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帅气
不论刮风下雨,处暑严寒,永远长裙飘飘,长发披肩,一丝不苟。在我那久远而模糊的印象中,她的裙子似乎每一天都不重样。
蓝底白花儿,粉底红花儿,還有整個一大红裙子高高挂。
她教语文的,上课最喜歡拿自己還有自己的儿子来举例。
不知道你们小学的语文题都是些啥,反正我們经常有:請写出aabb式词语,請写出aabc式成语——哦不对,沒有這個“請”字,這么给脸的字儿得到了大学卷子上才会勉为其难地出现。
然后老吴就讲:“比方說翩翩起舞——欸我给你们說啊,這翩翩起舞得要长裙子才好看,现在上個公交车,小姑娘们的裙子一個比一個短,我偏要穿长裙子——”
她本来是搬了個凳儿坐在讲台上的,說到這儿的时候她就提溜起裙摆站起来,一脚把凳子踢到旁边,原地旋转了360度,裙摆飞扬。
我們小小的校园裡一半儿种了银杏,一半种了杨树,小学低矮的围墙外就是家属院儿,也是有年头的建筑了,整栋楼都被严严密密的爬山虎所包围,风吹過后吹起一片浪潮。
老吴那翩跹的裙摆映着午后的阳光,无端地让人想起金黄的银杏打着旋儿落下来。
那时候的老吴都已经年過半百,头发永远用那种卡子卡住一部分,仍旧披肩,每隔一段時間发根儿的地方就有白色露出来,她就会絮絮叨叨地說该焗油了。
小学的语文课本很多都在讲鸡汤,老吴讲鸡汤的时候就拿她彼时在国外的儿子举例,比方說“勤奋”,老吴就一边捋自己的长发一边絮叨:
“每次我给我儿子打电话,這臭小子经常会挂我电话,然后发信息說他在实验室呢,基本上就是宿舍实验室两点一线,我還說他呢,一定要注意身体,别老熬夜,那狗东西就不走心,不听话。”
然后我們這些小豆芽菜儿就仰着脸一脸惊叹,纷纷表示长大了也要像哥哥一样!
于是老吴满意地笑了,并且不失时机地教导我們:“你们也一样,勤奋学习,以后谋個好出路。”
本来這已经是总结了,但老吴永远都会加一句:“我說這些并不是炫耀我儿子有多怎么样,我毕竟五十多了,還是想把自己的亲身体验和经历跟你们說說,好歹也别走太多弯路。”
低年级的时候我性格和现在很不一样,起码表现出来的很不一样——那时候贼咋呼,大大咧咧的,成天跟我們班另一個回族女娃子追着男生满操场打。
我俩那时候成绩都是不错的,在老吴那儿也比较能說得上话儿——我前头說了,老吴這人偏向成绩好的娃。
但老吴揪着這個問題天天在课堂上训我俩,說:“成天就看白时跟杨柳在楼道儿裡揪人男生的帽子,像什么样子?!”
被训得多了,我就屈服了——我不知道我的性格到底有沒有变,但起码表现出来的已经大相径庭。
大概是沒有的,只是装得很像,像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但杨柳沒有,她甚至剪了短发,那种小子头,当老吴训她的时候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老吴。
其实這样的做法是最惹人生气的,因为会让对方有一种硬拳头砸在软棉花上的无力感。
于是有一天终于爆发了。
老吴出奇地愤怒,厉声质问杨柳:“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說话嗎?!一副拽拽的样子,上天啊?!滚出去!!”
小学的时候大家都怂,老师一怒,简直就跟天要塌下来了一样,所以每次老师让谁滚,那個娃肯定是原地不动,死也不出去,似乎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惩罚和怒火。
但那天,杨柳撩了一把自己又短又硬的小子头,把桌子上的铁文具盒儿一把摔到了水泥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然后转身就走。
当时所有人都呆住了,我心裡就跳出一個字儿:帅。
高考完后杨柳在空间发了一张照片——她還是短短的小子头,染成了白色。
我心裡還是那個字儿:帅。
大概是因为有铺垫,杨柳不管再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更叛经离道,所以那天晚上的同学聚会上,当我看到杨柳一头白毛儿短发,搂着一個长发飘飘的甜美姑娘进来的时候——
我依然觉得她帅极了。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王半仙儿笑着就要挂电话,我却神使鬼差地拦了句话:“等会儿——”
王半仙儿:“嗯?”
安未也有点儿懵。
其实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這是要干嘛,箭在弦上,我装模做样地咳嗽了几声,竭力装得漫不经心,随口一提,不足为道——
“给你们那個谁——叫什么来着?”
我舌尖就含着那個人的名字,可偏偏吐不出来,烫得要命,脸上都有点儿挂不住,幸亏半仙儿是個人精:
“啊,說的是小青吧——”
我装得醍醐灌顶一样,停下了拼命拍自己脑袋的右手:“对对,就他——”不等我想好接下来的话咋說比较显得我漫不经心,半仙儿就很上道地接话說:
“我让下头人给他放上個长假,好生在家裡呆着,你啊就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