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扫去了夏初的一丝热气,有点春日倒来的寒意。
听见消息,邢管家早早在门口候着,远远看见三皇子府的马车到来。
接到了魏乾琅之后,邢管家亲自帮魏乾琅撑着伞,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魏乾琅将身上的防雨斗篷摘下,递给田弘大,自己走到书桌旁,一边慢慢坐下,一边问道:“昨日的枇杷给赵姑娘送過去了嗎?”
第一句话,就是问候赵姑娘。
邢管家刚从账房手中接過账本,闻言,默默地把账本合了起来。
“昨日特意挑了上好的枇杷给赵姑娘送去,那是今年新上的贡品,想必是不错的。”
“那就好。”魏乾琅接過田宏大端上来的姜茶,喝了一口。
尽管邢管家昨日为了整理账本,忙到半宿,但看着魏乾琅的神情,邢管家决定先說更重要的事情:“昨日赵家进了贼了。”
“进贼了?!”
魏乾琅猛地抬起头。虽然只是十三岁少年,眼光中有锐利刀光射出。周身松弛瞬间变为凌厉气息。
魏乾琅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邢管家见魏乾琅身体紧绷,忙笑着缓和了下气氛,說道:“沒什么大事,小三爷不必慌张。赵姑娘抓住了两個贼人,押送到了府衙。我听說了這事,也過去了一趟。”
魏乾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乐林侯府的人?”
邢管家点点头:“小三爷一猜就中。偷摸进入赵家的,是乐林候府的两個下人。”
魏乾琅皱起了眉头:“胆子這么大。”
“是,”邢管家继续說道:“不仅如此,乐林候府還派了一個管事,冲到京兆尹李元卜面前去要人。那位管事還說,赵姑娘污蔑了乐林候府,得收监、打板子——”
“他敢!”魏乾琅一拍桌子,猛地站起。
身后椅子哐当一声,被撞到在地。
田弘大一直躬身站在魏乾琅身后等待主子召唤。
看见椅子倒地,他不敢打扰魏乾琅和邢孝之谈事情,只能弯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魏乾琅身后,默不作声地把椅子抬了起来。
邢管家见魏乾琅紧张,笑着說道:“小三爷别着急——后来赵姑娘拿出了证据,說家中损失白银万两,要乐林候府赔偿。”
魏乾琅愣了一瞬,沒想到转折来得這么快。
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慢慢又坐下了:“是她做得出的事。”
邢管家把赵思辰起头,他胁迫,李元卜调和的過程略略讲了一下。魏乾琅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邢管家說道:“后来在我和李元卜的劝說下,让乐林候府赔偿赵家白银八千两。我也同乐林候府的管事說了,今日三皇子府会派人上门,见证此事——”
邢管家刚想說,就让昨日跑腿的下人過去,把這件事情给有头有尾地跟完。
话還沒說出来,魏乾琅顺理成章地接道:“很好,那我今日就過去看看——”
邢管家愣了:讨個债而已喔?
三皇子亲自出马?
邢管家刚想阻止:“今天天气不佳,小三爷你看,外面還下着雨……”
魏乾琅自动屏蔽了邢管家的唠叨,立即起身,一连声吩咐田弘大帮他换衣服,让马夫备马,准备出门。
邢管家停住了话头。
他看了看难掩兴奋的魏乾琅,再看看自己手中的账本——
他忙活了半宿,弄啥咧?!
暗自叹了一口气,邢管家重新打起了精神,喊道:“田弘大,外面有雨,给小三爷多备两套衣服。对了,再把府上最大的油纸伞带上!”
魏乾琅换上了出门的衣裳,冒着细雨,赶到赵家。
到了落英巷,田弘大帮魏乾琅打着伞,請他下马车。
魏乾琅抬头看了看。
一块崭新的牌匾挂着门口,上书“赵宅”二字。
银钩铁骨,甚至不错。
只是转折处笔力不足,字還略显稚嫩了些。
這就是赵雨枫前几日写的大字?
小小年纪,写出来的字,比许多练了一二十年字的读书人的字都好。
田弘大上前几步敲门。
听见门口有客来到,早有人小跑着来开门。
一個小童把门打开,带着些许怯意,看着门口高头大马,锦衣贵人。
青竹還未见過魏乾琅,此时看见来人通身锦绣,华贵逼人,一时呆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应对。
魏乾琅随手赏了小童一块碎银子,问道:“你家姑娘在家嗎?”
“在,在……”青竹不知道该拦還是该請,进退两难间,猛然手中被塞进了一块碎银子。青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块形状不规则,隐约闪着银色光亮的碎银子。
虽然自他记事起,就是一個小乞儿,颠沛流离。
后来又被拐被卖,落入拐子手中,别說财物,连吃都吃不饱。
但是银子,他還是知道的。
他在街上看到過,大人用银子,可以换回好多好多吃的喝的。
青竹偷偷拿手掂了掂。
眼看魏乾琅带着田弘大自顾进了门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一溜烟地先跑了。
青竹越過魏乾琅和田弘大两個人,飞快跑进前院大厅。
田弘大喊了一声:“哎,你這小童……”
比他還不懂规矩!
