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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治疗眼疾,百两酬金

作者:桑非白
朱将军眼睛看不见,也从季菀的语气裡听出了些不对味儿来,神色有些茫然的‘望向’陆非离。

  陆非离轻咳一声,换了個话题,“那宅子,听說你亲自去看過了,可還满意?”

  季菀立即回神,“公…世子看中的,自然是最好。”

  陆非离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低眉顺眼的坐在那,瞧着很是规矩,却少了些往日的灵动。

  陆非离稍稍一想就明白過来。

  這丫头,最会审时度势。估摸着知道自己是未来国公爷,怕言行有错得罪了自己,干脆便收了所有利爪。

  他笑了笑,“我還有公务在身,不便逗留。季姑娘既有杏林妙手,便尽快与朱将军施针吧。明日這個时候,我們再登门拜访。”

  季菀眼皮一跳。

  她的确是有些顾忌。

  母亲說過,京城安国公府乃顶级世家,曾出過两個皇后两位尚书,陆家子孙更是世代守卫北境,战死沙场的不在少数,十分得圣上宠眷。

  季菀原以为他只是陆家某個宗室弟子,性子也好。自家不過平民百姓,若能得他一個贵族子弟的庇护,倒也省却不少麻烦。可沒想到,他竟是公府世子,未来的安国公。

  她自然是要更为恭敬。

  陆非离看着她认真施针,又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周氏,琢磨着要不要把她妹妹的事儿跟她說。毕竟這也是人家家族内部的矛盾,又是隐秘私事,也实在不好由他這個外人来开口。

  正想着,季菀已经施针完毕,犹豫了下,說道:“我每日施针后,将军最好休憩半個时辰。因为伤的是眼睛,不宜劳行,最好静养。”

  也就是說,要么他留在這裡直到痊愈,要么就是季菀天天上门去给他医治。

  周氏微微蹙眉。

  家裡倒是還有多余的杂房,收拾出来也是可以住人的,但总归太過简陋。而且她是寡妇,纵然家中有奴仆丫鬟,這么留一個男人暂住,也难免惹人闲话。

  “将军若是不弃,小女可女扮男装入府为将军诊治。”

  女孩儿家,名节最重要。尤其女儿已经不小了,给男人诊病,传出去也不好听。

  对方是军爷,這些個乡村之人自然不敢议论。但出门的话,就得多些考虑。

  穿男装方便些,又有家丁护送,丫鬟随侍,便不易惹人猜疑。

  朱将军刚要道谢,但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看向’陆非离。

  陆非离含笑点头,“那便辛苦姑娘了。”

  他们是坐马车来的,沒见過什么世面的村民们便凑過来看热闹,聚在门口小声议论。一看见两人出来,立即噤声,自动分开来。

  周氏领着儿女送到门口,直到马车离开,周围的村民才围了過来。

  “大妹子,這位军爷是不是又要跟你们做什么生意?”

  “哪来那么多生意可做?”

  周氏淡淡微笑,并未解释,带着几個孩子进去了。村民们见问不出什么来,在原地议论了几句,便相继散去。毕竟对方身份尊贵,他们這些乡野村民,招惹不起。

  “姐姐,明天我跟你一起进城吧,我還沒去過延城呢。”

  季容拉着长姐的手臂撒娇。

  朱将军家住延城,来回得一天的時間。

  季菀拍拍她的手,“你要去的话,阿珩肯定也要闹着一起。我是去行医问诊的,带上個孩子总是不方便。再過一個月我們就可以搬去县裡了,登县离延城近,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那好吧。”

  季容看看坐在母亲腿上玩儿风车的弟弟,无奈妥协。

  周氏让她带小儿子去院子裡玩儿,叮嘱道:“官宅和民宅不同,规矩既多又严。你只管行医问药,莫要生事。”

  “我知道。”

  沒吃過猪肉也见過猪跑,看了那么多电视小說,季菀当然知道那些大户人家各种讲究。人口复杂,丫鬟仆从都要分好几個等级。她只要谨记自己医者的本分便可。

  “娘,我下午去一趟王家。”

  王家的房子已经修好,上個月陈氏就已经带着七個儿女搬了回去。陈氏头上的伤已经好了,王大柱兄弟几個却還要静养。王春花的脸多少還是留了些痕迹。她自己表现得无所谓,但身为女子,怎会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季菀最近都在配置研究消痕膏,希望能帮王春花彻底恢复容貌。

  所以她一开口,周氏便心中了然,问:“药配好了?”

