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有限山雨說来意 无尽青云落画题 作者:慈莲笙 “你回来了?” “找我做什么?”话是对管殷說的,教坊妈妈的目光却是落在凌霄身上的,“怎么?你那知心的人儿不要你了,你便又回来寻個安妥?” 也不知道是在嘲讽管殷還是意有所指的說给凌霄听,总之脚教坊妈妈這一句话說到了两個人心裡面。 “人我带你见到了,我便先走了。”凌霄显然沒有心情把教坊妈妈想說的话听下去,交代過管殷,扭头就走,甚至沒给教坊妈妈留一点开口的机会。 目光跟着凌霄走出三五步,管殷這才重新看向眼前站着的女子——說是“风韵犹存”都糟蹋了面前人的样貌和气质,与其說是好看,倒不如說像是那家娇养出来的小姐,又嫁给了自己心爱的人,一直被好生对待。 仔细看去,教坊妈妈同這样的人也沒有什么区别,唯有的不同,就是目光中那点精亮,很难說清是有心算计着谁,還是拼拼闯闯的岁月给美人留下的一份功勋。 “她性子一直是這般,你又不是头一次认识她。” 教坊妈妈从管殷的目光中看到了惊艳,却不知道這份惊艳是针对自己的,看着管殷身后不远处的木楼梯笑得像是方才展开的春花,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 一番带着真情的玩笑之后,教坊妈妈终于把话题带回到了正题上来:“听闻你家那位同你和离了?” “妈妈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女子,姣安也是個女子。”管殷并沒有沒和教坊妈妈卖关子。 到目前为止,管殷从来沒有遇到任何一個蠢笨的女子。尤其是眼前人,聪明、清醒、老辣,是管殷也捉摸不透的。 原本出放的春花扑啦啦的开了一片,教坊妈妈并沒有正面回应管殷的话。 這下管殷倒是更确定眼前人早就知道原身的身份,敢将這样背景的管彤彤留在這裡,還是以一個男子的身份,要說教坊妈妈沒有什么倚仗,管殷是不信的。 “那封信也是妈妈送给我的罢?” “可是我沒有去京城应试,乡试還沒考,我怎么进京。”管殷說着,忽然意识到了這個問題。既然原身沒有应试過,教坊妈妈又何苦专门送那封信给自己呢? “进京的是真正的程先生,程见微。” 将能說的真相和猜测都已经說给眼前人,這是管殷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诚意了。 果然,教坊妈妈推开一旁屋子的门,用绣鞋踢了踢一旁放着的圆凳,示意管殷先坐下,自己则转過身去给人沏上一杯茶。 這期间教坊妈妈一句话也沒有說,管殷当然也不会主动去催。 让坐下便坐下,让喝茶便喝茶。 直到两個人面对面的坐在一起的时候,教坊妈妈不算雅观的倚靠在桌子上,端起杯子来“吸溜”了一口:“我又不是为了你,不過是看一些人不顺眼罢了!” “我倒是想看看,到时候嘴裡說得好听,又能剩下来多少真的。” 管殷觉得教坊妈妈讲的一定是凌霄那個心上人——张殊文。 “妈妈,难道沒有想過自己找個人嫁了,留下個属于自己的后人么?”管殷并沒有再直白的說什么,只是平白无故的提出来個看似和正题毫无关系呃問題来,静静的等着眼前的女子回答。 “后人?”教坊妈妈刚才喝到嘴裡的茶险些一口喷出来,听着管殷的话,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得不能再可笑的话一样,“我們這种人也可以有后人么?” 盯着管殷那双呆愣愣,充满了不解的眼睛,教坊妈妈干脆放下了手裡的杯子,敲了敲桌子,唤回了前者的注意,這才继续把自己的话說了下去。 “好人家的男儿看不上我們這种人,也沒有那么多钱把我們赎出去。” “多情的公子,已然多情了,又怎么会真的为了我們這些教坊裡的人动真情?” “凌霄……” “凌霄。”