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当然,修士是不感到冷的,对他们而言四季冷暖都一個样。
陆致身穿夏季薄衣,他一上山便觉得冰冷难忍,加上来时受的伤,更是时刻都在煎熬中度過。
如他所料,门童并沒有理会他,只当他是個疯子,要把他赶下山。
“你說你要找谁?”
他哆嗦着发白干裂的嘴唇,倔强地重复道:“一位江姓师兄,可有此人?”
门童像是听到可笑的话,放声大笑起来,“有是有,但是你是哪根葱,也配见我家主子?”
他瞟了一眼這人腰上,并无玉牌。
“来人,把這厮乱棍打出,轰下山去!”
“……”
几個侍者持棍打過来,陆致精疲力竭,连一丝還手之力都沒有,他双手抱头,但是后背突然吃痛,脚步往后一退,便跌坐到地上。
他牙齿咬破了下嘴唇,期间只偶尔闷哼几声。
世界为何如此不公,有些人生来就高人一等,有些人就必须被任意折辱,不能有任何怨言……
“住手!”
江榆走出屋外便看到這一幕,众□□打脚踢,把陆致打得满身伤痕,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地上,嘴角隐约有血迹。
他神情一冷,斥责道:“他非本门弟子,好言相劝送下山即可,何必动手伤人。如此蛮横无理,若是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我玄清宗?”
几名侍者显得有些慌乱无措,他们很少见到江师兄发脾气,于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面上都默不作声。
他们出身贫寒,进入玄清宗之后无法成为内门弟子,便只能選擇下山,或者是做外门弟子。大多数人会選擇后者,因为留在玄清宗不仅能解决温饱問題,還能拥有为之自豪的第一仙宗弟子的头衔。
所以,他们并不想被撵出去。
几名侍者面面相觑,忽然有一個开口,将责任全推到门童身上,其余人纷纷附和赞同。
“主子,不是我……我……”小门童急红了脸,想要在江榆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
“罢了。”
江榆摆了摆手,眉宇之间现出疲倦之色,他淡淡地說道:“都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出去。”
“是——”
众人如蒙大赦般,迅速退出去。
江榆略微一思索,便一步一步走向了陆致,最后站在他身前,看着对方正在痛苦挣扎,于是伸出了手臂。
“……”陆致却把身体往后挪了挪。
江榆的手臂在半空中,逐渐随着笑容僵硬。
就這么凝视了片刻,陆致仍躺在地上,一边用左手抵住地面,另一只手在往上使劲,胡乱扒拉着雪地,直到指甲盖断裂了,還在雪地上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凌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只留出来一张紧咬牙关的青白嘴唇,以及一個尖尖的下颌。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江榆微微勾起了嘴角,心想那位强悍无匹、高傲无比的魔界君主,竟然有這凄惨落魄的一面。
明明已经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却還是倔强地维持這一点可笑的自尊。
江榆耐心地等待着,静默地注视着他。
過了一会儿,陆致缓慢地站了起来,伴随着身体难以克制的颤抖,他第一反应不是向江榆道谢,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江榆似乎沒看见他的防备之色,眼裡充满了担忧,他轻声說道:“是我手下人鲁莽无礼,伤了师弟,還請见谅。”
“……”陆致微微一愣,额头上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好像呆滞在那裡,对外界的事物沒有半点反应。
江榆顿了一下,试探性地說道:“我屋裡還有些丹药,师弟受了伤,不妨随我进去疗伤?”
陆致悄悄看了他一眼,那天匆忙沒有细看,现在近距离观察下,只觉得此人长得极好,笑容如沐春风,毫不作假,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从前他所遇见的人,不论是非,全部都把過错将至自己身上,沒有人像江榆一样,为他所受的伤害而感到难過。
這与他想象要面对的为难不同,一时慌乱无措,接下来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他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被那些人胁迫,来装惨得到江榆可怜,再索取些丹药灵石而已。
“多谢师兄。”
陆致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回答着。
江榆领着他走进了一间客房,指着一张藤椅,让陆致坐下,但是陆致却僵硬地站在那裡,手心捏着衣角,困窘难当。
“无碍。”江榆拿了药盒過来,看见他這模样,不禁莞尔,只轻轻抬起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坐下了去。
這下弄脏了师兄的座椅……
陆致自从被领进了屋子,便很听话,让他坐下,他便乖乖坐在那儿,不乱动也不乱看。
只是他的眼神一直紧跟着江榆,看着他翻找药品,来回走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找到了。”
江榆把一個巴掌大的红色药罐拿来,他平时受伤都是用灵气滋养修复,很少会用到药品,因此找了半天,才在柜子底下找到一罐。
“把衣服脱了。”他命令道。
陆致犹豫了一下,便伸手开始解他那件满是补丁的灰色衣裳,也许是衣裳太宽大,看不出来,现在暴露在江榆面前的,就是一副干瘦蜡黄,伤痕累累的身体,上面還有几块新的淤青。
江榆正在温热药膏,突然看到這一残忍的幕,勉强压制心裡一丝同情,他移开了目光,岔开话题问道:“你多大了?”