  季菀点头,“嗯,我重新调配了药方,应该会有效果。”

  周氏自然相信女儿的医术。

  “让曾婷去吧。”

  季菀一怔。

  周氏淡淡道:“前两日你大伯娘過来坐了会儿,說陈家老四媳妇丰氏去了趟王家,說是给春花說了门亲事。虽是個鳏夫,但沒孩子,而且家有薄产,人也长得周正,是個实诚人。你大伯悄悄去打听了下,這才知道,对方是個傻子,已经二十五岁,家裡還有些复杂。生母是续弦,早已病逝,前头原配的儿子儿媳嫌弃他,宁愿多出些聘礼给他娶個媳妇,也要把他分出去。”

  丰氏性子软,在陈家素来是被两個妯娌欺负的份儿。陈家上次去要钱吃了亏,不敢再去挑衅,便又出了新花样儿,撺掇着丰氏去出头。用脚指头都能想到,那所谓的好姻缘,出的聘礼肯定会落入陈家手中。說白了,就是把王春花当個货物一样卖了。

  陈家人真是一次又一次的把厚颜无耻這個词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氏不是個软柿子,知道這情况后,肯定不会答应。”季菀道:“陈家再怎么样也只是外家,陈氏還在,王春花的婚事便由不得陈家做主。”

  周氏嗯了声。

  “陈家那边沒达到目的,怕是不会罢休。丰氏性子不如两位嫂子强势,免不得被推出来当枪使。陈氏又是個清高的性子,怕是不乐意让外人瞧见自家的糟心事儿。你送药過去肯定少不得给他们复诊,让曾婷去,送完药就走。”

  尤其王春花,十几岁的姑娘,又出了這样的事儿,外家想方设法的把她卖出去换钱,不知道心裡得多苦多恨。

  “嗯,我晓得了。”

  下午曾婷去送药的时候,丰氏果然在,正软着声音劝道:“春花出了這样的事,我心裡也不好受。但她年纪也不小了,总是要嫁人的…”

  “四妹,你不用說了。”

  陈氏清楚丰氏跟其他几位嫂子不一样,与她說话的时候态度也比较客气,“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心裡清楚。如果真有這么好的條件,她也不会想起我家春花。难听的话我也不想說,你回去告诉她,春花是我的女儿,不需要她操心。大家都住在一個村裡,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以前的事儿我也不会再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丰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口,脸憋得通红。

  “三姐…”

  這时候王春水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娘,周姨家来人了,說是给姐姐送药的。”

  曾婷跟在王春水身后走进来,看了眼坐在陈氏对面,身材娇小的丰氏,简单的說明了来由,将药膏放在桌上。

  “我家大姑娘說了,早晚两次,半個月后再看效果。”

  陈氏点点头,道了谢,让王春水送她出门。

  丰氏看出大姑子已对自己有所不耐,也不好意思再劝,怏怏离去。其实陈家不是想贪王春花的聘礼,而是要赚介绍费。毕竟那人是傻子,住得近的都知道家裡想把他分出去,知道他家情况的,都不愿意把女儿嫁過去。陈家便想着,反正王春花现在也不是黄花闺女了,有人要就不错了,只要把她嫁過去,对方就承诺给陈家一笔钱,当做是介绍费。

  說得好听点是媒人费,說得难听点就跟人口买卖差不多。

  陈氏不知道那家的具体情况,但用脚指头想也不是什么好姻缘,自然不会将女儿往火坑裡送。打发了丰氏,她便叮嘱几個儿女,以后陈家若再来人,无论是谁,一律不许进门。

  丰氏苦着脸回到家,糯糯的转述了陈氏說的话,丁氏当即怒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一双破鞋,有人要她就该烧香祈福了,還敢嫌弃!”

