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5、养母 十四
清醒過后,最先从心底漫上来的不是仇恨,而是害怕。
离开陈家后的日子,她是不敢想象的,早前還沒进门的时候,她就得靠着陈家庇护,要不然,围绕她们母女的污言秽语绝不会少……若是被陈家赶出去,生不如死也不過如此。
经历了濒死的她,是绝不想死的。张礼瑗瑟缩了一下,想要解释,“我……”
陈元略叹气,“回去好好歇着,别多想,养好身子要紧。”
见他還愿意宽慰自己,张礼瑗垂下眼,“是。方才是我太激动,不是故意的。”
“那就好。”老夫人接话,“从今日起,你要记住,你的孩子是夭折了的,与别人无关。你可明白?”
张礼瑗垂下的眼神裡满是恨意,“是。”
母女两人出门去后,老夫人看向胡氏,“看在你爹娘的份上,此事按下。但若是還有下次,你再对我陈家血脉动手,你爹娘再求情都沒用,我們陈家容不下你這样恶毒的人!”
胡氏福身,“妾身不敢了。”
等胡氏都离开了,老夫人看着楚云梨,“這一次能够找到幕后真凶,该给你记一大功。”
楚云梨心下摇头,這母子俩不记她的仇就好了,還记什么功劳?
果然,老夫人顿了顿后,继续道,“你是陈家妇,一言一行都要对自己和陈家负责……”
楚云梨一本正经,“是,我不允许有人在陈家动這些鬼魅手段,所以才吩咐底下的人注意凶手,好在心思沒白费。”
說得冠冕堂皇,老夫人心裡清楚,要不是为了洗清她身上的嫌疑,她大抵不会這么费心的。心下不喜,嘴上道,“你這想法也对。但此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家丑不可外扬,我們一家人既然把事情解决了,就沒必要告诉外人。你可明白?”
“儿媳明白!”楚云梨答得一点都不心虚。反正她也不是那搞事的人,接下来根本不需要她出手,就凭着张礼瑗的怨恨,就能把這陈家闹個底朝天。
老夫人见她不动,道,“你先回去看看几個孩子,我和元略有话要說。”
果然,儿媳是外人!
楚云梨掀开帘子出门,因为今日商量的事情隐秘,所以外间是沒人的。她心思一转,脚在原地踩得一下比一下轻,落在屋中人的耳中,大概就是外面的人越走越远。
几息后,楚云梨顿住脚步,就听到屋子裡的老夫人叹息一声,“元略,我不知道你舍不得张氏,但是方才你发现沒有,她……不能留了。”
“娘!”陈元略的声音急切,“我答应過奶娘要照看她,如今事情弄成這样……我远远地送她走!”
“打蛇不死会酿成大错!”老夫人斥责中带着愠怒,“若是你不愿,我会亲自动手。”
“娘!”陈元略也有些怒,“我会好好跟她說。說到底,她也沒做错什么,被人害成了這样,她才是受害者,你如何能够這样狠……”
老夫人愈发生气,“我要不是這样狠,哪儿有我們母子的今日?”
“反正不行。”陈元略一句话落,转身往外走。
听到脚步声過来,楚云梨脚下轻盈出门,出门后似乎有急事一般,沿着游廊飞快离开,转過一個弯后顿住,扶着栏杆看景。
刚刚站定,陈元略已经大踏步過来了。看到楚云梨,他眉心一皱,“你怎么還在這裡?”
楚云梨不紧不慢转身,答,“我等你一起。”
陈元略一点怀疑都沒有,眉心紧皱,心事重重的模样。
楚云梨笑问,“看你這样发愁,是母亲跟你說了什么事嗎?”
“无事!”丢下两個字,他大踏步离开了。
看那方向,是去张礼瑗的院子。
楚云梨越走越慢,吩咐三七,“找人盯着他。”
傍晚的时候,楚云梨就得到消息,陈元略带着個有些胖的丫鬟出门去了。
還是把张礼瑗送走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身,三七进来禀告,“胡姨娘說,有要事与您商议。”
现如今胡氏是禁足中的,不能来請安,這话的意思是让楚云梨去她院子裡。
除了她生孩子,楚云梨還真沒去過她的院子。闻言道,“就說我有事,暂时不方便。让她有话直說。”她再出身胡家,楚云梨如今也是主母,且林家比胡家是要好得多,沒有让她召之即来的道理。
沒多久,胡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就来了,跪下后道,“姨娘是发现了张姨娘已经不在府中的事,想要禀告夫人,又觉得逃妾的名声不好听,所以才三缄其口。”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家姨娘知道的事情挺多。”尤其她還在禁足中,昨晚上人刚走,今早上就来禀告她,說不定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胡氏已经知道了。
丫鬟忙解释,“是院子裡的婆子去大厨房拿点心的时候看见的。”
這话,反正楚云梨是不信的,只道,“我会去看的。”
张礼瑗的院子有些安静,和以前并沒有什么不同,楚云梨一进门就看到大树底下秋千上的周娴乐,“你娘呢?”
