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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有人

作者:运算符
只见尤清垂着一双眸子,将其中裹挟着的可說不可說的心绪尽数遮掩,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映出一小片乌青的阴影,看上去還在微微的颤。

  右手紧紧攥着被单,几乎已经埋到了凌乱的被褥裡,只留出一截苍白的腕子在外面绷着青筋。

  白时只觉得心头一颤,仿若被那颤着的睫羽给扎疼了一样,浓重的酸楚和心疼犹如底下的泉,汩汩便涌上心头,又麻又痒。

  尤清下意识地在往后躲,想要从白时投下的桎梏和压力中逃走,似乎只要這样,他就不用再挣扎,不必再揪心。

  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却陡然多出了一丝极轻极长的叹息。

  那是白时。

  她微微俯下身,拉近了同尤清之间的距离,另一只手抚過他干涩的唇:

  “王云洲沒想杀我,对不对?真正想杀我的其实是那個男人,对不对?而且他才不是你爸,但却那么肯定你会配合他——尤清,其实這么多东西,你连一句实话都沒有跟我說——”

  尤清沒动,身体更僵了。

  白时停了下来,沒有接着說下去,像是在有意识地给足尤清考虑和斟酌的時間。

  一時間,卧室裡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白时浅浅的,有节奏的呼吸声。

  尤清却什么反应也沒有,安静到呼吸声连一丝一毫都听不见,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胸腔

  表示着他還在听。

  白时深深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的几乎想要将尤清那单薄的胸腔剖开,自己亲眼看一看他那被层层包裹的迷宫般的心脏。

  白时抚着他的唇,嘴唇有点儿发白,干涩的有点儿起皮,指尖甚至都能察觉到他的颤抖和惊惶。

  這人却偏偏要打肿脸充胖子,扮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高冷样子,也不知道是想要装给谁看。

  她却只觉得手下這一张单薄的画皮干涩又冷漠,让人生气得很。

  就是欠,欠得慌。

  像是受了什么蛊惑,她无声地俯下身,不带任何缠绵的缱绻意味,轻轻碰了碰他的唇,一寸一寸地触過去,顺着毛儿揉一揉。

  他的嘴角太干了,会惹得人心疼。

  白时一下一下地碰着尤清的嘴角,說出来的话就有点儿含混,却带着无端的亲近:

  “不過你倒是說了一句实话,”

  白时又亲了亲他,满意地感觉到尤清的嘴唇沒有那么扎人了,這才接着說:

  “你确实沒想過要杀我……”

  這句话到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末了都只剩下了一道飘飘渺渺的尾音,带着笑意在尤清的耳畔回荡,最后化作了一個小勾子,勾得他心头一震。

  “在病房裡的时候,你真的睡着了在做噩梦嗎?嗯?”

  白时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甸甸的,如有实质,如同实木的戒尺落在他低垂着的眼皮上。

  “你会那么安心,睡得那么熟,甚至连手机铃声都沒调成静音,声音大的能把死人逼诈尸——是生怕我不去看一眼你的手机嗎?”

  “那未接来电的备注還是個字,那是王云洲的号码——不過王云洲居然会用同一個号儿给你跟我打电话,真就不担心咱俩串通一气嗎?”

  停了停,尤清還是沒有直视她。

  白时眸子裡一片幽深,沉沉地观察着尤清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应当是有点儿失望的——她眼睁睁看着尤清咬肌绷的紧紧的,却還在竭力忍受她的步步紧逼——看得出来,尤清现在状态很差,几乎可以說已经到达了爆发的边缘。

  但她偏偏要狠下心来。

  “尤清,你信不信,再過一段時間,地下车库裡那纸箱子裡的半個男人就要成为你杀的了?”

