,坐直了身子看着還蹲在地上的刘姣安,“你小心些手,不要分神。” 刘姣安抬起眼来看了凌霄一眼,眼神裡在說:你少說两句我便不会分神了。凌霄看懂了,于是凌霄又不做声了。 “叮,叮……” “這些放到哪裡去?” 看着自己眼前捧着一堆碎瓷片的刘姣安,半睡半醒的凌霄彻底被吓醒了:“你放在桌子上罢。” 刘姣安闻言并沒有按凌霄說的去做,而是找到一旁堆了些许废物的地方,又从后者的小方桌上抽出来张看起来硬实些的纸,细细的把碎瓷片包好,和那些废物扔到了一处。 在接下来,就是坐下来看着凌霄。 “你不說些什么么?”凌霄被刘姣安看得有些发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酒醉之后說了什么不该說的,又或者是有什么行为犯了眼前人的忌讳。 “所以你是因为洪水,从上游的人家到了這裡?” “啊……”凌霄的话有些敷衍,似乎是不想继续把這個话题說下去。 可是真的提起来,凌霄似乎又不在乎了,一副很是通透的样子,开始给刘姣安讲起道理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已经是過去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家裡可還有人,就算是有人,我在教坊這么多年,又怎么回得去?” “這一场洪水……”一场洪水,多少天灾,又有多少是人祸?刘姣安忽然不知道有什么是合适說的。 种地的人在辛辛苦苦种地。 经商的人在兢兢业业经商。 读书的人在日日夜夜读书。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在做外人告诉他们沒有错的事,可是为什么最后還是会落得個不尽人意的下场?只是因为那一两個爬上去,却又我哪挂机了初心的人么? 明明史册上那么多清官,造福了多少人——刘姣安忽然觉得偷偷看過那么两本书也未必是件好事了。 “你要喝么?”凌霄手裡端着一杯水,已经递到了刘姣安眼前,“你也别为我发愁,你要知道,我大字不识几個,即便是去找我也找不到他们。” 刘姣安忽然有些懂管殷看见那些她眼中稀松平常的事情时,为何却总是愁眉紧锁了…… “当当当。” 一阵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其实也确实算不上突兀,毕竟一串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早就传到了耳边。 明显不是一個人的。 “进来罢。”两個人异口同声,早就料到了门口可能出现的人会是谁。 “凌霄姑娘,有人来找你。” “是谁大清早的来找人?” 凌霄這是有意的明知故问了…… 门口坐站着的正是那個小姑娘,侧着身子把门推得半开,身后的人影也随之展现在屋裡的两個人眼前:“是那日的殷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