  田氏脸色也很难看,尖酸刻薄道:“四弟妹,你怎么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春花的事儿都上過公堂了,现在十裡八乡谁不知道她早就被人给糟蹋了,现在有人娶她,已经是八辈子烧高香得来的福气,三妹也太不知好歹,這不是耽误春花的终身嗎?”

  老二媳妇鲁氏也道:“春花能得了這么好的亲事,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四弟妹怎么也不劝劝三妹?难道就让春花就這样老死在家?這当娘的,怎么能做出這么狠心的事来,真是造孽哟。”

  丰氏软弱,被婆母嫂子们指责也不懂反抗,怯怯道:“娘,三姐不让我們插手春花的婚事儿,兴许她另有安排,我看這事儿就算了吧…”

  “你懂個屁!”

  丁氏立即大骂,“我生她养她十几年,送她出嫁,她倒好,得了富贵就把娘家忘了,不但不帮忙,還撺掇着外人坑自家的银子。”

  丁氏只要想到上次被季菀索要的九百五十文铜钱,就呕得心肝脾肺都在疼。

  那些钱原本是年前做手套换来的,总共三两二百六十文。本来打算用二两银子给儿子娶個媳妇。偏偏一部分钱捏在长媳田氏手裡,說什么都不肯交出来。

  后来出了王春花的事儿,争执不下的婆媳俩立即持统一战线,去找陈氏要钱。哪知道,陈氏却死活都不肯去贺家闹。又出了放火的事儿,這才闹上了县衙。

  陈氏得了整整二十两银子,居然都不肯拿出来给自己亲兄弟娶妻,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還伙同季菀那個死丫头,从她手裡拿走近一两银子!

  实在可恨。

  這么好的婚事,搁王春花身上那是她上辈子烧了高香才摊上,居然還敢不答应!

  嫁出去的女儿,果然都跟别人姓了。

  “娘,這事儿可得紧着些。”田氏观她脸色,道:“趁那冉大爷還活着,把這事儿办了。不然等冉大爷脚一蹬沒了,可得守三年孝呢。而且前头的那個儿子也不是個好相与的,等老头子死了,指不定就随便扔個地方给安置了,到时候就沒這么好的事儿了。”

  丁氏绷着脸,眼裡尽是盘算。

  鲁氏道:“季菀那死丫头,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成天往那边跑,還成了她家保护神了。這次咱们可得谨慎点,要是被那丫头抓着什么把柄,真闹上了公堂就不好了。”

  田氏恨声道:“贱丫头,跟她那個骚蹄子的娘一個样,成天的出去搔首弄姿,勾引上北地的小将军了,要不然,她哪敢那么猖狂?”

  丰氏弱弱的不敢吭声。

  几個目光短浅的乡下妇人,向来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也就是背地裡议论几句罢了。要让她们真的跟季菀对着干,她们還沒那個胆子。

  “她们家不是要搬去县裡了?等她们搬走再說。”

  丁氏又恨又妒。

  短短几個月,周氏家又是盖房子又是买仆人,现在又去县裡买了宅子。那么有钱,都不知道帮衬下乡裡人,還成天的坑害她们這些穷苦人家,狼心狗肺的东西,沒人性!

  偏偏那母女俩现在有后台了,惹不起。

  “下個月她们就该搬了吧?”

  田氏眼珠子一转,“她们现在住的這房子,那也是顶顶宽的,连仆人都占了三间房呢,比镇裡好些人家都强。這要是搬出去了,北坡那边的房子,可不是要空出来了?”

  丰氏抿了抿唇,很想提醒她,季家哪怕分了家,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便北坡那边的房子要转送或者转卖,那也是给季海。自家可跟周氏沒任何关系,甚至是有恩怨的。不该贪的,别去贪,是沒结果的。

  但她不敢說。

  丁氏心裡更堵得慌,烦躁道:“先把春花嫁去冉家再說。”

  田氏撇撇嘴,沒再說话。

  第二天,季菀一大早便带着丫鬟家丁坐牛车去了延城,将近半日的路程,终于到了朱府。

  曾福对门房报了家门,门房自然早得了主子吩咐,一边派人去通报,一边恭敬的给季菀等人带路。

  朱府也是三进的宅子,转過照壁,庭院两侧种着松柏。府内的装饰布置,大以灰黑为主,虽肃穆沉闷,却也透露出几分高门大户的威严和不可逼视。

  朱将军早已娶妻,此刻正在内院朱夫人的院子裡。

  朱将军的眼疾乃外伤所致,季菀有十足的把握,但朱家人還是不免担心。尤其是早年丧夫一個人把儿子拉扯大的朱老夫人,紧张得不得了。见季菀施完了针,立即问道:“季姑娘,我儿的眼睛几时能够复明?”

