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你想自己包圆儿就直說
靳鹏一晚上沒睡好,把李野交代的所有問題,以及应对方法都背了不知多少遍,就怕第二天开会的时候,遇到個突发情况,自己反应不過来。
可第二天他刚到秀水街开会的地方,就遇到了一個李野不曾交代過的問題。
一群個体商户,把会场的门给堵了。
這些人裡面,有不少是靳鹏认识的。
鹏城七厂是在秀水街打开的局面,现在也时不时的搞個打折促销,连带着周围那些卖针头线脑的,修鞋烤地瓜的小商小贩,也跟着喝口汤水。
看到靳鹏走了過来,其中那個卖烤地瓜的王老汉,连忙热情的跟他打招呼,還顺手拿报纸给靳鹏包了一块地瓜。
“靳经理,您這是也来要個說法呢?還是要进去开会啊?”
靳鹏拿過地瓜啃了一口,一边斯斯哈哈的嫌热,一边笑着反问:“那你觉得我是来干嘛的?”
“嗨,你看我這话问的就有毛病,”王老汉晒然一笑道:“靳经理你是正规单位的人,肯定是受邀過来开会的,跟咱们這些沒爹沒娘的不是一回事儿。”
“什么叫沒爹沒娘啊!”靳鹏也是被逗笑了,道:“我可记得你是京城户口,街道就是你的娘家,真论起来我才是沒根沒底的外地人好吧!”
“靳经理說笑了,說笑了。”
王老汉摆着手道:“我是占着個京城户口不假,但街道裡面谁把我当回事儿啊!您這进去怎么着也得有個座儿吧!
“那也不一样,我以后要是有了儿子,想让他来京城上学就办不到,可你王老汉的孙子一出生就有名额不是?”
“也就這么点儿好处了,”王老汉心裡舒坦了一些,一张老脸上终于有了真心的笑容。
靳鹏三两口把烤地瓜吃完,小声问道:“老王头,你们聚在這裡,到底要干什么?
咱们算是熟人,我劝你可别犯傻,我听說今天区裡還来人呢!别在這节骨眼儿给街道上眼药,胳膊拧不過大腿知道不?”
“我們哪敢上眼药呀!”王老汉吓了一跳,道:“我們就是听說秀水街要改造了,那我們以后到哪裡去摆摊?
虽然每天挣不了個仨瓜俩枣的,但家裡少一点进项,日子就难過一分不是?”
王老汉往西边努了努嘴,低声道:“其实我們就是過来听個信儿,大不了以后我去别的地儿摆摊,但那边那些人才真急了眼呢!”
靳鹏往西边看了過去,发现基本上都是秀水街上卖百货的商贩。
他们每天可不像王老汉這样,只挣個仨瓜俩枣的,趁着时代的春风,個個悄悄的发了小财,其中身家過万的也不是沒有。
這些人都认识靳鹏這個踩了狗屎运的“外来户”,只不過跟靳鹏对上眼之后,都是神色不善。
他们本来都是从侯老板手裡拿货,互相抱团在秀水街過的也算是滋润,结果靳鹏這個外地人来了之后不讲规矩,一個打折销售就抢了大家好多的生意。
南边来的侯老板财大气粗,整天咋咋呼呼的吹牛比,结果瞬间秒怂,转而搞起了差异化经营。
鹏城七厂主要是卖服装、鞋帽,侯老板那帮人就卖电子百货,大家至少在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但這么一来,那些本来在服装上赚到钱的小贩,每月能赚到的利润就缩水了一大块,连带着对鹏城七厂也看不顺眼。
但那又怎么样呢?
而为了大家“仗义执言”的多爷栽了,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裡吃着免費的皇粮。
在道上赫赫有名的横三更惨,二十几個人被鹏城七厂的人打了個稀裡哗啦,结果還都躺在医院,就集体喜提银手镯一副。
這還不够明白嗎?
鹏城七厂不是外来的土老帽,是過江龙。
“人家說了,你们這是要互相勾结,把秀水街的买卖给霸喽!断了人家的活路。”
王老汉小声的道:“我听后街的大刘头說,南边来的大老板,也想参加今天的什么洽谈会,结果被人给拒了,所以這帮子跟着大老板混饭吃的人,都来請愿呢!”
“請愿?他们也配!”
“他们交税了嗎?小商小贩的赚钱不多也就算了,但他侯大老板赚钱可不少,赚了钱全揣自己兜裡了,凭啥跟我們一個待遇?”
靳鹏鄙弃的笑了笑,擦干净嘴上的地瓜粉,昂着头走向了街道办的开会现场。
别看今天会场外面乌压压蹲了一片,但门口有俩帽子叔叔把门,谁都沒胆子過来吼一嗓子。
靳鹏到了跟前,掏出受邀开会的通知书,才被放了进去。
就這么一瞬间,靳鹏心裡的优越感就升起来了。
鹏城七厂跟侯老板這种人,本质上干的是一個买卖,就是倒买倒卖,严重点就是投机倒把。
但现在他靳鹏靳经理,可以堂堂正正的进来开会,大富翁侯老板,却只能蹲在外面眼巴巴的眼馋。
這就是区别。
刚开始的时候,靳鹏对于李野要求的照章纳税很不理解,辛辛苦苦凭本事赚的血汗钱,凭啥要分给别人呢!