魏乾琅摆了摆手,田弘大乖乖住了嘴。
赵思辰、郭安阳和赵逐飞都在前院大厅,已经用過午膳,一边喝茶,一边讲大庆城的书塾如何如何。
青竹跑到赵逐飞身旁,举起手,张开手心:“赵大叔,有人给了我一块银子。”
青竹的声音中带着忐忑,又难掩兴奋。
赵逐飞看着门外走进来的魏乾琅,又低头看了看青竹手中的银子,淡淡說道:“這人挺大方。以后他给你什么,你都收着,不需推脱。人家不差這個。”
青竹的手往前递了递:“给你。”
赵逐飞摸了摸青竹的头:“這是别人给你的,你自己收了。”
得了赵逐飞的话,青竹才笑着,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进了怀裡,又拿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魏乾琅踏入大厅。
众人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只当他是寻常人,挥了挥手示意而已,沒有人起身迎接他。
他也习惯了众人对他的无视,站在门口随意拱了拱手,随后坐在了赵思辰身旁。
云碧见有客人来,洗好了枇杷,放在洁白无瑕的缠花暗纹骨瓷盘中,端了上来。
一颗颗童子拳头大的枇杷,残留着清凉的井水,放在洁白的盘中,黄橙橙的甚是惹人喜爱。
魏乾琅微微躬身,笑着喊了一声:“谢谢云碧姐姐。”
云碧柔和一笑,說道:“你客气!得谢谢你,送来這么好的枇杷,让我們都大饱口福。”
又留他:“今日有雨,天气微寒,你且坐一坐。我做了糯米丸子,待会熬一碗糯米丸子红糖水,给你暖暖身子。”魏乾琅感激笑笑。
赵思辰嘟了嘟嘴。撒娇道:“云碧姐姐,你只关心他。你不爱我了。”
云碧笑着,轻拍了赵思辰的肩膀一下:“不過是几碗丸子,你能說成天大的事。吃着人家送的枇杷,也得念着人家的好。”
魏乾琅笑着說道:“云碧姐姐待我真好。”
說罢,魏乾琅转头问赵思辰:“听邢管家說,你扭着两個贼人去了京兆府府衙?”
赵思辰笑着說:“事情不大。家中丢了万两银子,所以去了一趟府衙,前后不過一個时辰就回来了。幸好京兆尹为人公道,做事公平,帮着讨回了八千两。”
“一個时辰,八千两?!”魏乾琅感慨道:“要是三皇子府也這么能挣钱就好了。每日八千,30日24万,一年三皇子府能进账288万两白银……赵家挣钱的能力,比三皇子府强多了。”
赵思辰笑:“话說回来,我原本也沒想敲竹竿,万两白银不過随口說說罢了。主要還是倚仗邢大叔跑了一趟,帮着讨了些银子。”
魏乾琅也不自谦:“我三皇子府,在大庆城還算有点薄面。”
這些自夸的话,魏乾琅在他人面前,断断不会說出口。
不知道怎么的,在赵思辰面前,很是轻松,开玩笑似的說了出来,不怕被人胡乱歪解。
赵思辰也跟着开玩笑:“既然如此,待会乐林候府送银票過来,我得给三皇子一成佣金。”
魏乾琅笑着摇头:“你還真当我是贪财的人。”
赵思辰笑道:“知道你不差這点钱。”
赵思辰伸出手,剥了一個枇杷,递给魏乾琅:“借花送佛,帮你剥個枇杷,就当是谢礼了。”
魏乾琅伸手接過:“送我的东西,借的還是我的花。”
魏乾琅咬了一口,甜。
他笑道:“邢管家胳膊肘往外拐,把最好的枇杷都送了過来,我吃着比三皇子府的枇杷好吃多了。”
赵思辰道:“這跟枇杷沒关系,主要是我劳力加成。你可算是有福气,能吃上我亲手剥的枇杷。”
赵思辰纤细手指细细剥着枇杷的皮,白皙的手指印着澄黄的果肉,枇杷略带粘稠的汁液沾在指尖。
魏乾琅眼神扫過,正想脱口而出的玩笑话,突然哽在喉间。
手中拿着吃了一半的枇杷,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赵思辰剥好手中的枇杷,讨好似地举起了手,递给魏乾琅:“還吃嗎?”
白嫩的手指捏着一颗黄橙橙的枇杷,对比强烈,更显得肤白如玉,娇嫩得如同一块颤巍巍的豆腐一般
胸口的小鹿似乎被惊醒,猛然跳动了几下。
魏乾琅慌忙把手中剩了一半的枇杷塞进口中,把头扭开,不敢再看赵思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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