  季菀边整理药箱边道:“昨日我便与朱将军說過,十余日便可恢复如初。但這期间不要见强光,免生刺激,若日常散步行走,最好以纱遮掩。不可熬夜,不可饮酒,饮食也要清淡一些。”

  朱老夫人這才松了口气。

  “有劳姑娘。”她看了眼侧立一旁的朱夫人,道:“正厅已备好了午膳,姑娘用完午膳再走吧。”

  “多谢。”

  季菀也不客气。一大早出门,将近半日的路程才到朱府,施完针后刚好赶上饭点。一连数日,都如此。直到第九日,她刚到朱府,朱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迎接她,满面喜色道:“姑娘真是妙手医仙,我家将军今早起来就能视物了,高兴得就要去院子裡打拳,夫人担心只是暂时的,怕劳累過度又添新伤,好說歹說给劝住了,等着姑娘来确诊。”

  季菀嘴角上扬,“朱将军身体底子好,只要按照我的吩咐做,提前复明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一路說着来到内院。

  朱将军還是头一次见到季菀的真面目,难免有些惊讶。小姑娘穿着宽大的男装,身材矮小面容白净,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像画裡走出来的人儿一般。這般的容貌气度,难以想象竟是农家出身。

  季菀仔细给他把脉检查,又问了些身体情况,便道:“恭喜将军,眼疾已痊愈。”

  朱家上下喜不自胜。

  “谢天谢地,总算是好了。”

  朱老夫人双手合十,满面激动。

  朱夫人感激之余不忘问:“那日后将军是否就可如正常人一般了?”

  季菀道:“将军方才复原,需得好好保养,莫直视强光,也莫要用眼過度,循序渐进,過個三五日,便可与常人无异。”

  朱老夫人立即对儿子道:“听见沒有?别整天想着打拳练武,好好保养最重要。”

  “是。”

  朱将军是個大老粗,整日都在军营裡呆着,不是喝酒就是比武。自从眼睛受伤后,已有月余未曾那刀,早已手痒难耐。但他是個孝子,母亲的叮嘱,自然不敢不听。

  這时有小厮匆匆而来,“将军,世子来了。”

  陆非离?

  季菀一愣。

  朱将军连忙去前厅招待。

  季菀便留在后院,与朱老夫人和朱夫人一起用膳。朱夫人今日格外殷切,连连给季菀夹菜。季菀有点莫名其妙,直到用完午膳,朱老夫人回自己院子裡午睡,朱夫人未曾派人送她出府,而是拉着她回到自己院子后,季菀方才听她道明了原委。

  朱将军与夫人成亲三年有余,尚无子嗣。朱将军不是迂腐之辈,未曾因此对她不满。但天长日久,婆母纵表面不說,心裡总有些不悦。她担心自己身体有問題,請了大夫诊脉。大夫只說自己体虚血亏,只需精心调养即可。但调养了大半年,仍旧沒有动静,眼见婆母已动了给儿子聘两家妾的心思,朱夫人便坐不住了。

  這几日她亲眼见到季菀给自家夫君施针治疗眼疾,效果显著,便看见了希望。

  “季姑娘,我知你還未出阁,让你帮我诊這妇人之疾,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可我也实在是沒了主意。郎中开的药方我天天都在喝,可還是老样子。若让妾氏进门,先生下长子,日后必定家宅不宁。姑娘若能解我心病,必有重谢…”

  “夫人言重了,我既是学医,自当救死扶伤解疑难杂症。”

  季菀心裡是沒那些封建约束的,况且她登门是打着为朱将军治疗眼疾而来,只要朱府的人不說,也沒人知道她一個未出阁的小姑娘给人治疗妇人隐疾的事儿。

  “我先给夫人诊脉吧。”

  朱夫人大喜,很配合的伸出右手。

  季菀给她探了脉,又看了看她的指甲,然后问:“夫人葵水可正常?”