“十、或者十一岁了。”
“叫什么名字?”
江榆用指腹蘸取一点药膏,轻轻地在伤口上揉开,也许是疼到心口,陆致身体微微一颤,断断续续地回答道:“我……我叫陆致。”
“真是好名字,可是取自‘海面高地,宁静致远’之意?”
陆致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因为這是第一次有人這般解释自己的名字。
“陆家……”江榆思索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我记得伏水城内有一望族,有权有势,正是陆姓,你可是陆家人?”
听到這句话,陆致明显心情低落,他垂着眼眸,掩饰其中的落寞之色。
他不過是陆家的一個弃子。母亲早逝,父亲不宠爱,加上那些忌惮他的兄弟,令他常常深陷与深宅内斗之中,难以脱身。
“……师兄认错人了。”
江榆沒有追问,他并沒有兴趣去探听别人家的那些破事。
他为其涂上药,然后检查了一遍有沒有遗漏之处,最后才让陆致把衣服穿上。他吩咐了一些话,要陆致好生休养,以免旧伤复发。
陆致点了点头,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摆,脸色仍是惨白,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江榆。
“還有什么事?”江榆似有所感地回過头,疑惑地问道。
陆致咬住下嘴唇,眼神不太敢与他直视,忽然小心翼翼地說道:“师兄,我想让你帮我一個忙。”
“但說无妨。”
江榆微微一笑,其实心裡已经知道了他要說什么,看来這孩子并不是表面般单纯。
“我自从来到玄清宗,身上的伤痕从未消失過,我并无心得罪他人,只是灾难似乎沒有停止的一天……今日得见师兄,乃是三生有幸。”
陆致深深地鞠了一躬,用一种押下了最后希望的语气,缓缓地作揖道:“师兄既然怜悯我,何妨为我主持公道?”
他抬起头,眼睛亮的像是黑夜中的一個火炬。
江榆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是不解其意,或者是在犹豫,這两种可能令陆致心情格外忐忑。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童端着一個托盘,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罐,“主子,這是找到的所有金创药。”
陆致目光仍是落在江榆身上,只听后者对门童說道:
“把它们赠与這位师弟。”
江榆神情淡淡的,好像方才沒有听到陆致的话,他温和地笑着,对下人吩咐,好生将陆致送走。
陆致眼神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沮丧懊悔的心情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渐渐地竟然听不到他们在說什么,只觉得周遭喧闹。
……
看着一大一小两個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江榆站在廊下远眺,心中不由得想,刚才为陆致上的药,是否生效了?
为了杜绝后患,他给陆致的疗伤药含有剧毒,特点是药性外人无从查觉,以至于毒发突然,无药可医。
這回他亲自送陆致一程,便是神仙也难救。
江榆冷冷一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還是打算去看看。他悄悄施了隐身符,几個瞬息间便跟上了陆致。
他与陆致之间隔着十来步远,走到半山腰上,忽然看见陆致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陆致瘦骨嶙峋的身体抽搐着,他痛苦万分地弓下了腰,双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喉咙中的窒息感几乎要吞沒了他的神智。
他中毒已深,嘴唇发紫,面如死灰……
江榆沉默地转過身,脚步明显变快,他忘了施展术法,像個普通人一样疾步离开。
若是再慢一步,恐怕自己会……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偏過头去看身后,一片寂静中,有一阵细微的掠過雪地的声音。
他皱起眉头,再次辨认那個声音。
這不可能,怎么会如此?
江榆被眼前的一幕震慑地說不出话,只见那一具躺在雪地上的“尸体”动了,紧接着爬了起来。
那個浑身是雪的孩子背对着他,疑惑地看了看手,只在思考自己为何死而复生,過了一会儿,便满腹疑惑地走下了山。
“……”江榆怔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动静。
他方才亲眼看着陆致“死”了,结果又当着他的面“活”了?
半晌之后,一個可怕又合理的解释浮上了心间。
這天道偏偏宠爱陆致,给了他一個不死之身……若真是如此,杀不了他,又该如何以防后患?
江榆忽然福至心灵,他杀不了陆致,但可以设法让陆致杀不了自己,如此一来岂不是更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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