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锅
顾醺懒散地趴在浅木色的单人桌面上打了個哈欠,一团朦胧薄雾便飘飘摇摇从他那天生软粉的丰唇裡冒出,坐在他過道旁、靠窗位置的宋家明登时贼眉鼠眼地瞅了一眼讲台上看书的数学老头,对着顾醺就丢過去一個纸团。
顾醺被砸了脑袋,不慌不忙地伪装镇定,因困顿而眼角湿红的杏仁眼明亮清澈地略略抬了抬,发现老师沒有看自己,立马悄悄展开纸团,就见上面是歪七扭八的一行字,写着:顾醺,晚上去吃烤肉吧?
這可真是废话,下课不能說嗎?偏偏還要丢纸团,這周他已经被老师逮住两次了,再被抓住一次可就要請家长的。
顾醺气得标致的眉毛都拧得飞起,龙飞凤舞地在纸條背面写:别给我传纸條了!我想吃火锅!
沒两分钟,前桌的瘦高個赵伟豪假意伸拦腰,往后一靠,装模作样打了個哈欠,顺手就把一個纸团丢到了顾醺的桌子上。
顾醺急急忙忙又捏住蹦蹦跳跳的纸团,当真是沒脾气了,小心翼翼地观察讲台上也开始打瞌睡的数学老头,把纸团展开,上面是一行恨不得得拿放大镜才能看见的蚂蚁字体:你们說什么啊?
顾醺气愤地正要把自己跟宋家明的对话写上去,却沒料到下一秒刚才還在打瞌睡的数学老头闪现旁边!一個无影手立马抓走了他的纸條,然后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顾醺,慢慢道:“還用我多說嗎?自己出去站着,不学习的都给我自己出去站着。”
已经是高三上学期期末了,早在高三一开学,很多老师就采取了极端教学模式,爱学学,不学拉到,但不学习的学生不管家裡什么身份地位,都不可以吵闹影响其他同学。
顾醺属于偏科极其严重的那类問題学生,家境在這所有人都深藏不漏的贵族学校裡可以說是最最一般,甚至偏下层,但跟他一块儿混日子玩儿的朋友却是什么人都有。
這会子看他灰溜溜红着漂亮脸蛋跟前桌的赵伟豪一块儿到走廊罚站,靠窗坐着的宋家明鬼精地也不管老师脸色,吊儿郎当說‘那我也出去了哈’,便嬉皮笑脸追了出去。
数学老师见怪不怪,连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都懒得递给宋家明,還叫坐在靠门位置的同学把门关好,免得暖空气跑出去。
走廊裡,顾醺双手揣在灰色的羽绒大衣裡面,满脸的不高兴,看宋家明屁颠颠追出来還在问一会儿去哪儿吃饭,顾醺一脚就踩這人的新球鞋上,說:“過几天就是期末了,你還有心情吃。”
宋家明心痛地立马蹲下去擦自己的爱鞋,仰头說:“所以到底是吃什么啊?我快饿死了。”
顾醺:“火锅吧,上回方少带我去吃的那家川香火锅特别好吃,裡面還配电竞大屏幕ps5,一边吃還能一边打游戏。好像叫……叫……”顾醺想了想,想不起来,直接掏出手机就找到vx置顶的那位,连斟酌语气都不需要,发過去一句:阿愠,之前我們去吃的那個火锅名字叫什么啊?
发完后知后觉现在還在上课,自己這样岂不是打搅了未来老板奠定宏图伟业基石?
但這调侃的想法也只是瞬间飘過,看见对方秒回的消息就不在意了。
【川湘阁,明天去?】
顾醺当即打字飞快的告知自己跟朋友想今晚上去。身边两個狐朋狗友则跟他脑袋挤在一起看他打字,好像都挺稀奇手机另一端的那位大少爷是怎么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竹马对话的。
可顾醺打字的手都微微有些不自在,动作慢了一些,下意识想躲。
【今晚不行,要回老家。】
顾醺‘啊’了一声,抱歉地看了一眼两個朋友,不好意思道:“我要跟方少回老家,今晚不行了。”
“啊?回哪個的老家?方少的老家?他老家就是那個旧王府的那個老家?”宋家明羡慕地啧啧有声,“我也想去,能带嗎?”