  朱夫人眉心锁愁,“一直紊乱,常有不均。”

  季菀又问:“可有腹痛?”

  朱夫人点头,“那几日,总是腹痛难忍,浑身乏力,且畏寒。”

  季菀心裡大概有了底,道:“夫人可否洗去脂粉,我想再看看夫人的气色。”

  朱夫人立即唤了丫鬟准备热水,净面。

  她嘴唇有些干燥,且微发白,严重缺水。

  季菀再问了些其他症状,例如胸口是否闷痛等等,最后得出结论,“夫人患有宫寒之症,身体底子不好,且精神压力過大,增加了身体负担,所以难以受孕。”

  “那该如何?”

  朱夫人满面着急。

  “夫人莫急。”

  季菀微笑安抚她,“我先给夫人开一剂药方调理葵水,你平日裡再多喝暖宫汤,增加运动。另外,要保持心情开朗,切勿多思多虑,自然心愿得偿。”

  “当真?”

  困扰自己已久的难题即将解决,朱夫人喜不自胜。

  季菀含笑道:“自然。”

  朱夫人满眼掩不住的兴奋之色,握住季菀的手连连感激,“季姑娘,谢谢你,帮了我這么大一個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夫人客气,這是我的本分。”季菀起身告辞道:“時間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告辞。”

  “等等。”

  朱夫人给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贴身奶娘使了個眼色,奶娘会意,从柜子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姑娘治好将军的眼疾,又解了我的烦忧,小小心意不足挂齿,望姑娘莫要嫌弃。”

  她将那盒子打开,满满一盒子的银锭,足有百两。

  季菀吓了一跳,连忙推脱道:“這可使不得,世子于我家有恩,但有吩咐,无有不从,岂能收這么重的礼?夫人快些收回去吧,若我娘知晓了,定要骂我忘恩负义,败坏家风。”

  朱夫人倒是一怔。

  沒想到這個农家小姑娘,竟是這般的有风骨。

  心裡更多了些钦佩,将那盒子塞到她手上,道:“世子于你家有什么恩义我管不着,但你对于我有莫大的恩情,我若不报,岂非也成了忘恩负义之人?這些都是你应得的,快拿着。”

  其实她只比季菀大七岁,此时语气和善更多了些亲昵,不像将军夫人,倒更像是邻家大姐姐。

  不容季菀再推脱,朱夫人已吩咐自己的奶娘送她出门。季菀无奈,只能将那装满银锭的盒子收了。

  出府的时候,在后花园碰见了陆非离。他从月洞门走出来,一身银白色广袖长衫,腰束宫绦,眉目俊雅,胜過這园子裡所有景色。

  带路的嬷嬷赶紧行礼。

  “下去吧,我送她出去。”

  陆非离语气散漫,仿如在自己府中一般。

  “是。”

  嬷嬷自然不敢有所微词,连忙躬身退下。

  陆非离闲散着走到季菀面前,瞥一眼她身边捧着黑色盒子的曾婷,嘴角微扬。

  “收获不错嘛。”

  季菀小声嘀咕,“我沒想收…”

  說到一半又闭上了嘴巴,垂眉敛目,一副柔顺恭敬的模样,生怕得罪了他似的。

  陆非离轻笑一声,“朱夫人是齐太守嫡长女,齐纠的亲姐姐。”

  季菀怔住。

  “她母族祖上经商,家大业大,当年她出嫁的时候十裡红妆,比世家贵族女子出嫁還风光。這一盒子的酬金,不過九牛一毛,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季菀来了将军府這么多次,对朱府的富贵,自然也是看在眼裡的。不說其他,便是這宅子,加上所有布景添置,少說都得一千五百两银子。朱夫人手上戴着的那枚玉镯,乃上好和田玉,头上随便一支金簪,都不下三十两。衣裳被褥全是真丝的。

  单单伺候她的丫鬟婆子,都有二十几号人。

  這区区百两银子,对朱夫人来說,的确不算什么。

  “世子可是有事要叮嘱民女?”