教坊妈妈终于還是因为這個名字,短暂的停下了那张每一個字都算不上好听的嘴,把目光看向眼前的人,像是要重新认识這個不大年纪的女孩子。 “是,如今凌霄她们只卖艺。” 想起当初凌霄做了什么,眼前人又是那個推波助澜、助纣为虐的,教坊妈妈的目光便不再在管殷身上停留,将头掰向了朝着窗户的那一侧:“可将来就算是有這样一個有心人。他要有他的妻,要有他的官,有他的家,就算是嫁過去,也不会被当個人看。” “可是妈妈……” “哪裡有那么多可是?” 管殷今天并不是来和教坊妈妈就這些事论长短的,张了张口,终于還是闭上了嘴。 “人說一入宫门深似海,做我們這一行当然也是一样。就算是她那個心上人往后真的为她赎身,让她生下個能改变她将来处境的孩子来,那家中的正妻真的還会容她么?” “這种事,也就是趁着這般年纪,白日做做梦好了!” 明知道教坊妈妈說的有很大可能就是真相,可管殷无论如何還是愿意承认——或者說不希望凌霄真的经历這样的事。 “可是妈妈你自己沒有经历過,又凭什么這样說。”管殷這句话,为的是不是只有凌霄,管殷自己心裡清楚,对面坐着的人显然也能知道。 “你比当年爱說话了&……” 只這一句话,管殷的心“突突突”跳的极快,已经开始思考如果暴露出自己的变化,应该如何掩饰,又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脱身。 但教坊妈妈只是给管殷投過来一個带着些许宠溺的笑容。仿佛再告诉后者,她已经知道了管殷的目的,但依旧愿意把管殷想知道的真相告诉她:“你怎么知道妈妈我当年沒有经历過?” “相公,徽州那位给我們送了信,要我們注意两個此番来应试的人。” 京城裡,雕梁画栋,可堂屋裡的一对瓶镜,小花园裡仿照徽地风格造的一面花窗,无一不是在昭示着這处院子的主人定然是和徽州有着不小关系的。 “嗯。”被唤到的人点了点头,示意女子把手裡的信放在桌上,而后打量了一番眼前人,這才缓缓开口,问的却好像和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岳丈何时进京?” “商队不久前刚才启程,如今应当走了還不到半程。”方才拿着信进来的女子如是回应,“相公可是有什么事要同家严交待?” “眼看春闱将至,我想若是還来得及,岳丈也该多送些笔墨纸砚的进京……想必是卖的出去的。” “那這质量……” 显然,做妻子的家裡是個不小的富商,可是女子却不知道這生意应该怎样做,多少仰仗着自家丈夫。 做丈夫的也并沒有因此对女子有半点轻视,反而是极其耐心的给人解释着:“自然都要有,来应试的举子又不是各個都家缠万贯。” “哦,好。”女子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封信上,显然对裡面的內容是有不少好奇的。 “哎,你既然想知道,就在這裡等我拆开一同看好了。”男子的话带着宠溺,也有几分无奈,却能见得夫妻两個的关系是很不错的。 至于为什么会有徽州這位,却也显而易见了。 “你要知道我們确是沒什么的,当初回徽州省亲,我也唤她来见過你……你见她倒是有半点对我的情意么?”提起信那边的人,男子的宠溺倒是不多了,反而是无奈与失败的颓废感更多几分。 自己這般的身份,這般的长情,换不来一個教坊女子的青睐。若說多少年前,或许男子对于信那边的人還有爱情在,如今就只剩下利益,和作为一個“事事遂心”,承着被多少人說成是“一人之下,相国之才”命运的男子,居然還栽在了一個寻常漂亮女人身上的不甘。 可是利益终于战胜了“不甘”,這也是为什么這许多年相安无事背后的原因。 “喏,你看,张殊文,程见微。” “外带上一句问候你的话,以及祈望我在哪一日张殊文有心动她手底下姑娘的时候帮上一帮,除此之外……哪有半個字是有關於我的。” 眼前的妻子沒說话,男子耸了耸肩,却沒有太多的心思去劝。 两個人有爱情,但不多。更多的依旧是利益。 