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91:香消玉殒 作者:花三朵 卫太夫人是個雷厉风行的人,沒過几天,就果然开了宗祠召了族中众长老。 說是长老,其实在卫太夫人那一代,唯一的男丁就只有二老太爷。他在太夫人面前尚且是唯唯诺诺的,其他代表的家主和小辈,就更不用說了。虽然是女人坐祠堂,可是卫家上上下下,却无人敢說半個“不”字。 本来谢葭要带着卫小白在一边旁听的,毕竟這次讨论的重点就是他们母子俩。可是太夫人却非常霸道,只說自己儿媳妇有了身孕,让谢葭在家裡休息,反而带着卫小白出席。 宗祠从早开到晚,总算有了结果。 卫小白是第一次见识這么激烈的场面,小小年纪,难免震撼得說不出话来。当他拉着卫太夫人的手,走出祠堂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卫小白看着一個個或是垂头丧气,或是志高意满的长辈从自己身边经過,人人见了太夫人,都要来给太夫人问安问好。包括那個昔日在松鹤堂对他冷言冷语,纵容兄弟们欺辱他的二叔公。 太夫人面色一直淡淡的。 等太夫人把他抱上了马车,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祖母有些陌生……不禁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太夫人漫不经心地拍拍他的手,自己也爬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走回府的路。 卫小白却坐立难安,半晌,道:“祖母,白儿以后,還去松鹤堂嗎?” 太夫人淡淡地道:“若是他们,不给你娘一個交代,白儿就不去松鹤堂。” 卫小白年纪還小,虽然有满腹心事,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拧着手指,急得眼睛也发红半晌,他终于吭吭哧哧地道:“娘是大英雄,是像越王勾践和韩信,還有爹爹那样的大英雄对不对?” 卫太夫人笑了起来,抱了他在怀裡,道:“对,你娘和你爹一样,都是大英雄。白儿,你记住今天,记住今天你祖母說的话记住你自己說的话。” 卫小白似懂非懂:“祖母?” 卫太夫人摸着他的脑袋,温声道:“你娘受了天大的委屈·……而且不止這一件。你要记住,若是有一天,祖母不在了,你父亲也不在了,白儿,你是個男人,就要把卫家扛起来要站在你娘和你弟弟妹妹跟前儿,保护她们不被人欺负了去。” 卫小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但還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嗯,白儿记住了。” 卫太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把他搂在怀裡。 半晌,卫小白道:“祖母,他们不是白儿的叔叔伯伯嗎?为什么会欺负白儿的娘?” 卫太夫人轻声道:“因为他们不知道就裡,因为他们人云亦云,并不在乎你娘的感受。白儿你和他们不一样,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人云亦云,要自己去想去找。” 卫小白点点头,道:“嗯,祖母,白儿知道了。” 卫太夫人笑着摸摸他的头。 他突然又道:“等祖母老了,白儿也站在祖母跟前儿,保护祖母不被人欺负了去。” 卫太夫人只觉得一整天以来的郁结之气尽去笑着亲了亲孙子的额 谢葭在家裡早就等得屁、股都快着火了,在椅子上也坐不住,反而在屋子裡走来走去。听說下人来报,說是太夫人回来了,谢葭大喜,连忙和袁夫人一块儿匆匆迎了出去。 太夫人已经进了二门,竟然半点疲色也不见,反而红光满面,牵着卫小白,卫小白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袁夫人不禁悄声笑道:“我就說婶娘出马,還有什么摆不平的?看婶娘乐呵呵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肯定成了!” 谢葭连忙扶住太夫人,道:“娘,您累不累?” 卫太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道:“不累。 