  打過几次交道,季菀对他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若非有什么事,绝不会在這裡堵自己。

  陆非离笑着转身,示意她跟上。

  “我听說,你那位堂兄已在县城武馆习武。”

  什么听說,分明是早就打听好了。

  季菀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极为恭敬的。就算他不问,季菀也是思索着要說的。

  “嗯,已有月余。”

  陆非离单手负立,闲散的走着,路過的丫鬟均低头行礼,默默后退。

  “武馆学的东西有限,而且习武不比其他,得时常练习松动筋骨。我刚已经跟朱将军說好了,从明日起,你兄长每日去他府中,先和他府中侍卫一起学,等有所成效后,便由他亲自教导。日后参加武举,他可作为担保。”

  察觉她沒跟上来,陆非离转身。

  “怎么了?”

  季菀定定的看着他,還是问了出来,“世子曾說,因昔日恩师授业教导,故而对民女一家多有帮扶。但世子既已调查過我娘的身世,便应知晓,她已与家族再无牵连。世子大可不必费心至此。”

  陆非离笑了笑,“你多次救治军中将士,又不收金银,我只能换种方式偿還。就跟你治病救人一样,你觉得是举手之劳无需回报。我帮你兄长走武举之路,也是易如反掌,无需你记挂在心。”

  季菀想了想,也是。对于普通人来說,学文习武本就不易,科考也不是那么简单,若无人担保,便是有一身好本事,也无人问津。但对于陆非离這种公府世家子弟来說,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如此,我便代兄长先谢過世子了。”

  她穿着男装,有模有样的抱拳行礼,倒還真像那么回事儿。

  陆非离笑笑,突然问:“你娘有沒有告诉你,当年她是如何离家的?”

  季菀摇头,“我问過,娘不肯說,想来也是一桩伤心往事。现在我們家過得很好,周家的一切,都与我們无关。”

  陆非离扬眉,沒說话。

  两人一路出了府,牛车和马车各自改了道。季菀像往日那样,去县裡接季平,這個时候,刚好下学。

  上了车季菀便对他转述了陆非离的那番话。

  “這、這是真的?我真的能入将军府受将军指导?”

  這简直就是一個大馅饼砸在了头上。

  季平被這個馅饼给砸蒙了,說话都结巴起来。

  “世子亲口說的,不会有假。”季菀笑着說道:“大哥,你去将军府,也能提高些眼界,多些见闻,对将来前途大有裨益。”

  季平尚有些会不過神来,“将军是贵人,我一個乡下人,什么都不会,万一說错了什么冲撞了朱府的人…”

  “大哥放心吧。”季菀笑道:“朱将军为人豪迈,朱夫人性情和善,老夫人宽厚,都非傲下之人。你安心跟着将军习武,将来中了武举,也可光耀门楣。”

  对上堂妹满含鼓励的目光,季平想起這几個月来的点点滴滴,想起王家因无权无势被人欺辱,险些满门丧命。自己是家中长子,若是能多结实些达官贵人,日后考武举,有了出息,也能给堂妹家撑腰。

  想到此,他便坚定了神色,用力点头。

  “阿菀,你放心吧,我一定跟着朱将军好好练武,争取早日有所成就,不辜负你的一番苦心。”

  “嗯。”

  季菀目光温暖,她相信兄长。

  兄妹俩结伴回了村,季平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父母,夫妻二人皆是喜不自胜,做梦也沒想到自家能摊上這么好的事儿,這都亏了侄女儿。俩人本来想登门道谢,但此刻天色已晚,家家都在准备晚饭。别到时候道谢,成了蹭饭。

  故而夫妻俩商量,第二天再去。

  季菀回到家后,刻意隐瞒了母亲陆非离问起她当年何故离家之事,其余的则原原本本的对母亲說了。

  “世子大恩,你要谨记。”

  周氏握着女儿的手,如是叮嘱。

  季菀点头,“我晓得的。”

  周氏欣慰的笑笑,“好了,去把衣服换了吧,要吃饭了。”

  “好。”

  翌日一大早,苗氏便過来了,拉着季菀的手不住的道谢,“要不是你教我做的葱油饼和煎饼果子,我們家的日子也不会這么好過。现在又是因为你的关系,让阿平得以受到贵人的照拂,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大伯娘言重了。”

  季菀笑着說道:“咱们一脉相承,何必說這些见外的话?大哥有天赋,缺的只是机遇。如今得遇贵人,是咱们季家满门的荣幸。日后大哥学有所成,入伍为将,我這個做妹妹的,不也跟着沾光?”