就是到了京城,税务系统過来收税的时候,也对鹏城七厂的“端正态度”很是惊讶。
但现在看来,那些税,還真不是白交的。
李野跟靳鹏說過一句话——纳税大户,可以光明正大的生活在阳光之下,偷税巨富,只能躲藏在阴冷的黑暗之中。
。。。。。。
不過靳鹏的优越感只持续了几分钟。
当进入会场之后,他就被安排到了一個角落,前面坐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鹏城七厂在這個环境之中,還真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虾米。
“为了规范秀水街的混乱秩序,营造更好的商业环境,我們计划募资整修這段街区
大家都是商业零售的行家,应该也能看到秀水街以后的光明前景,所以都不要這么矜持嘛!”
会议开始之后,负责主持的人說了一番套话,然后就希望大家慷慨解囊,助力秀水街的商业改造。
但是参会的众人,却都是眉头紧锁闭口不言。
因为大家从拿到手裡的“计划书”中了解到,這次秀水街的改造,比预想的要大胆的多。
本来大家以为也就是整修一下街道,然后搞几排露天摊位,引导一百两百的小商小贩入驻就好了。
大家投上几個小钱,安排一些自己单位的困难户、关系户灵活就业,摊位费什么的聊胜于无,对自己也沒什么影响。
但现在看来,這個改造计划可真不小,不止是有露天摊位,竟然還要盖几层楼高的综合性商业铺面,需要募集的金额可不是個小数目。
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按照原有的歷史,85年的秀水街就是由两三百個露天摊位构成的“简装版”,管理者的态度差不多也是“散养”。
但李野只是跟文国华闲聊了一会儿,却把這個规模提高了好几個层次,更是把多年后才尝试的募资进行大胆的试点。
這個步子,迈的确实太大了。
靳鹏透過参会者的肩膀,看向了前面的主席台,找到了改造小组的文国华。
文国华只是一個“干事”,但是看他坐的位置,已经在京城混了不少日子的靳鹏,自然能领略其中的微妙。
不過当靳鹏看到税务系代表的时候,对方却微微一笑,跟他对了個眼色。
他猛地打了個激灵。
别看靳鹏平时总在李野面前落個下风,但那主要是因为眼界的問題,其实靳鹏是個非常聪明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操持着一大摊子,在京城如鱼得水。
现在对方一個眼神,就让他想通了好多的事情。
人家为啥邀請鹏城七厂這個外来户?又为啥派人领了银行上门送贷款?
這是要他靳鹏当枪使.哦不,起個带头作用啊!
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的官小,随便一個商业单位,都能拉出几個局级干部来,
就算京城的街道办比其余城市的高一级,但放在京城,真指使不动人家,万一要是冷了场,面子上可不好看。
尤其秀水街商业改造,還是对個体经营有利的举动。
参加洽谈会的,有很多大商场的人,他们手裡肯定是有钱的,但他们本身就排斥這种倾向于個体经营的商业模式。
按他们的意思,就应该把個体户全都取缔,所有顾客還是到自己的商场、大楼裡买东西才好。
那么鹏城七厂這种具有浓重個体经营作风的单位,他不就显出来了嗎?
或者說,人家已经看透了你丫就是個個体户?
【小野可沒跟我說這一茬,我是要给大家上眼药啊!】
靳鹏一時間有些忐忑,前些天刚刚跟西城百货大楼谈妥了“入驻经营”的事宜,跟其余几個商业机构也搭上了线,形势一片和祥。
這会儿跳出来给大家“打個样”,是不是有点太嘚瑟了?
果然,上面的人看底下沒人說话,直接就点了靳鹏的将。
“大家都不要拘束啊!我們只是個洽谈会而已,又不是拦路绑票,不出钱给出個建议也是好的嘛!
最后面那個年轻人,我看你憋了半天话了,给我們說几句吧!”
您是哪裡瞅见我憋着话呦
靳鹏换上了笑吟吟的表情,谦虚的道:“我們鹏城七厂盘子小,对京城的情况也不甚熟悉,建议什么的還真沒有”
“不要紧张,有话直說,你们最近在京城搞得很红火嘛!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說一說,大家取长补短”
這种情况,靳鹏也只好按照李野的剧本走了。
“那我就表個态吧!”靳鹏谦逊的笑道:“我們先交一笔保证金,街道按照情况统筹安排完了之后,给我們匀一点份额就行,钱要是不够,我們可以贷款。”
這個姿态,相当低了。
周围的同行们都觉得靳鹏懂事,知道排在最后喝汤。
“哈哈哈,年轻人還真是直爽啊!這是個干实事的态度,怪不得最近总是听见你们的消息呢!”
