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爆发
他闭上了眼睛。
他根本不是一個有胆量的人,第一本能永远是逃避是离开,如同流窜在外的流浪汉。
“老子让你滚出来,沒听见嗎,啊?!”
伴随着门外人的暴怒声,随即就是连成片的“哐哐”砸门声。听起来還是手脚并用。
“真他妈的狗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狗日的,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一字一句,污言秽语,如同一大筐一大筐肮脏腐臭的垃圾,混合着滔天的仇恨,从自己亲生父亲的嘴裡吐出来,径直砸在了他的头上。
不自觉的,尤清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暂而痛楚的呜咽,眼睛疼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下一秒就会流出血来。
靠在门板上,整個脊背都是弯折的,就像是沒骨气的狗,一寸一寸在地上爬着找食吃。单薄的骨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木头承受不住外力逐渐开裂的声音。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在怕,怕到嘴唇都在不住地哆哆嗦嗦,如同一只烂在泥巴裡的狗,尾巴上的毛都光秃秃的,可为了活下去,還在颤颤巍巍的讨好。
即便是半夜凌晨被打出家门到大街上游荡,听着空中传来的鸟的嘶鸣的时候,他也从来沒有這样害怕過。
“诶哟,周哥你這小儿子倒是胆大哦,真是长大喽,翅膀硬了,啧,看谁還听你這老东西的?哈哈哈——”
說话的那人重重拍了拍“周哥”的肩膀,发出闷闷的响声,還伴随着一屋子人轰然而起的嘲笑声。
“嘿嘿嘿老周不行!”
“呸,真jb沒种,赶紧滚吧老周,人小年轻看不上你,弄死了你俩儿子,下来就等着你這個老不死的喽——”
“轰——”
尤清双目赤红,牙关咬紧的全是血丝,已经麻木的唇舌满是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一种压抑的怒气自内心深处弥漫而上,最终汇成了决堤的河,轰然灭了顶。
他猛地转過身,泛白的指尖用力過度,有些几不可见的颤抖,两只手的筋骨就如同绷到极致的钢筋,再用力就要断成无数截。
就此碎为齑粉。
他只觉得整個人都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智商和理性如同太阳底下的冰块,被狂暴的愤怒和冲动所裹挟着,混着从头到脚的血压,一股脑往脑子裡涌。
浑身上下的每一條血管都已经被撑裂了,发出几乎震耳欲聋的爆响。神经末端都在暴躁地闪着愤怒和绝望,他如同一根压缩了太久的弹簧,被难以言喻的痛苦内疚和茫然压得喘不過气来——
紧接着抿着唇就要一把拧开木门的锁,拉开那一扇脆弱的屏障——
“哐哐哐——”
门先他一步轰然打开。
不是被“打开”的,是被生生用蛮力踢开的。
屏障倒下的那一刻,尤清的大脑其实是空白的,眼睛似乎空洞无物,下意识地看向门锁处裂开的锁,翘起的铁皮,和刺出木刺的木头。
皮开肉绽。
尤清缓缓想。
门被打裂了,就這样,就打开了。
尤清的眼睛睁着,眼角都在一寸一寸的疼。
他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父亲”,顿了顿,又看向了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的人。
他们一個個都打着赤膊,手上无一例外提着瓶酒,有的是啤酒有的是白的,有的提两瓶有的一瓶。
烟要么在嘴裡要么在手上,再就夹在耳朵上。
每一個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带着激动和快感,叼着烟,弥漫开浓重的劣等烟丝的味道,活像是烧焦了的废皮鞋。
他们每個人看起来都是一大坨肉,一团一团地堆在這個狭窄而萎靡的客厅裡,映着外面昏黑的夜色,眼神裡都是精亮的,吞着劣等的焦油,用毫不掩饰的最恶意的言语刺激前面已经醉醺醺的“父亲”。
他尤清的父亲。
尤清空洞又不无讽刺地想:“周哥?老周?幸亏我跟妈姓……”
也许是老周喝的太醉了,也许是尤清的面无表情刺激了他,也许是儿子的桀骜不驯让他觉得丢了脸……
周祥的脸上泛起不堪的笑,紧接着大口大口地喝掉了手上提着的白酒,继而从兜裡摸出了個皱皱巴巴的烟盒儿,觑着眼,就向尤清递了過来。
尤清一愣,紧接着脸上漫上不加掩饰的厌恶。
周祥冷笑了一声,自己两三口抽完了烟,焦油味直接喷在了尤清的脸上。
随即,所有人兜猝不及防——
周祥将烟头直接丢到了地上,脚狠狠一碾,眼神斜着,呼吸出大口大口的恶臭。
“砰——”
猛然间,他一把揪住了尤清后脑勺上的头发,用了死力,拖着他就往身旁的墙面上撞去。
太快了,也太急了。
尤清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像是一個鸡蛋,被人猛地往案板上一磕,表面瞬间就碎成了一條一條的纹路,脆弱地包裹着内裡。
一声闷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尤清心头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如同干旱的陆地上消失的每一滴水,就這样沒有了,随之升腾而上的是一大团一大团的失望和悲凉。
面前的周祥看起来疯狂又暴躁,屋子裡沒有一丝光亮,所有人都逃不掉了一样的淹沒其中。
尤清能感觉到发根的疼痛,夜晚带来的闷热逐渐从室外传进来,侵入四肢百骸,最终肆无忌惮地沒入骨髓深处,在那裡扎下了根。
在他的十八岁扎下了根。
“狗日的东西,你他妈吃老子的住老子的,天天他妈拉一张驴脸,给谁看?!啊?!”
