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话不投机(上)
从這個位置望出去,除了月檀境内的风景之外,勉强能望见天边的一抹水光,那是号称大陆天堑的落月江。
我月檀所在的這片地域名为落月大陆,落月江自西而东横贯整個大陆,也将大陆分成了四個国家和一個部落。从整個版图上来看,我月檀地处北方,占据落月江上游最有利位置,易守难攻;西面毗邻传說中一去不复回的谜之森林,而落月江的源头便是出自這座谜之森林的深处;东面与赫连国接壤,南面就是堪比天堑的落月江,而对岸自西往东的两個国家分别是雪落国和冰檗国,落月江下游的尽头深处就是蛮族部落的聚居地。
早年间,以落月江为界,四国之间两两争战不断,冰檗和雪落打了几十年都沒能分出胜负,我月檀和赫连也是一样,后来,四国国主也各自意识到再這样打下去只会损耗彼此国力,于是就在十一年前集体签订了休战盟约,从此四国交好、天下太平。
至于蛮族部落,因为其族人常年隐居于世,从不和其他四国打交道,所以也就被四国国主集体无视了。
四国交好之后,各国之间也开始两两通商,但因为落月江整体水势湍急,两岸距离又相隔百余裡远,加上江面常常起雾,气候异常恶劣,所以普通船只根本无法从江面直接横行,而落月江的源头虽出自西面的谜之森林,但因为谜之森林一向无人敢闯,所以两岸四国的商人如果要到对岸去进行商品贸易的话,几乎全都要从落月江最下游的湿地绕道。
而這样的结果,便直接导致南北物价相差巨大,尤以同样地处落月江上游、毗邻谜之森林的月檀和雪落两国最为明显,比如,雪落国最具盛名的丝绸和茶叶就在月檀国内卖出了天价,而月檀盛产的马匹和瓷器也同样在雪落国内千金难求。
因为我月檀的商人想要带货物去雪落经商,中途就势必得先借道赫连国和冰檗国,而這两国也趁机在途中设立了层层关卡,对過往商人或商队进行敲诈抽税,等到了雪落,货物所剩无几,价格自然也跟着蹭蹭往上涨。反過来,雪落的商人来月檀也是一样的,所以,這对我月檀和雪落两国的商贸都是一大损失。
为了更好地解决這個通商問題,大约在三年前,父皇和雪落国的国主签下约定,在落月江上游合力修建一座大桥。因为落月江上游的水势较下游偏缓,而且两岸之间的最窄处也恰好就位于月檀和雪落境内,南北直线距离仅相隔不到三百米,所以双方一拍即合,如今,這個落月桥工程也已经动工整整两年了。
父皇一向极为看重這個落月桥工程,原本所有相关事务都是由他亲自负责的,但从去年年关過后,父皇却突然将這個工程交给孝贤皇叔负责监管,還交代皇叔尽可能亲力亲为。
难道,皇叔刚才就是在想這件事?!
我正猜测间,一阵婉转悠长的箫声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幽幽飘来。
那箫声时隐时现、若虚若幻,我忍不住循着萧声找了過去,在绕着城楼足足走了大半圈之后,我终于在西南方的角台附近发现了一個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身影——
一头极具标志性的飘逸银丝,一身冰蓝色的织锦缎袍,无论何时何地,都让人過目难忘。
是身为辅政大臣之一的蓝若庭。
此时此刻,他正背对着我的方向立在垛口处,一面望着远方,一面用他那支从不离身的银萧吹奏着一支听起来极为忧伤的曲子——
清幽凄婉,如泣如诉,仿佛有诉不尽的绵绵哀伤……
我顿下脚步,站在转角处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发呆。
原以为蓝家尚武,定不通丝竹琴瑟,却沒想到這個蓝若庭吹萧竟吹得如此动听,恐怕连宫中的乐师都不见得会是他的对手,看来蓝家的人果然全都深藏不露。不過,這支曲子的曲调也委实悲伤了些,不知道他吹箫的這会儿,心裡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這样悲伤的曲子,大多是用来哀悼已经逝去的亡者的。
我在脑子裡快速搜寻了一下,突然想起了蓝若庭的爹娘——也就是蓝家现任家主的独子和儿媳,如果我沒记错的话,他们两人是在八年前因病亡故的,前后不超過一年,难道說,蓝若庭眼下是在這裡思念他已经逝去的爹娘么?