周娴乐摇头,“昨晚上跟父亲一起出去后就沒回来。”
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說起来,昨天老夫人又沒說要张礼瑗禁足,且又是陈元略带走的,要是大张旗鼓的找也不对。想了想,楚云梨還是去了老夫人的院子,把胡氏的话說了。
老夫人面色铁青,虽然知道陈元略忤逆她的心思会把人送走,但真得了這消息,她還是觉得难受。听到楚云梨的话后,又觉得胡氏实在過分,人都被她害成這样還不罢休,斥道,“元略带着姨娘出远门她也要管,還逃妾!胡說八道!”
又扬声吩咐,“来人,告诉胡姨娘,让她老实点!那嘴要是不会說话,就给我闭着。”
立即就有婆子应声去了。
两日后,陈元略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還有张礼瑗,他们似乎真的就如老夫人說的一般,是他带着妾室出了一趟远门。
两人回来后,先去了长福院,再出来时的张礼瑗,一脸平静,再找不出先前的癫狂和怨恨,整個人温柔和煦,见人先笑,要不是比原来胖,乍一看還以为是当初后巷中初见。
接下来的日子裡,陈元略忙着和余家那边商议商船的事,回来后,要么住在书房,要么就住在张礼瑗那边,当然了,期间他回過几次主院想要留宿,都被楚云梨呛走了。
张礼瑗回来后安静了几天,又开始来给楚云梨請安。出去后的她一开始进门时是有区别的。当初她坐了粉轿进门,但每次請安,眼神都是傲慢的,仿佛让她福身对她是一种屈辱。但是现在,一套动作做的浑然天成,从笑容到言行都毫无破绽,再找不出一丝不愿。
她要是還和原来一样癫狂莽撞,才让人失望。现如今這样,楚云梨反倒放心了。
张礼瑗不只对她恭敬,长福院那边也沒落下。老夫人是不喜歡她们母女的,但她每日都去,哪怕沒能进门,也在外面磕头,渐渐地,老夫人也会叫她进去问几句话。
胡氏一直在禁足,那個取名为陈宝安的孩子,一直都留在老夫人的院子裡。眼看着老夫人对张礼瑗越来越和善,胡氏坐不住了。她不能出门求情,胡家人再次上门。
但這一次,老夫人沒有让他们如愿,孩子還是留在了长福院中。理由都是现成的:胡氏太過恶毒,她不放心把孩子给她教养。
楚云梨也三天两头的去长福院請安,看着老夫人面色越来越苍白,精神愈发不济,并沒有多說。就像是上辈子林苒苒的身子越来越差,肌肤蜡黄,一看就有問題,而老夫人也假装沒看见一般。
终于,半個月后的一個早上,老夫人沒能起来,到了该起的时辰,她却還昏睡着。
长福院乱成了一团,本来准备出门的陈元略父子俩,都赶到了床前,让大夫来查看,只說老夫人兴许是年纪大了才会精神不济昏睡,只让好好休息。
這样世上有许多药,有那狠毒的当即就能要人性命,也有许多相克的东西,吃完了人生病自然而然,让人找不着丝毫把柄。
老夫人身上的,就是后者。
她屋中的香料便有問題,闻多了失眠多梦,到了后来会噩梦连连,夜裡睡不好,早上肯定就醒不来了。
外头天光大亮时,老夫人终于睡醒了,不過精神差,整個人都有些颓。大夫看不出毛病,陈元略只得让他们离开。
又是半個月過去,老夫人基本上白日都在昏睡,已经水米不进两天,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楚云梨找了人无意一般在陈元略的随从的耳边說了些關於香料害人的话。
香料确实可以害人,但這可不是一般东西,一般人连香料的接触不到,更别提拿香料害人了。
随从站在书房的角落,听着大夫提及老夫人病情,“年纪大了,什么样的病症都会有……”
陈元略听得认真。随从心裡却一遍遍回想着听到的關於香料的话,到底忍不住,道,“会不会是熏香有問題?”
大夫一怔,沉吟起来。
陈元略立即就让人去把老夫人的熏香拿来,大夫看過后,点头道,“這裡头多了两味药,确实可致人多思多梦,日子一久,身子会越来越差。”
陈元略面色难看无比,沉声道,“查!”
老夫人院子裡送熏香来的婆子立即跪下,“這些是……是张姨娘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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