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强卖
那個晚上的一切其实已经有点儿恍惚了。
盛夏的晚上依然很热很热,头上的汗滴到伤口上,一阵轻微的蛰。传過来的风都带着刺,像是针尖刺破皮肤,将過往和未来都揉成了一大团,继而混着夏夜闷热又令人窒息的干燥扑面而来。
“叮铃铃——”
考场的铃声催命一样的响起来,紧接着又催命的响。两道声音混在记忆中奇异般地融合在了一起,似乎就在這一瞬间,就将一段安静的時間捏着头尾,严丝合缝地重合了起来。
這种感觉很奇妙。
尤清只觉得自己从打开笔帽到最后结束的时候笔掉到了地上——两声轻微的响动就结束了他密集思考的大脑活动。
一整晚,他仅仅蜷在路边的一张嘎吱嘎吱的椅子上强迫自己睡着——大街上,实在是睡不实在,从头到尾的梦境光怪陆离,闹的一整晚都在半睡半醒中挣扎。
一直到坐在考场上的时候,他都是有点儿懵的状态。
但沒关系,尤清坐在卷子前的时候,早已经娴熟的机械记忆就开始准时又精确地发作起来,驱使他拿起笔,有條不紊地读题,勾重点,计算,排除……
他已经开始感觉不到光线,只剩下了手底下的题。
结束了。
就算是几乎一晚上沒有睡觉,尤清也照样有自信和把握。
就在监考老师让所有人全体起立出教室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微微颤抖的眼睛。成宿的睡眠缺乏带来的肿胀感和疲倦感迎着走廊上下午温热的阳光席卷而来。
他沉默地站在长长的走廊上,迎着光线眯起眼睛,轻轻将胳膊搭在刷着蓝色油漆的栏杆上——栏杆已经开始掉皮了,斑驳的像是阶下湿润的青苔。
深红色的操场上一顶顶的蓝色塑料棚子干焉地晾在太阳下头,活像一個個大蘑菇。
他能听见身侧360度全环绕式的說话声,每個人连呼吸都带着解放的快感和兴奋。
就在這個时候,尤清才后知后觉一样,感觉到被头发遮住的额头上那种锥心的钝疼。
一宿沒睡的后劲儿一下子就涌来上来,就跟要吐了一样,怎么也忍不住脑子的胀痛和胃裡的恶心劲儿。
“尤清,我——”
重新开机后,简直就像是有人掐了秒表,瞬间就见缝插针一样打了进来。
听到那头的声音以后,尤清拿着手机沒說话。
那人好像也并不在意,着急得跟家裡蒸的馒头要凉了一样,语速快的像打子弹——
“诶诶,先别着急挂我就一句话就一句等一句话說完我就——”
尤清沒挂电话,打断了他,面无表情,言简意赅:
“說。”
闻声,那人反而噎住了,似乎沒被挂电话很震惊,不太适应,听起来极为迷茫:
“啊?!”
尤清面无表情:“挂了——”
“诶诶诶别别别,就是——”
尤清等着。
“就是……你跟你爸……吵架啦?”
尤清连停顿都沒有:“对。”
“你……”
对面那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說個话吞吞吐吐。
“不仅吵架了,”尤清說,“還打了一架呢。”
“你真打他了?!”
那人一下子声音都沒压住,似乎难以置信:“你真打了??!!”
尤清莫名地有点儿想笑,勾了勾嘴唇,可是沒能成功——嘴跟被502胶黏上了一样,连形状都被固定住了,变都变不了。
“张羊。”
他突然叫了对方的名字,语气沉沉的,听不出意思来:
“张羊,让你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远方朋友地痞流氓都滚回去,有多远,滚多远。”
他顿了顿,接着說:“再让我看见那伙无赖跟周祥混在一块,我就去买把西瓜刀。”
說完,他就要挂电话,却在這时听见张羊几乎是喊出来的破了音的话:
“尤清!!!你就一直要這么骗自己嗎?!啊?!如果沒有我們家的那些人,你爸现在已经进去了——”
就在這句话喊出来的一瞬间,尤清的眼底一片血红,一字一顿,搭在栏杆上的左手恨不能将栏杆捏断——
“张羊。”
“你他妈的滚過来。”
“现,在。”
蓝色帐篷底下人挤人,人挨人,狭小的空间中满是汗臭味,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說话,就好像现在不說就要死了一样。
一片嗡嗡嗡,嗡嗡嗡……
尤清只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部分都被裹上了一层严严密密的保鲜膜,扎扎实实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将空气和声音隔绝在外。
他自己就像是泡在水裡,只能听到连成一片的嗡嗡嗡,嗡嗡嗡。外界的一切都被裹在一個又一個的棉花泡泡裡。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面部神经已经全部瘫痪了,连眼球都被黏在了眼眶裡,一动也动不了。
模模糊糊间听见有人兴高采烈地喊他:
“尤清——”
好像是吧,好像有人在后头喊,谁知道呢……
不過要是真有人在喊,那人应该還考得挺好,隔這么远的距离都听得见那人有多兴奋……
尤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這小学校的塑料草皮真他妈的假。
“谁?!”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腰上最敏/感的痒痒肉那突如其来传来的炙热后他都懵了,本来就已经处于宕机状态的脑子瞬间碎成了渣儿。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别动别动别动……我痒我痒我痒……
时隔多年,尤清仍旧记得那会儿自己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一半儿是因为腰上是真敏/感,一半儿是因为埋在心裡越来越燃即将爆发的火药桶被突如其来的“偷袭”搅和得渣儿都不剩……
放开放开放开放开!!!!