只是男人沒看见呃地方,做妻子的因为他前面那一句“问候”,不自觉的翘了翘嘴角——如果可能,或许两個女孩子谁也不会選擇這样一個处处利益为先,而后只想着自己面子的人做另一半。 教坊那位,借着自己的身份轻而易举的逃开了,還给自己谋了一处安稳 反倒是她這個商女,丈夫需要她的家财,弟弟要靠着丈夫的庇佑,不至于在鱼龙混杂的官场裡被坑害的太惨…… “好了,信你也看了,沒有什么好怀疑的了吧?” “嗯。” 夫妻两個人谁都沒有完全将最真实的自己交给对方,哪怕——窗外是一对欢笑的儿女 “爹爹,爹爹,阿姊她又欺负我。” “爹爹,分明是……” “你是男孩子,要让着你阿姊,明白么?”做父亲的把儿子抱起来,不轻不重的批评了一句。 “爹爹,什么叫让着?”小女儿却并沒有因为父亲的這句话感受到任何偏爱,偏偏這個时候,已经骑在父亲肩头的弟弟還腾出手来给自己比了個丑丑的鬼脸,“爹爹,明明就是他恶人先告状,如何叫做让着我?” “好了好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去接着玩罢……” 做父亲的脖子上扛着小儿子,自然沒有办法再分出多余的眼神给其他人,头也沒回的向妻子吩咐着:“夫人,過一阵子也该给阳儿找位先生进府来了!” “信裡那個程什么……程见微就可以,听說在乡裡原本也做過教书先生,也算得上有经验,改日以我的名义写個帖子,請人過府来一叙。” 男人当然沒有必要把程见微的名字记得太清楚。 每次春闱都会有那么几個不错的苗子,却不是每一個都能够活到能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候,所以男人并不会過早的将這些人放在眼裡。 “好,只是程先生還要准备春闱。” 听着家夫人的话,走在前面的男人终于停住了步子,趁着挂在脖子上的小儿子不怎么闹了,赶紧将人放到了地上,這才转過身来看着自家夫人:“那便春闱之后,开蒙的事我亲自来做。” “好。”做夫人的点了点头,看到小女儿眼中的失落,轻嗳了一口气,“相公先去忙自己的事罢,我先唤周妈陪着孩子们玩一会,免得他们打扰到相公的正事。” 男人显然很满意自家夫人的懂事,点点头,什么也沒有說,抬步离开了已经有些萧瑟的花园。 “娘抱你。”確認男人走远了,做母亲的把女儿抱到了怀裡。 分明两個孩子只差一岁多,大女儿刚生下来沒多久,做母亲的就又怀上了小儿子,一家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后面出来的小的身上,如今处处事事做父亲的却总觉得大女儿应该让着弟弟,实在是不公平。 “娘,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你如今长大了,即便是娘也不好抱你,等你爹爹回来……要你爹爹抱你。” 都是自己生的孩子,其实做母亲的也心疼小儿子张着一双手看向自己时可怜巴巴的样子。可影响到刚才這臭小子对着女儿耀武扬威的样子,做母亲的心裡再怎么怜爱,也要偏心大女儿一点——這個家偏向小儿子的已经够多了,总是委屈女儿。 “娘……” “怎么?” “沒什么。” 哪裡是沒什么?女儿這一句话裡有委屈,也有歉疚。觉得自己占据了母亲的偏爱,又觉得只有母亲這裡才有属于自己的偏爱…… 若說小儿子還沒长大不懂事,做女儿的好歹大上一岁多,已经能给狗看得出人和人的态度有多么的不一样了。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趁着娘還抱得动你,多抱一抱……” 多抱一抱,将来女儿就成了别人家的,一年也见不到几面——上次回家省亲,母亲已這病榻。 下一次省亲,恐怕就是跟着丈夫回家给母亲送行了! “让娘多抱一抱,多抱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