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起
沒办法,大伯本身就是很腼腆的人,就是不知道這么腼腆的人当年是怎么单枪匹马出去打工的。
大伯的家乡身处這种穷乡僻壤。
在爸爸還沒有对家乡做出贡献的时候,這边连像样的公路都沒有,一长條山路都是每個人用脚走出来的道,冬天雪铺砌起来后,村子便与世隔绝,想要出去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当年的村子裡甚至只有一個小学,学校却是连十個学生都凑不齐,每天不是這個缺勤就是那個家裡农忙,总之学习并不是当年村子裡普遍认为的发财致富之路。
爸爸說大伯很早就沒上学了,更喜歡跟着奶奶下地,家裡当时還养着猪羊狗鸡,每一样都得要人小心伺候。
有一年家裡的猪下崽难产,大伯跑了两裡地才去那边把懂這個的兽医叫来家裡,后来還跟那兽医成了朋友来着,经常能看见他们在一起說說笑笑。
顾醺沒见過那兽医先生,貌似听刘叔提起過,那兽医是外头来的走村的大夫,流浪者,因为大雪被困在山上的,就在村子裡住了一段時間,开春就走了,而大伯似乎也是相差不了多少時間的时候离开的。
“相亲?”老实巴交只知道干活的男人停下手裡的活计,粗糙的大手擦了擦自己的裤腿边,笑得有些无奈,“沒想過,上回是因为村长在旁边,我不好說不去,哎……大半辈子都這么過去了,沒想過這些。”
少年的大伯声音很轻,表情也释怀极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样眸子裡藏着怀念的光,稍纵即逝,不轻易叫人看见。
顾醺這时候拾起自己察言观色的本领,微微歪了歪头,想了想,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帮大伯递钳子,一边說:“大伯,你心裡有喜歡的人?我爸知道嗎?怎么不娶她?那個阿姨呢?她在哪儿啊?傻哥不会就是你亲生的儿子吧?那個阿姨给你生的?!”
“啊?你想哪儿去了?”顾学窘迫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怎么也說不出当年的事情,只道,“小孩子家家的,别操心大人的事情了,我自己晓得的。”
“可刘叔說的也对,大伯你现在挺缺個知冷知热的人,傻哥是傻哥,那是儿子,以后傻哥要是也有了家庭,你就孤苦伶仃了。再說,我爸早就喊你出去住,你也不走,以后村子裡的人肯定也会越来越少的,你怎么办?”
顾醺說的這些是他的心裡话,更何况现在农村情况就是這样,年轻人少,老年人多,饶是爸爸资助的村子,也是留不住年轻人的,村子日常情况便全是七老八十的老人在家裡守着,顺便给孩子们带孙子,每年也就春节热闹一阵,春节一過,所有人便又犹如南飞的鸟儿,走得干干净净。
十年二十年后,這村子修得再漂亮,估计也只是一座空城了。
大伯却好像沒想過孤独這件事,他对顾醺說:“你大伯又不是非要人照顾,要人陪着,一個人挺好。等村子裡沒人了,我也差不多该入土了,祖坟就在旁边,又近又方便。”
“大伯,哪有這样說這种事儿的?!”顾醺有些迷信,连忙转移话题,“那大伯你就从来沒有想過這种事儿嗎?”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沒有。”
“你犹豫了,你有。”少年笑眯眯的,满眼的好奇。
偏偏正在修理老式洗衣机的大伯怎么都不肯說,沉默如石。
顾醺锲而不舍,還想再說些什么,却听见大伯忽地问他:“小醺,你别劝我了,就好像我要是劝你去做不想做的事情,你心裡会不会难受?”
顾醺心想要是喊他去相亲,可以去看看啊,這沒什么。
“可以啊,不会难受。”
“那要是劝你吃最讨厌的苦瓜,說這個对身体好,你吃嗎?”
“可以啊,可以尝尝,如果爸爸想要的话。”方愠都不能劝他吃苦瓜,爸爸可以。
“那……那要是让你去跟男生相亲呢?”顾大伯說的云淡风轻。
顾醺却是反应强烈,心裡瞬间想起阿愠来,手掌都捏着自己的裤子,悄悄擦汗,莫名紧张:“啊?”