别动别动别动别动!!!!
那天下午他是真的状态太不对劲儿了,不然也不至于真就乖乖听班上那個几乎陌生的同学的话——
他甚至都沒弄明白,脑子彻底关了机,只是下意识地蹲到了墙根儿,整個人都像是一团乱糟糟的坏了的黄瓜,神情呆滞地在那儿等那個過于热情的同学回来——
還沒等他缓過劲儿来,迎面就被“强买强卖”塞来了一大捧格外灿烂的向日葵……
就像现在——
“先生,先生?”
等他猛地回過神儿,硬把自己从過于远古的回忆中□□,迎面就是那個二十来岁小姑娘绯红似火的面颊——還有她手裡一直举着的玫瑰花——
看這架势,他不接,都不打算走了……
神使鬼差的,他小声嘟哝了一句:“怎么還强买强卖呢……”
小的时候就会强买强卖,好容易长大了,竟然一副娴熟的样子跑到那种地方去,去……甚至還有存酒?!
想到這儿,尤清几乎是一股子深闺怨妇的小表情,苦大仇深地瞪着那朵无辜的玫瑰。
真是长大了,都会随便去找……找男人了……
想到這儿,尤清几乎是不自控的,“腾——”的一下,脸上就犹如火烧,涌上一股难言的红晕来,還紧紧抿着嘴……
這嘴唇,不抿還好,一抿上,瞬间就唤起了那种柔软又带着浓郁酒味儿的感觉,甚至脑海裡還同时炸出了那一晚上光怪陆离的灯光……和她嚣张又肆意的吻。
“张……山?”
一個女声犹犹豫豫地响起来,把小姑娘和尤清都吓了一跳。
“欸吴老师!您好您好!”
尤清如蒙大赦,“呼——”就站了起来,显得格外激动——真情实感的甚至有点儿過头。
小姑娘有点儿尴尬,表情格外勉强,咬咬牙,就要收回了自己拿着花儿的手——就在這时,尤清一把接過花瓶儿,笑容還格外灿烂,顺势就递给了脸色发黄,還有点儿紧张的搓着手的老吴。
老吴脸色很差,身上胡乱裹着的深蓝色的长裙子压得她的脸色更加低沉,几乎弥漫着浓重的愁苦。
尤清转身,干净利落地对尴尬的小姑娘說:“两杯热巧克力,一個抹茶蛋糕。谢谢。”說完,又毫不吝啬地对她笑了笑,看起来堪称温和无害——
几乎看不出来一点阴郁少年的影子。
姑娘仓促应着,着急忙慌地就要跑,又被尤清叫住了——
“再帮我拿一杯凉白开,谢谢。”
尤清搅着還在冒热气的巧克力,同时将抹茶蛋糕的盘子轻轻推過去,状似叙旧一样——“吴老师還记得我嗎?”
坐在对面的吴雅显然不如他那样气定神闲,闻声,只是有点儿恍惚地抬起眼,继而强行挤出一個难看的笑来——
“记得,记得的……”
意料之中一样,尤清再次浅浅笑了笑,像是洞察了什么一样,解开了自己手机的锁屏,温和地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個完整的洋娃娃。
吴雅瞬间瞪大了眼睛,涌出泪来,一双手枯朽如树皮,却紧紧攥住了尤清的手臂,几乎掐得尤清感觉自己要掉下来一块肉——
“你知道我儿子在哪儿???啊???你告诉老师,告诉老师,他人呢???!!!”
声音嘶哑惨烈,引得几個服务生小姑娘都一脸惊恐地往這边看。尤清却像是沒有听见一样,只是慢吞吞地拿起那杯凉白开,有條不紊地浇到了旁边大盆栽龟裂的花盆土裡,垂着眼睛看着水渗下去,所過之处将发灰的土染成浓重的深黑色。
白时窝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头乱七八糟摆满了空的酒瓶儿和满的酒瓶儿,還有半满不满的和半空不空的……
她甚至還找了個大红酒杯,往裡肆无忌惮地兑酒玩儿。
但她其实沒有喝醉,甚至都不晕,也沒闲得蛋疼喝自己兑出来的杂酒。手上晃荡着的特装逼的红酒杯都转到第三百圈儿了也喝不了一口。
另一只手狂躁地调着电视频道,看這架势是恨不得把遥控器吃下去。
白时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干嘛——反正自打她打开家门发现家裡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甚至连床上都破天荒地叠了被子的时候——
她只清楚地知道自己憋了整整一天的闷气就在這被彻底打扫過的房间裡,达到了顶峰。
就现在——她顶着莫名其妙的怒气和无可救药的暴躁,只觉得幸亏家裡沒有任何活物——
任何。活物。
任。何。活。物。
白时咬牙切齿地搓着酒杯,忿忿地想——
但凡有上一個活的,都别妄想能完完整整地从這扇门出去!
谁知——就在她咯吱咯吱磨牙的时候,像是错觉一样,自家的门,被谁,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