瘦高個赵伟豪想了想,却跟宋家明說:“不太好,那又不是小醺的老家,是方愠的,方家我听說规矩大得很,以前祖上出過好几個文武状元,這要放在古代,都得算是世家大族,回老家估计也是办事儿,小醺算是半個方家的小孩,你算老几?别让小醺为难。”
“這有什么为难的啊?顾醺,你问问啊?”宋家明满眼的期待,恨不得搓搓双手,形象全无。
赵伟豪也是挺好奇的,纠结地想开口說‘别’,又看顾醺好像真的能做主似的,于是也眼巴巴看着顾醺。
顾醺人长得清秀漂亮,被盯着看习惯了,也沒任何不自在,只是這事儿真不是他能做主的,他跟方愠私底下关系好那也是私底下,连他爸都不清楚好到什么程度,每回见他還是千叮万嘱不能惹人少爷生气,要好好学习,以后报效方家。
顾醺总觉得爸爸好夸张。
方家老宅距离市区偏远,几乎是在几十公裡外的地方乡下,当地有半数之多的本地人都姓方,方愠回老家的时候,一路碰见的长辈大半都是亲戚,虽然亲得有点远,但总归是亲戚。
這次回去也不知道是做什么,每年不是只有节假日才需要回老家過节?
顾醺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住在老家的方爷爷年纪大了,去年开始就卧床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方爷爷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让宋家明等等,先问方愠:回去做什么?
那头平淡回了几個字:【二叔的接风宴。】
只是看‘二叔’這两個字,顾醺立马脸色微微一沉,抬头就明确跟宋家明說:“不行,是给他二叔作席。”
“二叔?方家有個二总?”宋思明歪了歪脑袋,捉摸不透。
顾醺摇了摇头,沒說话,只是忽地沒什么胃口,盯着跟方愠的聊天界面,想了半天,只发出一句:你想去嗎?
那边回:【必须去。】
顾醺抿了抿唇,收起手机,看了看走廊外缓缓降落的雪花,记忆不可抑制地追回十年前去。那天好像是夏天,桂花如雨,他头一回跟着方愠回老家玩,一路眼花缭乱,夏花繁茂,司机啰嗦了一路,和他谈山间的小鹿和野猪,谈林间的蜜果和蜇人的马蜂。
顾醺一路非常兴奋,一直问還有多久到呀還有多久到,到了的第一天就跟天生极具领袖风范,不管做什么都身边围绕一群人的方愠一块儿被簇拥着去后山的河裡抓鱼。
河很大,清澈见底,小溪从上游汇入,夹杂活蹦乱跳的红色鱼苗。
大家起先只是在边儿上抓小螃蟹,后来一個個脱光了要比赛谁先游到河对面去。
一起比赛,顾醺還沒学会游泳,就站在旁边帮众人看衣服,轮到他的方少爷了,立马摆出小弟的架势给人加油,方少爷那年刚刚学会游泳,還沒到河裡游過,但完全沒有害怕退缩的意思,其中从小就在河裡翻滚的方家二哥笑嘻嘻看了一眼方愠,放下狠话,說城裡的少爷能比得過他,他就去吃屎。
顾醺在旁边小声地‘切’了一声,心想方愠可是被奥运冠军教练教的游泳,绝对第一!
随后他喊开始,七八個大大小小的男孩子一跃跳入浅河中。
一时水花四溅,彩虹投入弥漫的水雾裡,顾醺踮着脚往对岸看,怀裡還抱着方少爷的衣服,阳光刺眼极了,他就伸手挡着太阳,遥遥望去,只见第一的方少爷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落后到了中间,好不容易上了岸却是脱力了一般脸色是不正常的铁青,明显是生气了。
但很快,他看方愠脸色从怒意逐渐转变成苍白,正疑惑,河中央就浮起一個黑色的颅顶,毫无声息的顺着河流往下游飘去……
那天,十二岁的方家孙辈死了一個,另一個七岁的還活着。
夜裡,顾醺发现方愠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睡不着,眼白满是血丝。
是因为害怕嗎?的确,他也有点害怕,恐怕以后都不敢游泳了,但爸爸說沒什么事情,不关他们的事,让他好好陪方愠,他就什么都不想,只陪着方愠。
【睡吧,爸爸說跟我們沒关系。】同岁的小小顾醺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哄人。
浑身冰冷的方少爷嗓音沙哑,沉默了一会儿,說:【我总感觉二哥還在抓我的脚……】
顾醺开了灯去看,只看见上面有几道指甲抓破的痕迹,他看了看那痕迹,又看了看浑身僵硬的方少爷,小小的双手把人冰凉的双脚直接抱到软绵绵的肚子上,說:【现在你睡吧,我帮你看着,我抱着你脚的,沒人抓了。】
方少爷良久,偏過头去,嗓音很轻:【那你怎么睡觉?】
顾醺想想也是,干脆躺下去抱着方少爷的脚,心想自己可真是個合格的陪床,以后肯定也是像爸爸那样出色的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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