  尤清蓦地抬起眼,目光直勾勾盯着白时。

  两人对视之间,有如两兵交锋,短兵相接之际紧锣密鼓之间,却是寸步不让。

  這句话终于逼的尤清有了动作。

  他用胳膊肘撑住床,前半身微微扬起,脖颈弯曲着,弧度平滑,露出颈侧青色的血管。嘴唇苍白,眼尾却是微红的。

  吐出的一字一句清晰而顿挫:

  “那天晚上谁让你去的地下车库。”

  疑问句的句式,却被尤清念成了肯定句的调子,显得有点儿奇怪。

  白时沒說话,目光探究地盯着尤清。

  這句话很奇怪,其实仔细想想,這根本就是有歧义的一句话——

  类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那种,玩儿的是“哪裡”的两個意思。

  白时眼皮一跳。

  疑问:那天晚上到底是谁让你去地下车库了?

  质问:谁让你去地下车库!

  她看向尤清,却见尤清眼神看向她,沒再說话。

  半响,她全身都僵硬了,几乎再也坐不稳,身形一晃就要倒到一旁。就在這时,却感觉到尤清的手牢牢扶住了她的小腿,给了她一個支点,半强迫她不让她倒到一旁。

  尤清眼神与平时无异,甚至连眸子裡的那种慌乱无措都一模一样,半点儿端倪也看不出来。

  生生逼得白时震惊下来——虽然脑子還一片空白。

  方才在凌乱被褥掩映下尤清指尖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残留在她小腿的皮肤上——那是笔画极为简单的两個人——

  简单到她几乎不敢确信。

  却生生让她背后发凉。

  他写的是:

  有人。

  白时脑子裡整個都乱糟糟的:“有人?哪裡有人?!家裡?!现在?!”

  一瞬间,紧闭着的门窗一下子诡异了起来,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痒丝丝的,就好像真的有個人站在她的身后一样。

  白时心底发麻,连头发都要一根一根炸起来了。

  這两個字实在是太過语焉不详,留给人的想象空间实在太多,白时脑子裡已经蹦出了一大堆版本,一個比一個吓人,一個比一個惊悚——下意识的尖叫声几乎就卡在喉咙眼儿,却硬生生憋住了。

  白时的脸甚至都僵硬了。

  一口气呼吸上来,她逼着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家裡怎么可能进人呢?家裡的密碼锁是新换的,要想用外力把防盗门暴力破开必定要发出很大的声音,她不可能听不见……

  她下意识地看向尤清。

  尤清藏在被褥裡的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她,淡淡笑了笑,示意她放松。

  “有人。有人?”

  白时的脑子裡反反复复想着這两個字,下颌由于紧张绷的紧紧的。

  這两個字可以代表的意思太多了……

  “尤清,你信不信,再過一段時間,地下车库裡那纸箱子裡的半個男人就要成为你杀的了?”

  “那天晚上谁让你去的地下车库。”

  有人。

  会想起方才的对话,白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尤清写這两個语焉不详,意味不明的字根本就是故意吓她的,他只是慌乱之间为了阻止她继续說下去而已。

  想到這裡,白时再次看向尤清的眼睛——

  却只见尤清又是微微一笑。

  分明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尤其同平时冰冰冷冷的样子不同,更多了一种诱惑人的美——但在现下的白时看起来,却有一种說不出的诡异和异常。

  “尤清,你信不信,再過一段時間,地下车库裡那纸箱子裡的半個男人就要成为你杀的了?”

  白时只觉得从脊柱开始往上,直窜上一股凉气,冰的她不寒而栗。

  甚至牙关都在微微颤抖。

  脑子裡猛地就蹿出来了一句她曾经不以为意的话,不厌其烦地盘旋回荡着:

  “有些事看起来难以置信,却由不得你不信——白时,你难道還不清楚自己是個什么样的人嗎?”

  還不等她反应過来,她的身体已经在高压迫下自动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個翻身便下了床,下意识地退后,想要离尤清远一点。可就在這個时候,她看见尤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那种淡淡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一下子便换成了极度紧张和诧异的表情。

  紧接着,却见尤清一刻都沒有停顿,接着胳膊肘的力便“腾”地起身,转瞬间便朝着白时冲了過来——

  他的左手攥的紧紧的,右手伸进裤子口袋裡,摸出了一把刀!

  白时大惊,往旁边就要躲——

  却听见自己的身后一道乱了的呼吸声,听得出来是极力压抑過的,但還是露出了一丝声响!!!

  這一瞬间,白时心如擂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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