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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我是你二舅

作者:风随流云
第193章我是你二舅

  107国道,是种花家最繁忙的的公路大动脉,两端分别连接着北方的京城和南方的鹏城,无论是在哪個出版社刊印的地圖册上,都是一根粗粗的红色线條。

  但這根粗粗的红色线條落在实处,却是宽窄不一、路况不同,有些路段连那些蓝色的省道、绿色的县道都不如,甚至直接就是砂石路面,

  有很多路况,就是专门跑长途的运输队司机都头疼不已,别說是那些新司机了。

  郝健是一名妥妥的新司机,获取驾驶证還不到半年,堪称嘎嘎新的马路生瓜蛋子。

  但当他决定从鹏城开车,顺着107国道北上2000裡的时候,并沒有什么头疼的感觉,反而全是兴奋的心思。

  回家,时隔十四年第一次回家,而且還是开着“小卧车”回家,想想都兴奋的不得了。

  至于传說中107国道上的垃圾路况,在郝健的眼裡不足一提。

  因为郝健开的其实不是一辆小轿车,而是一辆越野车。

  鹏城七厂在排到购车指标,有资格买一辆进口车之前,郝健就动了点小心思,想办法跟相关人员联络感情,希望可以分配到一辆“越野能力强”的进口车。

  82年的时候,种花家已经开始批量进口菊花国的汽车,其中三菱和丰田越野车的出色越野性能,让习惯了京城212的国人大为震惊。

  竟然還有這么先进的吉普车?爬山越野如履平地不說,坐在裡面比坐伏尔加還舒服?

  所以郝健心念念的,就想买辆三菱或者丰田,一路开着回老家。

  只不過跟郝健怀有一样心思的人多了去了,哪個单位都想买辆陆巡、帕杰罗,可就那么多指标,怎么可能分的過来?更别說鹏城七厂還是地地道道的“小字号”。

  所以最终分到郝健手裡的,是一辆来自苏鹅的“紧凑型”小越野——拉达尼瓦。

  托关系给郝健弄车的那位朋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使劲吹嘘這辆小车的硬派越野性能,

  “全时四驱、中央差速锁,上山下海无所不能,开到沟裡一脚油门就能再开出来,开到天边都沒有問題。”

  郝健倒是不怎么失望,毕竟买一辆陆巡的钱,够买三四辆拉达尼瓦了,

  虽然鹏城七厂账目上是有钱,李野也给予了郝健足够的财务自主权,但花個六位数买辆不能拉货的汽车,他還是非常心疼的。

  现在這辆拉达尼瓦不轻不重的刚刚好,两门五座的造型也非常亮眼,关键是這车最快能跑一百三,百公裡油耗還不到十升,带上两個大油桶,一路就能开出一千多公裡去,非常符合郝健的需求。

  新车挂牌之后已经是腊月二十八,郝健一刻都沒有耽搁,带着老婆孩子就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事实证明那個“朋友”說得也不是太离谱,虽然在一千多公裡的路途上,拉达尼瓦多次陷车,但四驱就是四驱,只要油门使劲踩,大多数情况下都能自救回来。

  就有一次实在沒辙了,郝健忐忑的去公路边的村子裡找人帮忙,也沒有碰到传說中的路霸刁民,两盒烟都沒有散完,一群好心人就帮他把车给推出来了。

  只不過這样走走停停的,一千多公裡走了两天還沒走完,直到大年三十的深夜,郝健才刚刚抵达江城。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郝健的老婆安晓莲轻轻的道:“他爹,要不咱在江城住下,明天再去孝城吧!你看看你的眼睛,熬的跟红眼兔子似的,看起来都吓人。”

  正在强撑着开车的郝健顺嘴就道:“咱都到江城了,還差這最后百十裡地嗎?我两脚油门就到了。”

  安晓莲看了看郝健那乱糟糟的头发,還有那倔强烦躁的眼神,又劝解道:“這都快十一点了,咱就算今天赶過去,孩子他爷爷奶奶也都睡了吧?”

  “睡了我也得把他们喊起来,”郝健呲着牙道:“把他们都喊起来,让他们瞅瞅他们這個不成器的儿子,现在是個什么样儿,让他们瞅瞅,咱家小翠儿是多么水灵喜人。”

  安晓莲一阵无语,沉默良久之后才柔声道:“咱還是在江城歇一天吧!你现在心急火燎的,见了孩子她爷爷奶奶,還不知道說出什么胡话来呢!”

  “谁說胡话?伱說谁說胡话?”

