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离别
柳大家說完那番话之后,阿晚便乖乖地退了出去,在竹屋之外安静地等候。
傅明深今日原本是与柳大家另有要事相谈,方才在来的路上已经知会過她。這次也算是她运气好,才能正好赶上這么個机会。往日裡,傅明深也是几個月才過来一趟。
小姑娘抱膝坐在院子裡的大石头上,将脸搁在手肘窝裡,捡了根草,逗弄地上忙個不停的蚂蚁。她眼神茫茫然盯着草丛,脑中却是混混沌沌的,仿佛還在梦中一般。柳大家居然要收她做徒弟了!這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丫鬟柳儿守在她旁边,看着小主子一会儿痴痴笑笑,一会儿愁眉深锁,口中念念有词。柳儿差点沒被吓坏,姑娘這莫不是中邪了不成。
只等了约莫半柱香時間,傅明深就出来了。
年轻的男人大步走出竹屋,对着山中林木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一般,神情也不似之前凝重了。
直到他走過来牵起阿晚,小姑娘才回過神来,恢复了正常模样。
旁边的柳儿见着了,才终于拍了拍惊魂未定的胸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回去的路上,阿晚坐在颠簸的马车裡,蹙着眉头,白嫩嫩的小脸蛋皱成了一团。完全沒有了方才的兴奋和激动。
虽然见到了崇拜已久的柳大家,然而学舞一事,還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跟娘亲說呢。
小姑娘愁了一路,险些沒把小脑袋瓜子给想破了,也沒思考出什么合适的法子来。
却沒承想,一切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日晚间,用完饭后,阿晚犹犹豫豫地,拉着娘亲留在了厅中,屏退了周围的仆从。
长公主坐在楠木四方椅上,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小姑娘站在她身边,微微垂着头,神色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這件事儿。小姑娘說完,還悄悄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有沒有生气。
长公主却是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对她温柔地笑了笑,就答应了下来。
阿晚有些奇怪,之前娘亲不是一直不喜她跳舞的嗎,怎么好像忽然之间就变了态度。
其实阿晚本来還沒有完全下定决心,但是既然一向反对她的娘亲都答应了,她這会儿总不好阵前退缩了吧。
再說了,這跟着柳大家习舞,可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呢。
既然决定已下,阿晚也就不再犹豫了,只是,她還想见太子哥哥一面。
“娘,我想进宫向承哥哥道别”
阿晚亲昵地依偎在母亲怀裡,娇声說道。
长公主闻言,眼中温柔之色沉了沉,却還是宠溺地拍了拍阿晚的小脑袋,嗔道
“你太子哥哥如今国事缠身,哪裡抽的出空来见你”
小姑娘不死心地咬了咬唇,刚才亮晶晶的眼神也黯淡了几分,還是想努力争取下,“可是…承哥哥說七日之后…要陪我去齐云山看枫叶的”
“這样,你现在写封信,娘到时候帮你亲手交给他還不行嗎”
长公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轻声哄道。
“那…好吧”
阿晚撅着红润润的唇,皱着小脸,很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這個建议。
不過,太子哥哥最近似乎真的很辛苦,中秋那日看到他的时候,太子哥哥眼底都有红血丝了。
娘說的确实也有道理,她要懂事点,不能总是去打扰太子哥哥了。
可是這次一走,要三年之后才能再见到太子哥哥了,到时候,太子哥哥会不会都已经忘了她了。
临行前一日
书房裡,小姑娘趴在窗边的桌案上,纤细的手中握着支羊毫大笔,一笔一画的认真写着字。
卷翘的长长睫毛之下,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瞧着笔下字迹,专注极了。
只可惜,那宣纸上的字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承哥哥,阿晚要去跟柳大家学舞了,三年之后才能回来。阿晚好舍不得你,很想见你一面。可是娘說你最近很忙,不让我打扰你,阿晚只好给你写信了。承哥哥别忘了那個约定啊,等阿晚回来以后,還是要去齐云山看枫叶的……”
”還有,承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成亲,等你娶了娘子,肯定会很快就忘记阿晚了……等阿晚回来你再成亲好不好……”
……
小姑娘口中絮絮叨叨一句,就往宣纸上写一句。直到夕阳西沉,暖融融的光线从西窗裡透进来,阿晚才揉了揉有些酸酸的胳膊,将笔搁在了笔架上。
素雅的黄花梨桌案上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信”。
阿晚从来沒有出過远门,自然也是从沒写過信的。
這小姑娘,跟以前练大字似的,落笔十分豪放。一张纸上仅仅能容纳下她歪歪扭扭的几個大字,這一封信写下来,糟蹋了一大叠纸,都厚的能装订成书册子了。
临走那一天,阿晚抱着那摞厚厚地信纸,慎重地交给了娘亲。小姑娘念叨了好几遍,千万要帮她交给太子哥哥。长公主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母女两個又依依惜别了一番,阿晚看了一眼熟悉的家,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远处,长公主才收回了视线,那双美丽的眸中水光潋滟。
放在手心宠了整整十年的宝贝女儿,就這样走了,她只觉得心尖尖上被活生生割了一刀,疼的厉害。
然而自从中秋那晚,她就打定了主意,不再阻挠女儿学舞一事。只要阿晚心愿得成,她愿意忍受這般分离之苦。
“夫人,這信是现在派人送去宫中嗎?”,秋菊吃力地抱着一大摞信,询问道。
长公主从她手中捡了纸,大致翻了翻,读了一遍。将纸叠好重新放回秋菊怀中,才开口道。
“将這些都收起来放好吧。”
“夫人,可是小主子不是說……”
秋菊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刚才她一直在這裡,自然是把长公主和阿晚的话听了個清清楚楚。
刚刚小主子不是让长公主帮忙把书信转交给太子的嗎?
