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许氏告状(三更)
“那时候啊…”
她渐渐开始回忆起来,“小时候我不知道娘的身世,后来无意一次听父亲提起,才知道她是南方人,但娘从来沒细說過。我們住在离登县三十几裡外的一個乡村,叫义村,就在秀山山脚。我們家,在村裡算是比较好的。有很大的砖房,有良田,可以收租,父亲在私塾裡念书,考上了秀才。娘說,等父亲考上了举人,就可以做官了,那时我們家的日子就会更好過一些。可是父亲在乡试前因病去世了…”
那些都是原身的记忆,大概是借体重生的原因,季菀继承原身记忆的同时,也继承了她对记忆裡所有人的情绪。所以提起這些事,她不免有些黯然。
“当时娘還怀着小弟弟,就快临盆了。父亲骤然离世,许多人都說娘克夫,奶奶也因此对她多有责骂,不给娘請大夫,后来娘生下一個死胎。”
周老太师浑身一震。
季菀還在继续說着,“奶奶把我們赶去茅房旁边住,那是整個房子裡最破烂的地方,既不遮风又不挡雨,還臭气熏天。娘天天要熬夜做绣品,卖来的钱却都被三婶子给贪了。我和妹妹要干活儿,做饭扫地砍柴,家裡有井,奶奶不许我們用,大冬天让我去河边洗衣服。春天的时候我和妹妹去山上挖野菜,夏天捡柴,秋天摘山货…娘每次护着我們,奶奶就会特别生气,更不许娘出门。這样的日子過了两年,也就是前年的冬天,娘提出了分家。”
至于分家的导火索,她沒說。
“裡正叔叔给我們做主,我們分到了五间房,還有娘陪嫁的二十亩地。其实应该是三十亩的,那十亩地被奶奶卖了,供父亲和三叔读书,以及小姑姑的嫁妆。分家后的第三天,我去山上打猎,采到一株人参。哦,就是那天,我碰上了陆世子的。人参卖了五十两银子,为了不受奶奶他们的打扰,我們又开始重新建房子。也是那时候,我开始做买卖。最开始是卖早点,一些饼子什么的。我還卖了几個菜方子给大酒楼,那個酒楼是世子的朋友开的,松阳的太守,齐大人的儿子。”
她想起什么就說什么,又想了会儿,“开始做买卖的时候,每天能挣一百多文。额…太祖父大概不知道一百多文是什么概念。一斗米是十二文,一斤白面是三文,一斤肉是十二文,一個鸡蛋一文钱。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收入大概是一两到二两之间。”
周太师沒說话。
其实這些他都知道,他虽沒外放過,但去地方赈過灾,了解過民生。普通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他可能了解得不够细致,大致上還是知晓的。
一天一百多文的收入,在普通百姓眼裡,已是富裕。
“后来我卖腊肠,分了三次做,总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
对普通百姓来說,一百多两,算巨款了。
周太师大概能猜到,那时候他们家裡條件应是不错了。
“你奶奶可有再欺负你们?”
季菀抿了抿唇,“有一次他们趁我出门,闹到家裡去,把阿容推倒在地,磕破了头,险些沒了命。我娘一怒之下,上县衙报了官。后来奶奶就不敢闹得太過分了,村裡人也都不是糊涂的,沒人帮她,她也脑不出结果。第二年七月,我們就搬去县裡了。那时候家裡條件已经很好了,我們住着三进的宅子,裡裡外外加起来有大概四十几個仆人。娘早就不用做绣品去卖了,天天在家教我和妹妹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可惜我天赋不佳,总是扎破手指。”
她說到這個,有点不好意思。
周太师笑笑,眼裡有着对這個孩子的疼惜和歉疚。
“后来长福叔叔就来了,娘把以前的事儿也都告诉我了,回来之前,我還开了两個酒楼,哦不是普通的酒楼,是火锅。嗯,等有時間我做给您吃。”
小姑娘說到這儿歪头笑笑,眉眼弯弯如月牙。
周太师眼神宠溺,“好。”
季菀沒說完,周太师却大概能猜到。在季青死后,分家之前,他们過的日子,只怕比她說得更艰难。
至于那些欺负過他们的恶人…老太师眼神沉了沉,回去后便仔细问了儿子和长孙。
长福在登县那段時間,自是将周氏一家的過往都调查過的,然后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主子。周长儒知道后,岂会不怒?
季远不知道,就算他读一辈子书,都已无前途可言。
今年的童试,便是一個信号。
不過這些都是后话了。
目前季菀是沒心思也沒精力去操心那些事,她跟太祖父說了這么多,其实是有自己的目的的,出宫后她脚步放缓,“太祖父。”
她仰头看向七十岁的老人。
“嗯?”
周太师低头看她,“什么事?”
季菀犹豫了下,“我…我想继续做生意。”
周太师沉默须臾,问:“在周府住得不开心?”