上面主持的人也很高兴,毕竟靳鹏沒有绕弯子,直接就拿出钱来了,真金白银比什么建意都好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着问靳鹏:“你们那個什么保证金,准备拿多少钱啊?总得有個数吧!”
周围的所有人都看了過来,倍感压力的靳鹏,只好举起了一根手指,憨憨的笑着伪装淳朴青年。
“一万呀?你這.小气了一点吧!年轻人大胆一点嘛!”
上面的人有些失望,但脸上還是带着笑容,毕竟靳鹏的表现還是可以的。
但是下一刻,靳鹏就讪讪的道:“不是的,我們可以出一百万的保证金。”
“.”
艹
短暂的寂静過后,不知道谁低声的咒骂了一句脏话。
一百万的数字一出,刚才靳鹏的“低姿态”,這会儿看起来纯纯的就是扮猪吃老虎,咬人的那啥不叫。
秀水街才多大点范围,你上来就投一百万现金进去,后面還不够贷款?
你自己想包圆儿就直說,我們给你腾地儿不就完了嗎?
不過你要是個托儿,嘿嘿。
就连台上的老大也是疑惑的再次问道:“那個.你姓什么.小靳是吧?你說的一百万是加上贷款?還是那個什么保证金?”
82年的一百万对公家银行来說可能就是纸,但对企业来說可是個大数字。
“是保证金,我們是很看好秀水街這個项目的,這裡距离使馆区很近,境外友人很多,我們认为以后秀水街可能会是一扇对外的窗口,起码可以了解到外国人喜歡什么样的产品.”
靳鹏很笃定开始解释,毕竟从现场很多人的脸色上来看,都以为他是個“托儿”,是在开玩笑、說空话。
“我們鹏城七厂虽然规模小,但志气不短,我們现在還只是在国内经营,但我們希望有一天,可以把我們的产品,卖到国外去,让黄头发的人也看看,咱种花家的货,一点不差.”
“哈哈哈哈哈~”
“年轻人的心可真大呀!”
“欸,怎么說這個小同志也是勇气可嘉,也就是胃口大了点儿。”
“现在的人啊!一看到出口创汇的风光,就心动的不得了,可哪裡知道背后的艰难哦!”
靳鹏有些愣,有些怒,有些反唇相讥的冲动。
以前李野跟他說這番话的时候,靳鹏偶尔能看到李野那异动的眼神,虽然多少有些共鸣,但也沒有完全认同。
毕竟他总觉得,自己一個刚刚从清水县走出来的小人物,谈论那些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但是现在,靳鹏却生出了强烈的不甘和志气。
看看這会儿身边坐着的,都是上衣口袋裡插钢笔的人,怎么這般胆小?一听赚外国人的钱,自己先灭了威风?
别人能赚我們的钱,为什么我們就不能赚外国人的钱?
就在這一瞬间,靳鹏突然认同了李野身上那股子“野心”。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目不识丁的拳把式還知道“扬我国威”呢?
我們现在手裡有钱,要人有人,怎么就不能跟洋人较一较长短?
“啪啪啪~”
上面的老大忽然轻轻的拍了巴掌,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小声压了下去。
“年轻人有想法,有什么不好?有那么好笑嗎?”
所有人都不作声了,笑话靳鹏可以,笑话上面這位,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靳,你们的一百万,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今天就可以,我們跟银行核对過,账上有一百万的资金,另外他们也愿意给我們贷款,6.9的利息,数额挺大的。”
靳鹏已经不是清水县的街头大哥,迅速调整情绪,认真回答。
“6.9的利息嗎?文干事,你去跟小靳同志接洽一下,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
文国华点头站了起来,把靳鹏直接带出了会场。
出了会场,靳鹏才感觉胸口的憋闷好了一些,伸手就想摸烟,文国华却先递了一根過来。
靳鹏赶忙接過来,然后替文国华先给点上。
文国华抽了一口,问靳鹏:“你刚才說的那些,是随口而谈呢!還是有详细的计划?”
靳鹏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有個经济顾问,文干事要是想要知道的更多,可以找他聊聊。”
文国华看着靳鹏,也是不禁莞尔:“行吧!我先去跟你了解一下贷款利息的事儿,然后再去找那李顾问聊聊。”
“贷款利息的事儿沒問題,我們确定過了的。”靳鹏确定的道。
“贷款利息最高才7.2,你确定要用6.9的那种啊?”
“.”
靳鹏习惯性的笑着摸头皮。
“他只要敢贷,我就敢用。”
“這句话也是你们那经济顾问說的?”
“嘿嘿。”
靳鹏笑着不說话,你文国华這气场天然就压人一头,我跟你說什么呀?
有话你直接问你未来的妹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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