  苗氏笑容满面,“有你這么個聪明能干的妹妹,才是阿平的福气。”

  周氏笑道:“大嫂,你可别這么夸她,否则她该得意忘形了,這都是阿平的造化,也是你和大哥教导有方。”

  “哪儿啊,你们家阿菀才是聪明伶俐秀外慧中呢。”

  苗氏眯着眼睛笑,越看侄女儿越喜歡。

  “对了,你们是不是快搬家了?”

  其实他们搬到北坡也才四個月。

  “還早。”周氏道:“新宅子還在修缮改建,大概還得一個月才能完工,還要除尘清扫,选黄道吉日。差不多得等你们家阿平大婚后,才能搬迁。”

  季平和胡翠的大婚之日定在六月初六,還有不到两個月的時間。

  提起长子的婚事,苗氏脸上笑纹更深。

  “那敢情好,住得近,也方便。”

  周氏含笑点头,又问:“阿红今年也要定下来了吧?”

  提起此事,苗氏脸色却冷淡了下来。

  周氏自然疑惑,便问:“怎么了?”

  苗氏抿了抿唇,道:“上個月我嫂子過来,說是探亲,实则說亲,为着她那娘家的侄儿,說什么来個亲上加亲。哼,打量我不知道呢?還不是看如今我們家日子好過了,都想着来套阿菀的那些吃食方子。要不是她女儿已经出嫁,娘家又沒适龄的侄女儿,怕是早就惦记上了阿平。我大哥也是糊涂,纵得她越发得寸进尺。莫說她有别的心思,就是沒有,我也不可能答应把阿红许给她那游手好闲的侄儿。我大哥沒脸到我跟前来說话,却管不住她,這才不過半月,就来了好几趟了。我懒得应付她,想着早些给阿红說一门亲,也绝了他们的心思。”

  周氏隐约知道点苗氏娘家的事儿。

  苗父苗母已逝,兄长憨厚,但长嫂强悍,独掌家中大权,对苗氏這個外嫁的小姑子沒多少感情。

  早年季大爷還在的时候,膝下三子和睦,妯娌表面上也還過得去,家裡條件又好,苗家嫂子倒也過来窜過几次门,当然每次都会捞着好处。可惜刘氏是個吝啬泼辣的,嘴巴也厉害,私下裡骂了苗氏不顶用,等苗家大嫂再来的时候,說话就不客气起来。苗家大嫂也是要脸的,渐渐的便不怎么往来。再后来季大爷去世,季家刘氏当道,越发霸道,苗氏在季家過得不如意,她兄长倒是来過两次,可惜嘴巴不够利索,性子又木讷老实,沒能给苗氏做主不說,反被奚落。

  打那以后,苗氏娘家人就不怎么与她往来了。

  如今苗大嫂眼见着小姑子家裡條件一日比一日好,再加上季家又分了家,自然想要分一杯羹。

  但這毕竟是人家娘家事儿,周氏也不好置喙,便只关心起侄女儿的婚事来,“那大嫂可是有了合心意的人选?”

  苗氏便道:“前儿個吴家大嫂子来我家坐了会儿,我听她话裡的意思,也是看上了阿红。她家华子,今年刚好十五,還沒說亲。”

  周氏一听便笑道:“华子不错,稳重懂事,又是同村的,彼此知根知底。阿红嫁過去,你和大哥也放心。”

  “话虽如此,但…”苗氏也对吴华比较满意,却心有顾虑,“吴家人口太多,又沒分家,虽說已出嫁两個女儿,但孙辈的還有十来号人,住在一起难免拥挤。尤其上头的两個兄长娶妻后,越发住不下。而且吴家大郎的媳妇已经怀孕,這孩子一生下来,都不知道该住哪儿…况且這人多了,难免就有矛盾。”說到此,苗氏叹息一声,“我不指望阿红高嫁,只愿她嫁個合心意的,公婆慈爱,姑嫂和善,不愁吃穿,平平顺顺一辈子,便是最好。她性子温顺,我就怕她在婆家受欺负,過得不如意。”