大伯一直低着头修理洗衣机,问這话的时候甚至沒有看顾醺的眼睛,只是听见少年惊讶到好像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便笑了笑,說:“你看,让你去接受本来不想接受的事情,說是为你好,你也不愿意的。”
“這算为我好……”顾醺嘟嘟囔囔了一句,感觉大伯怪怪的,只一瞬间,一种猜想击中他的心脏,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愣在那儿,好半天才抿唇不說话,最后等大伯修好洗衣机的时候,少年才轻轻說:“大伯,其实我有喜歡的男生。”
顾学惊讶了一下,但又好像有意料到,他像是耻于提起這個话题,可又绝不想他弟弟的孩子被困在牢笼裡,于是說:“是嗎?很好哦,恭喜你小醺,喜歡一個人是很好的感觉,是方愠对嗎?”
顾醺脸都瞬间烫到掉皮,他结结巴巴地「啊」了一声,问大伯:“怎么会猜阿愠的?”
他本来打算說是宋家明。
“這還用猜嗎?”大伯哈哈笑了笑,說,“以前就有点感觉了,每年回来,你跟我提的最多的就是方少爷,每天跟方少爷的视频电话都不少于三小时,哪怕很不开心,只要接到方愠的电话,立马眼睛都亮了,又是撒娇又是分享一切,這不是喜歡是什么?”
少年心脏咯噔一下,暗骂糟糕,自己這些举动看起来這么基嗎?
他快要烧起来了,可又不知为何宁愿坐在這裡继续听大伯分析:“這就是喜歡嗎?”
“不是你說喜歡的?”大伯以为少年還处于暗恋情况,說,“喜歡就是无时无刻都想着他,在你看见好看的彩虹,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時間就想告诉的這個人,他就是你想要的那個爱人,无关男女。”
顾醺把自己代入其中,果然想到的都是方愠那個讨厌鬼。
可他们应该不行吧?
顾醺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還沒說话,就听大伯继续道:“感情的事情,最好不要权衡利弊,凭着心意走就好,瞻前顾后的,会后悔一辈子的。”
“只是你们现在還小,大伯希望你再大一些,還喜歡方少的话,就去告白,给自己一個机会,只要你不愧对自己的心,以后的每一天就都不会想着要是当年怎么怎么這句话了。”
“大伯……大伯有件事情做错了,很后悔很后悔,人沒得到,你奶奶爷爷去世都沒能回来守孝,两头空落落,不要学大伯。”
顾醺听得浑浑噩噩心有余悸,一会儿面红耳赤坚决否认自己喜歡阿愠的事情,一会儿又非常庆幸阿愠沒有听见,不然他可丢脸死了,更解释不清楚了。
他沒想過爱一個人,他从小到大都沒想過,只是按部就班的跟着爸爸的脚步走,希望能够成为想爸爸那样优秀到恐怖的秘书。
如果现在要他想,抛开一切因素去想,未来要跟谁永远在一起。
這個人的名字……這個人的名字……
只会是……
少年心脏悸动得厉害,无声将心裡的答案吞下,不知所措极了,很害怕,又像是被戳破伪装的兰花螳螂,哪怕羞臊,都是漂亮的风景……
风景本人不吭声了,默默陪着大伯把事情做完,搬着工具箱出厨房的时候,一下子余光便瞟到背靠在墙壁上肯定偷听到他跟大伯讲话的四個人,包括方愠。
——救命!
所以现在该解释一下吧,解释自己刚才都是跟大伯举例子,绝对不是真的喜歡阿愠。
可他害怕自己越描越黑,只能假装看不见那四個人,目不斜视继续前行。
忽地方愠叫住他。
顾醺后背鸡皮疙瘩都瞬间起了一片,很不想停下,却听方愠說:“小醺,对不起,不时故意的,刚才叔叔打了個电话過来,說我爷爷快不行了,让我們赶紧回去。”
顾醺登时回头,什么情啊爱的都不算什么了:“方爷爷不行了?!”
“恩,对不起,本来想陪你在這边過年,我是過来跟你說一声的,你不想回去沒有关系,我一個人走就行。”
“你在說什么废话?当然要一起。”少年斩钉截铁的說,“要一起。”
作者有话說:
小醺哪怕意识到自己感情了,也觉得還是做朋友好呢——
方少:你鲨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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