這样一想,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刚叹完就觉得不妙,果然,前方的萧声立刻停住了,那個冰蓝色的身影也循声回過头来,在看到我时,他脸上的神情似是微微一愣,紧接着便转過身来冲我行礼:“新帝陛下!”
我心裡莫名有种偷窥别人、却被对方当场逮了個正着的窘迫感,但表面還是强装镇定地冲他挤出一個笑脸:“那個……蓝卿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朕不是故意打扰你吹箫的——”
蓝若庭却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语出淡漠:“即使新帝陛下是故意的,臣也无话可說……”
我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当即干笑两声就想开溜:“那蓝卿就继续吹萧思念故人吧,朕就先行一步了……”
谁想他听到這话之后却是眼光莫名一闪,旋即便抢在我抬脚前先一步开了口:“新帝陛下如何知晓臣是在思念故人?”
“难道不是?”我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扭头狐疑反问,“這首曲子吹得如此哀伤,给人的感觉就是失而不复得,若非思念故人,蓝卿又为何要吹這個?”
此语一出,他原本平淡无波的神情突然有了微微动容,我猜自己大概是說对了。
但還沒等我问出“你是不是在思念你的爹娘?”,他又接着反问我:“新帝陛下对音律很有研究么?”
“不——”我再度有些尴尬,因为我对琴瑟向来不通,“……朕只是听到蓝卿的萧声,心裡忽然有這种感觉而已……”见他似乎不信,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孝贤皇叔擅笛,朕以前也曾听他吹過类似的悲伤曲调,他說,他是在思念一位故人……”
其实皇叔当时的原话是,“一曲清幽尽,佳人难再得”,只不過這话好像不能随便說给外人听。
蓝若庭闻言似乎愣了愣,而后当着我的面慢慢地收起了那支银萧,這才重新看向我:
“說起孝贤王爷,臣方才见孝贤王爷也在城楼上,還和新帝陛下相谈甚欢……”
我听出他似乎话中有话,本能地皱了皱眉,跟着便摆出一脸无辜状,反问:
“朕和皇叔之间向来如此,难道蓝卿觉得這有什么不对嗎?”
“自然有!”他冷声接過话茬,但情绪并沒有出现太大的波动,“王爷刚才的礼数就不对,新帝陛下如今既已登基为帝,就该由王爷向陛下行礼告辞才是,而不是陛下反過来向王爷行礼……”
我被他這话說得着实一怔,下一秒终于反应過来,孝贤皇叔方才离去前看我的那個眼神为何会是那般古怪了。显然,他也意识到我那样向他行礼是不对的,只是因为我自己当时并沒有意识到,所以他便沒有点破。
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這样认为,在皇叔的心裡,其实也同样不想和我就此生分呢?
這個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我原本郁闷的心情莫名有所好转,但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就被某人接下来的一句话给重新打回了原点——
“……其实光凭礼数不对這一点,陛下刚才就可以治王爷的大不敬之罪……”
我被他這個建议弄得一愣,滞了好一会儿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蓝卿刚才也一直都待在城楼上么?”
所以,他才能将我和孝贤皇叔两人刚才的相处细节瞧得一清二楚……
他闻言挑了挑眉,并不置可否。
我也跟着拧眉,直觉他好像不太喜歡孝贤皇叔,难不成,這就是蓝家選擇支持我登基的原因?!
我想了想,依旧冲他答得一脸无辜:“既如此,那你刚才应该也看到了,最后是朕主动向皇叔行礼的,皇叔充其量只是沒有点破而已,你让朕如何治他的罪?”
我這话一出口,他先是哑然,继而便目光高深莫测地盯着我,半晌,又冲我淡淡吐出一句:“新帝陛下似乎非常信任孝贤王爷?”
虽然他此刻的语气不失质疑,但肯定的成分却明显占了大半。
我心裡莫名“喀噔”了一下,直觉他接下来肯定是要說什么不好听的话,可我還是努力佯装镇定地答腔道:“自然,他可是朕的亲皇叔……”
“亲皇叔?!”
很显然,我的這個回答应该是触到了蓝若庭的逆鳞。
因为他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无比,下一秒,就這样冲我冷笑出声:
“哼——新帝陛下果真還是個孩子,亲兄弟间尚会为了那個位置自相残杀,更何况是隔了一辈,那位孝贤王爷可远沒有陛下想象中的這么简单……或许,就连先帝的死也都跟他脱不开干系呢……”
我怔住,一句话也本能地脱口而出:“……你也怀疑皇叔?”