便命人在莲院摆了饭,留谢葭和袁夫人一块儿吃了,便让谢葭和袁夫人带卫小白回去。 袁夫人一肚子的话要问,奈何太夫人吃了饭之后却摆出了一脸的倦意,无奈之下只好匆匆先把卫小白绑回江城楼,打算从這個孩子嘴裡先问些事情出来,也算是解解心头之急。 因此一到江城楼,她也不等這母子俩反应過来,就把卫小白抱到椅子上,道:“白儿,快给姑姑說說,今儿你祖母,是怎样舌战群雄的?” 卫小白愣愣的,看向谢葭。 谢葭不禁就好笑,不過是一個孩子罢了,哪裡能有這么好的语言组织能力!說不定转身就已经忘了呢! 可是卫小白却仔细思索了一下,虽然磕磕巴巴的,但竟然就把事情的大概都說了:“二叔公他们,都给祖母行礼······祖母坐在首座上,所有人都瞧着他。” “是二叔公先說话,說的是白儿不去松鹤堂的事。” “然后祖母就大发雷霆,大骂了二叔公一顿。” 二老爷被骂了個沒脸,武夫出身,当然一口气冲上来了,脑袋一热就想动手。不曾想被卫太夫人的蟠龙枪法打趴在地上······周围的人半個也不敢去帮忙,看二老爷被打趴下了,就更加噤若寒蝉,不敢再违逆太夫人。 太夫人就站在人群中间,說出了谢葭假意投敌的原委。然后臭骂在座诸人,說他们人云亦云,沒有半点判断能力。 然后說了她的决定——打算不送卫小白去松鹤堂。虽然沒有明說,但是言外之意,還是怕卫小白的思想品德被教坏了一类的话。 這些话当然引起千层浪,诸位长老平时都怕太夫人,她打人可以,骂人也可以,但是却不能容她就這样坏了规矩。但是因为二老爷是那一代唯一的男丁,所以也沒人敢說出要换掉他的话来。 毕竟,也是为国家上過战场,落下了一身的伤病,到了晚年,人虽然固执了一些,脾气虽然臭了一些,但是总不至于连孩子都教不了。而且二老爷本就是個极要面子的,你若是這次不让他下了台来恐怕他下半辈子都会消沉下去。 于是才一直从早上吵到晚上。 太夫人是油盐不进,說什么也不肯松口,就說她儿媳妇受了天大的委屈,孙子也被教坏了·并把問題上升到了传宗接代的問題若是有人敢质疑,她就破口大骂,问他们是不是看不起她们這些一代一代孤零零在后方守着活寡,守着家门的女人! 最终只能一位年轻的旁支家主提出了一個意见,在年长的族中子弟裡,再选上几個进入松鹤堂。其品行之类的,都由太夫人考核。当然·二老爷继续执掌松鹤堂。這样,既全了二老爷的面子,实际上又分了他的权。 太夫人却還是不肯,硬說她孙子回去胡言乱语,她儿媳妇的委屈不能白受。 卫二老爷因为被打趴下了,早就已经拂袖而去。這個结果商量也是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然而却沒有敢言语,說能保证二老爷会给现任忠武侯夫人一個交代……° 后来是天色实在暗了,众人才散了。 当然·這些不全是卫小白說的。他只是回忆了一下事情的過程,并且把自己能记住的对话都說了出来。谢葭和袁夫人自己整理出了事情的梗概。 袁夫人倒是笑了起来,道:“葭娘·看来這孩子和你一样,過目不忘。” 谢葭尤在震撼,闻言,低头看卫小白的神色,都温柔了几分。她轻声道:“白儿,今日是祖母站在咱们前面,为咱们遮风挡雨。你要记住今天,等你长大了,祖母老了,你不但要站在祖母跟前·为她遮风挡雨,還要恪尽孝道,让祖母颐养天年。” 卫小白似懂非懂,但還是点了点头,道:“今儿祖母对白儿說,若是祖母和父亲不在了·要白儿站在娘和弟弟妹妹们跟前,为你们遮风挡雨。娘,祖母這么說,是什么意思?祖母和父亲,为什么会不在?” 谢葭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突然想起来這是在孩子面前,不能失态,连忙转了身避了开来。 卫小白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落泪,也急了起来:“娘!” 說着,就从椅子裡跳了下来,想要追上去。 袁夫人一把抱住他,低声道:“让你娘静一静。” 卫小白不懂,惶惶不安地道:“姑姑,娘为什么会哭?是因为白儿說什么不该說的话嗎?是不是白儿又惹娘生气了?” 袁夫人轻声道:“沒有,你娘只是在想念你的父亲。” 卫小白就天真地问:“那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這话不說還好,說出来了,连袁夫人都怅然若失。她的丈夫,甚至她的儿子,何尝不是在战场上,孤衾寒枕,說不定明天,或者后天,就要上战场去,奋勇杀敌。 