而且长公主明明是同意了的啊。
长公主這又是什么意思?
“收起来放在箱子裡。你们所有人记住,這件事儿,不许让太子知道。”
长公主扫了一眼周围的几個丫鬟,冷声道。
“是”
秋菊虽然依旧想不通,为什么长公主要這么做。
然而主子的话,她们這些下人只需要奉命行事就好,刚刚不小心问出口已经是大不敬了,幸好长公主仁慈,沒有治罪于她。
深夜,东宫之中。
“殿下,早些歇着吧”,太监小德子躬身在书桌边伺候着,看着太子依旧端正的脊背,开口劝慰道。
屋子中央,那桌案上的折子已经堆了厚厚一叠。
“不碍事,你先下去吧”,顾承摆了摆手,令他退下。
小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還是只好遵命。
他关上门退出去,看了眼依旧灯火通明的大殿,摇了摇头。
也不知主子爷這几天是怎么了,非得要赶着把折子批完,连自個儿身体都不顾了。
大殿之中,宫灯映出一片暖黄的光辉。
顾承放下手中的一本折子,仰头看着那盏八角红木宫灯,微微失神。
明日便是与阿晚的七日之约了。這次要是再错過,那丫头只怕要闹脾气,再也不理他了。
想到那個娇娇俏俏,喜歡赖着他的小姑娘,顾承冰冷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笑意。恰如昙花一现,叫人只见一眼便终身难忘。
顾承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额角,喝了杯浓茶,方才感觉清醒了些。
暖黄色的烛光之中,冷峻的少年低下头,继续一丝不苟地批阅折子。
要早些处理完,才能去见阿晚啊。
少年勾起唇角,神色温柔。
次日一大早,顾承就赶到了林府,然后直接就去了向晚阁。
這個时辰,小姑娘一般都在北边的竹林子裡练舞。只因为周娘子說過,晨起之时,天地万物尚在静谧之中,在這种环境中练舞,吸纳外物之灵气,最适宜不過了。
而此时,竹林之中空空荡荡,只余风声呼啸。顾承环顾了竹林一圈,都沒找到往日那個灵动的身影。
忽然,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顾承扭头看過去,一個圆脸侍女正挎着篮子朝這边走来,似乎是阿晚身边的丫鬟柳儿。
“你们家姑娘呢?”
看到柳儿,顾承有些不解地问道。
這小丫鬟一向是贴身伺候阿晚的,怎么竟然沒有跟在阿晚身边。
以小姑娘爱舞成痴的性子,应当不会断了平日练习的。难不成今日阿晚生病了,才沒来跳舞。思及此处,少年冰冷的眸中闪過一抹忧虑之色,心下也慌乱了几分。
柳儿见着他,忙忙地跪在地上行礼。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小主子已经于前几日离府,是去随柳大家学舞,要三年之后方能回来。”
少年带着忧虑的目光怔住了,本就冷如冰霜的脸更像是凝固了一般。
柳儿跪在地上,不敢再抬头。
過了好半晌,只听少年有些沙哑的嗓音慢慢问道,
“你们主子临走之前,有留下什么话嗎?”
“回太子殿下,沒有”
长公主已经下令,不许将阿晚书信之事泄漏出去。虽然有些不忍心,但柳儿不過是個小小仆人,可不敢冒着被驱逐出府的风险,来告诉這位太子实情。
等到从柳儿那裡知道了来龙去脉,少年脸上露出一個淡淡的讥讽笑意。
呵,竟是就這么走了。
是啊,他又是她什么人呢。大概,也只是无关紧要之人而已。
這两年的真心相待,却原来只是养了條小白眼狼。
只可恨,如今,他连她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想着那個无情的小姑娘,娇娇俏俏叫他承哥哥的模样。
然而如今,却是說走就走,连只言片语也未曾留下。
顾承闭上眼,死死攥紧了拳头,只觉得一切都甚是虚伪可笑。
少年忽地睁开眼,眸色赤红,狠狠地一拳垂向碗口大的竹节上,青翠的竹节应声而断,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柳儿被吓得浑身一震,哆哆嗦嗦地扑倒在地,恨不得立刻从這林子裡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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