  郝健神经质的一脚刹车踩下去,把车停在了马路中央。

  “我怎么就說胡话了?我难道就不应该问问他们嗎?当时怎么就那么狠心,怎么就不认翠儿這孩子,我可是他们亲儿子.”

  看到自己丈夫又开始提陈年旧事,安晓莲也有些气的道:“行了行了,现在翠儿的病都全好了,我都不怨了,你還怨恨個啥?

  你想吵吵自己下去吵吵去,别吵着孩子睡觉,這在车上颠了两天,都把翠儿颠吐两回了,你這当爹的是一点都不心疼,

  再說你自己问问自己,這么急的开车回来,真的就是为了跟你爸、你妈吵上一架嗎?”

  “我我.我就是想问问”

  郝健被安晓莲问了個愣怔,茫然的连续嘟囔了两次,后面却嘟囔不出来了。

  這么多年了,郝健心裡一直憋着一口气。

  当初他的闺女小翠儿生了病,需要拿钱续命,郝健只好写信给家裡老爹求援,

  老爹很快给他寄来了120块钱,另外還有一封信。

  信裡說,這120块钱,是卖了郝健他大哥的自行车得来的。

  郝健当场就把那120块钱又寄回去了,因为他老爹每月工资四十多块,怎么就负担不起自己孙女每月几块的药钱?還用卖自行车?

  所以郝健认为,這是父亲在隐隐告诉他“家裡孩子多,四十几块的工资要劈八瓣,根本不够分,一個女娃儿,能一次性治好就治好,治不好家裡沒有能力填窟窿。”

  站在郝健父亲的立场上,不得不說是一次无奈的决断,郝健兄妹四人,加上父亲、母亲,需要赡养的奶奶,還有孙子、外孙加起来十几個,四十几块钱确实不够分,但事情总有個轻重缓急不是?

  所以郝健才憋了口气,自己的闺女自己治,就算死了也是自己埋,直接断了联系跟老家老死不相往来。

  但等到他跟了李野挣了大钱,這口气的发泄方向就拐弯了。

  当初在清水县一中的门口,郝健就发下誓愿,要开着自己的小轿车回老家,让家裡人看看自己的“病秧子闺女”不是赔钱货,而是一只你们高攀不上的金凤凰。

  所以在买到這辆拉达尼瓦的当天,郝健就急匆匆的驱车北上,衣锦還乡。

  一個新司机,独自驾车一千多公裡不知道有多累。

  而支撑着郝健一路莽過来的那股劲儿,真的是深深的怨恨嗎?

  郝健自己都沒意识到,其实他的心思早就变了,他心裡的那口怨气,随着距离家乡越近,变得越来越淡薄,而另一种情绪,却越来越强烈。

  但作为枕边人的安晓莲,怎么会看不出来?

  郝健一家三口最终還是在江城找了家旅馆住了下来。

  他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的面孔。

  时隔十四年,這些面孔却一点都沒有模糊,音容笑貌宛若昨日。

  。。。。。。

  大年初一,郝健睡過头了。

  “晓莲,你醒了也不喊我一声啊?”

  郝健一看手表,翻身起来就急匆匆的穿衣服穿鞋子。

  千裡归乡一路疲累,昨夜又是辗转反侧大半夜沒睡,這一下子都到中午了。

  安晓莲沒吱声,只是朝自己闺女使了個眼色。

  郝翠翠怯生生的走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帮他穿衣服,帮他系鞋带。

  急头赖脸的郝健立刻就笑容满面,对着女儿笑道:“還是我的小翠儿乖,爹自己来就行,你吃饭了沒?”

  郝翠翠点头道:“我和娘先吃了,我說喊爹起来一块吃,娘說让爹睡饱了再赶路。”

  “爹睡饱了,咱這就赶路。”

  女儿奴郝健一把抱起闺女,用胡子拉碴的脸蹭了蹭郝翠翠的脸蛋,出门开车走人。

  郝翠翠细声细气的道:“爹爹你得先吃饭,要不然沒力气开车。”

  “爹回家吃饭,我跟你說.你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

  看着丈夫抱着女儿兴冲冲的出了旅馆,安晓莲撇了撇嘴,才微笑着在后面跟上。

  她沒有点破丈夫的表情变化,這两年丈夫的变化太快,显得有些偏激急躁了,睡了一夜之后,才变得正常起来。

  這是好事。

  红色的拉达尼瓦一路奔驰,下午时分终于驶入孝城。

  “這條路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常走,十几年了一点沒变.”