伴随着周祥冲天的暴怒,他抓着尤清后脑上的头发不解气一样,紧接着還要往墙上撞——
尤清睁着眼睛,在所有人都沒有反应過来的时候,突然一把掐住了周祥的脖子,连指关节都发出了细微的“咔哒”响声,令人毛骨悚然。
周祥显然沒有反应過来,他忍着脖子被扼住传来的难以忍受的窒息感,磕磕绊绊骂到:
“你他妈的……”
沒等他把话說完,尤清便面无表情的加重了右手的力道——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用出這样大的力度,几乎是抱着内心深处最残忍的杀心。
就在那一瞬间,周祥就感觉到几乎呼吸不上气了。
尤清就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喝多了酒的脸开始肿胀,继而不慌不忙的用左手扣住周祥的手腕,迫使他松开自己的发根。
尤清這一系列的动作迅速而决绝,甚至爆发出了几乎不符合他清瘦身材的力量。满屋子裡方才還在起哄的人甚至已经安静了下来,掐着烟,呆滞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太安静了。
几乎让尤清有种方才的谩骂和起哄是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你,你快他妈的松开你爸!!!”
尤清沒有抬起眼睛去找谁在說话,他只知道這群人只会看热闹,根本不会真正冲上来帮他们的“老周”,“周哥”。
“周祥……”
尤清张开嘴,发出来的音节嘶哑而断裂,满心裡都透着无以复加的疲倦。
“我……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耳膜震动如同蜂鸣,张开嘴却再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在這個犹如闹剧的舞台上說些什么。
他的两只手都开始无法自控,紧接着就再也用不上力气。
他松开了周祥。
紧接着,伴随着呼啸的风声,迎面飞過来一個物体,径直冲着他的额头就砸了過来。
那是一個盛满了烟灰的烟灰缸,烟灰泡了点水,变得粘稠而恶心。
与此同时,在黑暗中响起的還有周祥咆哮着喊出来的一句话,每一個音节都带着灭顶的压抑和悲怆,仿佛多年来卡在喉咙深处的鱼刺伴着血块一同吐了出来——
“你受够了,我他妈的早就受够了——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会因你而死,为什么死无全尸的不是你啊!!!”
“尤清——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尤清站在那裡沒有动,整個人都靠在墙壁上,感觉到后脑和前额都有源源不断的液体往下淌,顺着他的脖子,顺着他的脸,渐渐沒入了领口。
无边的夜晚给了他一种荒谬的错觉——就好像自己就躺在无尽的大地上,什么也不需要思考,有绵长而温暖的河流从他的一段流到另一端,最终顺着他汇入浩渺的大海。
“我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半响,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绕過了面前开始蹲在地上哭泣的父亲,穿過了一众无休无止散发出酒气的人——
整個房间中只剩下了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父亲沉闷的哭泣声。
哭声在這個最炎热的夏天中无休无止地回荡,伴随着崩溃的空气和撕裂的蝉鸣,伙同他下笔写下的每一個沙沙的字——
最终化成了一股长啸的风,盘旋着,卷起地面上沉睡的人们,轻轻巧巧地到达了万裡无云的天空。
从那一刻起,尤清就在恍惚间知道,他這一辈子都不可能从這样的哭声中脱逃。
他最后站在客厅的大门口,垂着眸子,哑然說:
“我不知道。”
“可是周祥,我哥他们還在看着我的——我不可能那么无私地活着,我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痛苦的载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