這种每每到了天黑,就心中惶然,等待着天亮的滋味,恐怕只有她们自己才能明白。只因为,怕一闭上眼,就做各种各样的噩梦。 所以她才会迫不及待地到京城来,有個人和她同病相怜,相互依偎着,好像也就不会這么难受了。 她把卫小白紧紧搂在怀裡,轻声道:“白儿,你很好,不是你的错。這些事,等你长大了,你才会明白的。” “你记住姑姑的话,永远永远,不要让你的母亲,你的妻子流泪。” 卫小白更迷糊了。怎么今天,每個人都有话要她记住?虽然不懂,无奈之下,他只好把每句话,都牢牢记在心裡。因为他曾经做错事,伤害了祖母和母亲,因此每每要忘了,就想想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告诉自己,不敢忘。 這一夜,将军府的女人,注定都无眠。 朝堂上虽然颇有争议,可是因为皇上自己也找不到兵符,也沒有理由斥责卫清风按兵不动。何况阵前易帅是大忌,今上虽然多疑,可是到底是個明君。 因此两條战线,各派出一名监军,朝廷上也就逐渐消停了下来。估计也要等到监军到了前线,并发回谍报,才会有下一次争议。而這应该是最少一個月以后的事情了,毕竟交通不方便,又路途遥远。 将军府也渐渐平静下来。 卫太夫人虽然彪悍地开了宗祠,二老爷那边却暂时沒有什么动静。這老小儿要是抹得下脸来给将军府来给一個小辈道歉,才是稀奇。可是卫太夫人也沒說要怎么收场·谢葭就更不可能去问。袁夫人心裡虽然跟猫挠似的,当然却也不敢去问。 眼看着秋老虎越来越厉害,谢葭和袁夫人就守着太夫人,說着一些在西南时候的事情。西南那边要比京城凉快许多。 谢葭旧事重提·笑道:“在西南的时候,将军就老是說要给娘建一座避暑山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诺言呢。” 卫太夫人笑了笑,道;“建座山庄是那么容易的事嗎?好的地头,這京裡的权贵早就占满了,哪儿還有咱们的地儿!若是想要,那是得从人家手裡买了。” 袁夫人忍不住道:“咱们将军府也是百年侯门,祖上怎么沒有占下一块地来·建上一座呢?” 卫太夫人苦笑,道:“咱们将军府,向来分家早,弄得无论是本家還是旁支,都人丁稀薄。哪有人会傻乎乎地去建山庄。何况····…” 何况,府裡剩下的,大多数是女人。女人一向是贪图安逸,這种对外的大工程·也很少女人愿意去做。再說這座将军府裡有太多的回忆,谁愿意搬走呢?哪怕只是暂时的。 谢葭当然听出了太夫人的弦外之音,不禁暗道糟糕······太夫人恐怕十分眷恋京城·更加眷恋将军府。到时候恐怕也是非常不愿意离开這裡的。 袁夫人朝她使了個眼色,提醒她来日方长,让她不要着急。 谢葭暗暗定了心。 不多时,卢妈妈笑吟吟地进了门来,道:“太夫人,顾大人来了!” 這下就连太夫人,谢葭和袁夫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這顾神医,最近跑将军府,跑得是越来越勤快了!他這個人的個性实在是讨喜·连比较严肃的卢妈妈每天见到他都是笑眯眯的。 谢葭看了知画一眼,心想這等男儿,這等韧性,在现代盛行男追女跑的时候也非常少了。何况是這個时代,瞧见了人,就直接上门提亲·成不成一句话的时代。何况這顾神医年少时一心求学,也沒有什么花花草草的事情。 知画這個丫头,无论是相貌,品行,甚至学识,在京城的丫头裡的都是首屈一指的,就连一般的闺秀,和她相比也差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好姑娘。谢葭左瞧右瞧,觉得现在能配得上她的,眼前好像也就只有這個顾神医了。 正想着,那顾神医已经施施然地进了门来。他也不像一开始的时候那样小心翼翼——那個时候反而显得有些猥琐。如今倒更有一些丰神俊秀的气质。、 知画的脸瞬间又红得跟红盖头似的。 顾神医笑吟吟地给太夫人,谢葭,和袁夫人一一請過安,并热络地上前给卫太夫人检查双腿,感觉了大晌,方笑道:“您放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咱们便只消瞧瞧今年冬节還疼不疼,就知道断了根沒有。” 太夫人有些不敢相信,道:“断更怕是难的。不過這阵子,老身的腿是一点儿也不疼了。” 顾神医笑道:“您不用怕难。就算今年冬节還疼,下官再来给您扎上几次,保管還是能断更。” 又补充道:“您這腿疾,难就难在是陈疴旧疾,别的其实都沒什么。