“不是。”季菀摸不准他是否在生气,但既已开口,她就沒打算停下来,“二舅母处处周到,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远胜過从前数十倍。可做人不能忘本,沒做买卖之前,我只是個乡下姑娘,吃不饱穿不暖,還要被人欺负。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容易让人忘记自己是谁。从小我就明白一個道理,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有失才有得,同样有的也有失。我想记住以前靠双手养活全家的日子,不想做個一无是处的花瓶。”
本来她以为他们家很快就能搬出去,但如今皇上给了她這個重任,其他的事儿自然也就暂时靠后了,大概今年他们都会住在太师府。明年她就十五了,娘肯定会给她安排說亲。到那时候,娘再是开明都不会允许她继续做生意了。
“谁說你一无是处?”
周太师道:“你于国于家都有大功,皇上颁发圣旨奖赏三次,便是官家女子,都沒有這個荣幸。你是我的曾外孙女,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以后沒人敢瞧不起你,以后不许再妄自菲薄。”
他說到此顿一顿,叹息一声,“你想做生意就做吧,但别自己亲自出面,你需要人手就去向你二舅母要。如果要出门,也记得带上丫鬟侍卫。”
季菀欢喜的睁大眼,忙不迭的点头。
“嗯嗯,谢谢太祖父。”
小姑娘笑得开心,周太师也不由自主露出一抹笑来。
“上车吧。”
回到太师府中,众人听說明德帝又册封了季菀为县主,一個個的都面露惊喜之色,季容更是高兴得直接過来抱住她的手臂,“姐姐真厉害。”
不到一年時間,就从一個平头百姓接连封了乡君和县主,陛下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更是数不胜数,十辈子都花不完。
程氏一边笑着夸季菀,一边叮嘱自己的孩子要向大表姐学习,林氏也是真心道贺。连周家二叔公三叔公两房,都過来送了贺礼。
老太师为了给曾外孙女庆功,還特意让两個孙媳妇安排了家宴,把自己分出去的两個儿子都請来吃饭。
阖府上下其乐融融,却有人不开心。
三房西院裡,桐姐儿噘着嘴,满眼酸味嫉妒之色,“什么县主,如果不是投靠了咱们太师府,她哪裡有這個脸?太祖父放着自己亲孙女不疼,偏要给一個旁支的撑腰,也忒偏心…”
许氏也是一脸不悦。
季菀封了县主,還为陛下办事,身份水涨船高,她母亲周氏自然跟着沾光。想到這個,许氏就堵得慌。
昨天周长清回府,她還未去告林氏的状,他就直接去找林氏,晚上竟然歇在了林氏那裡。
得知這個消息,许氏气得吞了林氏的心都有了。她让丫鬟去請,却无功而返。
得宠這些年,许氏几乎沒在周长清那裡受過這样的委屈。
可想而知,她有多愤怒?
又得知让她看不顺眼的周氏的女儿得了皇上看重,她心裡的火更是蹭蹭蹭往外冒。
“去請老爷過来,就說我身体不舒服。”
乐枫应了声,出去了。
桐姐儿還在生闷气,“娘,大姑姑他们還要在咱们府上住多久啊?”
住多久?
许氏冷笑,看老太师這么宠那丫头的劲儿,怕是還得做主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八成還得在府裡住個一年半载。也就是說,琼苑会一直被周氏占着。
念及此,许氏就怒不可遏。
不行,她得尽快把林氏那個贱人从正室的位置上拉下来。只有自己做了当家夫人,在后宅才有绝对的权利。
周长清過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见躺在床上的许氏,也沒以往的柔情,只淡淡道:“可是生病了?怎么不請大夫?”
许氏见他沒像以前那样嘘寒问暖含情脉脉,有些诧异,随即又是楚楚可怜的姿态,柔声說道:“老毛病了,生泓哥儿的时候亏了身子,有些孱弱罢了,沒什么的…”
口中說着沒什么,却是以帕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弱不胜风。
提起小儿子,周长清想起她当时吃的苦头,神情柔和了些,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又着了冷风?還是劳累了?”
“沒有。”
许氏顺势依偎在他怀中,越发柔弱无骨,声音脚软又含着几分妩媚,“夫人怜惜我,特意允我呆在房中多休息,生怕我累着了身子。這些天,我都沒有出门。只是在屋子裡关得久了,有些闷。”
周长清微微蹙眉,“夫人不让你出门?”
“嗯。”
许氏继续轻言细语的說道:“夫人心慈,說我身子不好,還說要帮我养泓哥儿呢…”
话未說完,周长清一把捏住她手腕,语气有些重。
“她真這么說?”
他眼神幽深灼灼,藏着不甚明了的暗流,许氏心中快意,面上却一派天真道:“对啊,夫人体贴,已把岚姐儿接過去了。我想着泓哥儿還小,太闹,沒敢送過去搅了夫人休息…”
心中冷笑着,林若薇,這次看你還怎么继续伪装与世无争!
周长清果然冷了脸,起身就往外走。
“老爷,您去哪儿,老爷…”
许氏佯装惊呼,却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露出得意的笑,然后召来乐枫,“老爷刚才是不是在林若薇那?”
乐枫点头,“是。”
许氏轻哼一声,怪不得刚才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估计是林若薇那個女人又惹了老爷不快。再加上刚才她点的那两把火…许氏眼中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不屑。岚姐儿還在正房养着,看林若薇還怎么解释。
跟她斗?
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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