  “小翠儿快看,那就是爹小时候上学的地方,从左边数第三棵树上還有我刻的字,待会儿我带你去看看”

  “這是谁家盖的新房子啊!怎么把路给堵上了?真是沒有公德心”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郝健越来越像像個急躁躁的话痨,嘴上叽叽歪歪的,油门越踩越重,车喇叭摁的“叭叭叭”响,一路惹得鸡飞狗跳人人躲避。

  郝健十七岁下乡插队,熬了好多年都看不到回城的希望,然后才跟安晓莲這朵村花结了婚。

  结婚之前沒條件回家看看,结婚之后跟家裡赌气不回来看看,现在前后加起来都十几年了,要是正常才怪了呢!

  這也就是83年路上基本沒车,大家听到喇叭全都往两边躲,碰瓷行业也還沒有蓬勃发展起来,要不然就郝健這种开车作风,這会儿指不定撂在哪個旮旯了。

  郝健一路到了城北,远远的就看见七八個孩子,在自己家门口捡那种哑火的臭炮仗。

  听到汽车的喇叭声,一個最大的小男孩赶忙把孩子们赶到自家门口,伸开两條小胳膊,挡住探头探讨好奇张望的弟弟妹妹,让郝健的小车先過。

  但是那辆红色的小车,却在小男孩的面前停了下来。

  然后就下来了一对夫妇,還有一個明显比小男孩小好几岁的女孩儿。

  一群孩子的眼睛当时就亮了。

  這小女孩儿真好看,两條小辫儿上扎着花色蝴蝶结,小皮鞋白袜子,還有浑身的新衣裳都很时髦。

  就是脸蛋儿看起来有些瘦,估计跟自己一样,十天半月吃不上一回肉。

  小男孩看着一家三口走到了近前,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找谁?”

  郝健一瞅小男孩的模样,就知道是他大哥的孩子。

  于是他嬉笑着道:“我找鸡娃子。”

  “.”

  小男孩儿一愣,鸡娃子是他爹啊!

  “那你到底是谁呀?”

  “我呀,我是你们二叔。”

  “二叔?”

  “二叔不是在东山种地嗎?种地的也开小汽车?”

  “他是不是骗孩子的呀?”

  “說不定欸,我喊我娘去,你们可别被他拐走了啊!”

  几個孩子惊讶的叽叽喳喳,浑然沒看到郝健那又尴尬又好笑的表情。

  郝健从西装口袋裡拿出了一摞小红包,对着孩子们晃了晃道:“来,喊一声二叔,就给你们一份压岁钱,谁先喊我给两份啊!”

  羊城那個地方,比较讲究彩头,很早的时候,過年给孩子压岁钱就用红纸包了。

  不像东山這边,八十年代都是直接明晃晃的给票子,让人看到给了多少,谁要是给孩子一张五元大钞,那妥妥的有面子,你要是拿個五分的得偷偷的给。

  郝健這些红包,可最低是十块,敞亮的很。

  但七八個孩子警惕的看着他,沒有一個喊二叔的,可把他给憋的不轻。

  安晓莲看着聪明過人的丈夫,被一群小孩子给弄出了囧样,便笑着跟女儿郝翠翠耳语了几句。

  郝翠翠费力的拉开车门,从裡面抱出了好多各种颜色的糖果,然后站到了老爹身边。

  “怎滴,沒人愿意喊我二叔嗎?那這些糖果可就便宜了别的小朋友了。”

  郝健的车喇叭摁的那么响,早就把邻居家的孩子也吸引過来了,看到那各式各样的点心糖果,都是不断的抿着口水。

  终于,那個最小的女孩儿怯怯的看着郝健,小声的喊道:“二叔過年好。”

  郝健喜笑颜开,从兜裡掏出一個足有五十块的大红包,外加一包糖果奉上,然后蹲下身子笑着问道:“你爹是鸡娃子還是三娃子呀?”

  小女孩儿看着手裡的糖果,头也不抬的道:“我爹是海大毛。”

  “.”

  郝健愕然,笑容僵在了脸上,這特么的给错人了?

  這几年跟家裡断了联系,也不知道家裡的小辈儿添了几個,這小丫头八成是邻居家跟過来一起玩的。

  “二二哥?”

  一声惊疑不定的呼唤,让蹲在地上的郝健抬起了头来。

  郝健抬头一看,是個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他的记忆恍然倒翻,映现出了一個哭鼻子的小丫头模样。

  那個拿了红包的小女孩儿跑過去抱住女子的大腿,呜呜哇哇的发出模糊的声音。

  她的小嘴巴已经被香甜的糖果塞满了,吐字不清,說不出個四五六来。

  但是郝健却抹了抹眼角,叹息一声道:“你不能叫我二叔,要叫我二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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