  周氏点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长女。

  高嫁不高嫁的,都是其次,关键是嫁過去后日子要過得顺心。

  苗氏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但女人嫁人就等同于第二次投胎,若是嫁得不好,這辈子都毁了。作为人母,她自然是希望女儿至少嫁人后不能比在娘家過得差,所以才诸多考量。

  “慢慢看吧,阿红這還不满十四呢,等阿平娶妻后再定亲也不迟。”周氏温声细语說道:“毕竟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正是這個理儿。”苗氏难掩愁绪,“你大哥常年给人做家具,倒是也认识了一些人,知道我們家有待嫁的女儿,也有人来探口风。我合计了一下,十有八九都是为着一個‘利’字来的。真心想要结亲的,也就那么一两個。”

  季家现在算是有了些名气,尤其得到圣上关注的手套,以及北地将士喜歡的腊肠,算是让季家在這一带名声大噪。尤其处于风头中心的季菀,不知多少人家想要求娶。便是周氏以女儿年龄尚小拒绝,都有许多人家想要先把她定下来,等及笄后再迎娶。

  這些人裡面,多少是有利可图,多少是真心结亲的,周氏心裡如何不知?苗氏的心情,她自是感同身受。

  “那這一两個中,可有合大嫂心意的?”

  “倒是有一個。”

  苗氏近日来为女儿的婚事发愁,今儿個過来,也是想让周氏帮忙分析分析,给自己拿個主意,“镇西口的一家,姓洪,家裡开米铺的,條件還算宽裕。人口也简单,上头父母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应是不会苛待儿媳。”

  “想必洪家也有让大嫂觉得不如意的地方。”

  周氏一针见血。

  “正是。”苗氏缓缓道:“洪家儿郎,早年摔断了右腿,有些跛脚。”

  原来如此。

  “想来洪家也是想找個性子温柔的,既孝顺恭谨,也不会嫌弃自己丈夫身有残疾。”

  “我想也是。”苗氏道:“洪家双亲慈和,又无兄弟相争,日后不会妯娌不和,家中不宁。以阿红的性子,必能做到孝顺公婆,相夫教子,這一生安安稳稳的,我便也安心了。可洪家少年,毕竟身有残疾,我這心裡,总是…我也不贪什么富贵,只求阿红一声顺遂。我們是农家小户,论起来家底比不過洪家,阿红性子又软,我就担心她以后被人說道,心裡不快,却又闷着不說,這真是…”

  “我懂大嫂的忧虑。”

  同为母亲,周氏自然理解苗氏的犹豫忐忑。

  “但孩子们长大了,总是要操持着過自己的日子。我們做父母的,抚育教导,却不能照顾他们一辈子。阿红若是自個儿满意,再多的闲言碎语都可以当耳旁风。她若自己不乐意,自己心裡那道坎儿都過不去,更莫說其他。”

  季菀在一旁点头。

  周氏又继续道:“吴家這边,本来就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彼此也都熟悉。阿红若不是铁了心要嫁,那不如就找個机会,相看一下那洪家少年。阿红的性子,看着绵软,实则柔中带刚。若她和洪家公子有缘,再大的风浪,她也扛得下来。大嫂,你觉得,是不是這個理儿?”

  至于吴家,听苗氏的意思,就不是那么满意。但都是乡裡乡亲,若能成就儿女姻缘,彼此帮衬着最起码日子也不会太难過。可若有更好的選擇,自然择优。

  苗氏豁然开朗,转眼又有些为难,“可這要怎么相看?阿红年纪大了,要避嫌,总不好上门求见。难道让洪家人,到我們家来?”

  “這個简单。”

  季菀這时微笑道:“洪家不是开米铺的嗎?我家正好要买米,您让大伯亲自跑一趟,洪家自然心裡有数,必然让那洪家少年来送货,到时候您带大姐過来。若相看成了,自然万事大吉。若不成,便只做买卖,也不会伤及两家颜面。”

  “這個主意好。”

  苗氏眼前一亮,“還是阿菀聪明,得,今晚等你大伯回来,我就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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