母后也好,洛心尘也罢,现在竟然连蓝若庭都這么說,难道父皇的死因真的跟皇叔脱不开干系么?可是,皇叔完全沒有理由要這么做啊……
父皇明明就說過,皇叔是不会害他的……
或许是因为我话裡的這個“也”字引起了蓝若庭的注意,他的表情当场一滞,似是非常意外地反问我,“难道除了臣之外,還有谁和新帝陛下說過同样的话嗎?”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意有所指地补上一句,“……是游子涵還是墨梓麒?”
我一愣,還沒来得及出声作答,就听他那厢又好似自言自语般地继续接茬,眉心也因此紧紧拧起,“……应该不会是陆锦轩吧?”
我被他這样的反应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他說的這几句话,我每個字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就完全无法理解了,只除却一点——
他也不喜歡孝贤皇叔,就跟那個洛心尘一样。
按理,孝贤皇叔和蓝家的交情应该還算不错,但为何這個蓝若庭看起来却对皇叔一点都不信任?甚至還当着我的面直接质疑皇叔……难道這裡面還有什么隐情不成?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還是選擇了站在皇叔這边說话:“不管跟朕說這话的人是谁,朕都相信皇叔是不会对朕不利的……”
蓝若庭原本還在继续思考上個問題,听到我這句话后脸色立马一沉,旋即眼神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并从鼻子裡重重“哼”了一声:
“既然话不投机,那臣也无话可說,先行告退!”
說完,便直接转過身去,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了。
我见状当即懵在原地,半晌才慢慢反应過来,忍不住冲他离去的方向暗暗翻了两個白眼——
這家伙刚才還好意思指责皇叔礼数不周,明明他自己才是大不敬,仗着他是蓝家的人,居然敢跟我這個月檀新帝摆架子,真正是可恶至极!
母后說的对,蓝家的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哦,不对,是有蓝家血脉的子孙,不包括那個人在内。要不是看在那個人的份上,就凭他出言辱及父皇和皇叔,我早就拿鞭子抽他了。
思及此,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缠在自己腰间的那條鞭子,却在下一秒愕然发现,那裡竟是空的——
咦?我的鞭子呢?什么时候掉的?
我立刻低下头去仔细查找,旋即便猛然想起,我的那根鞭子已经被绿莹给收起来了。
那條蛇皮软鞭是孝贤皇叔在我十五岁生辰时送给我的,我一直很喜歡。
他說那是太-祖皇帝当年送给他防身用的,是十分罕见的蛇皮所制,做工也极其精细,大小亦正好适合我用。所以我一直都很宝贝地戴在身边。只不過后来发现自己在這皇宫裡根本就无人可防之后,那條鞭子就变成了我打人的工具——只要是看到不顺眼的人,我就会立马拿鞭子抽過去。
父皇为此也是头疼得要命,但因为那是太-祖皇帝的遗物,又是孝贤皇叔送给我的,所以他也不好强行收回去,更不能說皇叔的不是,于是就只能罚我——
通常情况下,每次只要我打完人,父皇就会立刻出面去安抚那些被我打的人,要么赐物,要么升官,然后回来就把我关到小黑屋裡罚我抄书,但因为皇叔每次都会来陪我,所以我一点也不介意被父皇這样惩罚,结果就变成屡罚不改了。
只是——
话又說回来,我自认从未打错過人,是那些人自己先出言不逊,我不過是略施惩戒,让他们牢牢记住“祸从口出”的這個道理而已。
可惜其他人并不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我拿鞭子打人就是恃强凌弱,比如母后——
她也早就看我那條鞭子不顺眼了,要不是因为那是太-祖皇帝之物,连父皇都动不得,她肯定早就已经把鞭子扔到火裡烧了。
登基大典之前,母后特别发话让绿莹把我的那條鞭子给收起来,還叮嘱我說,当了皇帝之后,再不可像以前那样有恃无恐。
我起初是不肯的,但后来想想也妥协了,因为我以前敢拿着鞭子到处嚣张,并不是因为那條鞭子是太-祖皇帝的遗物,而是因为有父皇在,但如今,父皇已经不在了,恐怕也沒有人会再愿意出门替我收拾残局了。
母后肯定是不同意的,而孝贤皇叔应该也不会愿意,因为他以前就常常劝我說那條鞭子是送给我防身用的,不是让我拿来打人的,但我一直不听劝,更何况,做侄子的打了人,让做叔叔的出面去向人赔礼道歉,這实在也有点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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