下官曾经看過一個浑身带着十几年的旧伤,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的病人,让下官扎了几针,他立马就能下地了。” 一屋子的女眷都笑了起来,显然沒有相信他。 顾神医也不在意,朝知画眨眨眼,却发现這丫头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俨然,她是全信了的。他不由得一怔。 顿时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又笑道:“来来,下官再来给夫人把把脉!” 谢葭跟他开玩笑,笑道:“顾神医,我這胎儿若不是儿子,我可是要去拆你的神医招牌的哟。” 顾神医笑道:“您放心……虽說先前您月份小的时候,听不太出来,但是十有五六是男胎。” 他說着,又颦眉细细地给谢葭听脉。 半晌,又笑了起来,道:“十有是双生子。” 谢葭更不相信了,笑道:“您沒看仔细吧?” 若是双胞胎,肚皮早就跟吹皮球似的长大了。可是谢葭已经怀孕刚满四月,肚皮虽然见长但是身量却依然沒有长胖。何况,连姑姑专攻妇科,也只在七八個月的时候,能判断是不是双胞胎。现在刚四個月呢! 顾神医笑道:“绝对沒有看错。這比看是男是女好看!” 言罢他又苦着脸,道:“诸位夫人,下官会看男女,還望各位夫人千万别說出去。不然总有人来找下官瞧男女下官也十分为难啊!” 袁夫人哈哈大笑,道:“你這看不看得准,還两說呢!” 顾神医眼睛一转,笑道:“看不准又如何,看得准,又如何?” 谢葭哪裡听不出他的意思,拍着手道:“若是看不准,您便摘了您那金字招牌坦言您不是看妇科的料!” 顾神医又笑道:“那若是看得准呢,又如何?” 谢葭仔细想了想,道:“若我這真是双生子還都是男儿····…娘,您說该怎么办?” 太夫人也是心裡像明镜似的,但就是笑而不语。 袁夫人耐不住,笑道:“還有别的什么啊,這顾大人都這么大年纪了,家裡也沒個媳妇。若是真是這么神,葭娘你不但生了儿子,還是双生子,你就给他找個媳妇呗!” 說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谢葭拍手笑道:“好好好若是您真的看准了,顾大人,我就去给您看一门亲事!您要是自己看上了谁家的小姐,或是,别的什么人……” 她顿了一顿,又笑道:“只管来对我說我都去给您求亲。您意下如何?” 顾神医得偿所愿,自然是大喜,立马就笑得见牙不见眼,道:“夫人一番美意,下官岂又不识抬举的道理?” 袁夫人笑道:“顾大人答应得這么爽快,难道是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顾神医笑而不语,倒是一副颇有玄机的样子——其实早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那点小心思,這屋裡還有谁是不知道的? 因为太夫人的腿多年针灸,畏缩得十分厉害,顾神医便开了调理的方子给她。 而谢葭因为身体羸弱,据他所說腹中是双生子,又怎么都不见胖,怕到时候撑不住,所以他煞有介事地开了食疗的方子,让谢葭从现在就开始好好养肉。 谢葭虽然還是不太相信,但還是笑着收下了。 顾神医又胡說了几句,才突然冷不丁地道:“恐怕,萧后撑不過今晚了。” 众人愣住。 顾神医暗叹了一声,道:“今上最近心中不愉,恐怕等皇后一咽气,皇上性情大变也是难免。各位夫人,下官這阵子是难出宫来了,也就不能過府给各位請安了。” 其实也沒谁等着他来請安……恐怕只除了知画。 可是他的意思,其实是提醒众人,等皇后一咽气,众人還是要避着一些风头,等挨過今上不正常的這段時間再說。 谢葭想起那对天下第一夫妇,难免又有些感慨。 其实谁又比谁幸运?像他们那样享尽荣华富贵,却是同床异梦,恐怕只能死后能安然同穴。而文官之妻,面对的是丈夫后院的妻妾成群,以及有大把時間出去风流快活的丈夫。 武官之妻,又有多少人是等到白头,直等到守着一块牌位,才安下心来? 顾神医又坐了一会儿,便是告退了。谢葭一反常态,让知画去送。人家毕竟勤勤恳恳這么长時間了,每次只是来看上几眼,话也說不了几句。如今眼看着要分别一段時間了—连這样来看几眼都不行了,那還不让人去說說话? 萧后果然在那天晚上就咽气了。今上从头到尾,都沒有发過废后的圣旨,自然還是按照皇后的品级下葬,进入皇陵,等待着她的丈夫去和她同冢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