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临近中午终于可以坐下来歇口气,顾双仪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今天的住院病历還沒写,忙问程橙:“小橙,会写病历么?”
程橙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解释道:“之前都是在外科,還沒写過内科的。”
“我們很简单的,来,我教你。”顾双仪笑眯眯的,招了招手让她過来。
程橙就读的中西医结合七年制是从大四的寒假开始实习直到大五第一学期结束,也就是一月到這一年的十二月底,她是個很聪明的学生,顾双仪教起来便省了许多功夫。
等她终于把病历交给程橙,靠着椅背长长的呼了口气,又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就着程橙敲键盘的“啪啪”声,顾双仪小声地跟她說着科室裡一些边角料,安静的办公室徒增了几分热闹。
過了一会儿顾双仪說要点外卖,才刚点好顾母的电话就意外的打了過来,她心裡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但又說不出是什么感受。
“妈?有事嗎?”顾双仪拿了支笔在手上转着,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顾母先是问她吃沒吃饭,然后道:“你大表姑的妹妹的小姑子的女儿结婚已经一年了還沒动静,婆家天天催,說是她不正常,就托我问问你有沒有什么办法,你看……”
顾双仪长叹了口气,嘟囔着道:“我又不是妇科的,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她老公能让她生娃娃。”
“哎呀你這孩子贫什么嘴,我知道你为难,但是人家问到我這裡了我又不好意思一口回绝,你就帮忙去找個同事问问這样正不正常,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医生。”顾母在這些事上還是十分体谅她的,沒有像很多同事遇到的亲戚那样把求人帮忙挂号问诊当作是理所当然。
顾双仪最怕的就是這种,仿佛你在医院就跟专家一家亲了似的,也不想想一個小住院医你认得专家但专家认不得你啊,凭什么给面子让你加号。
顾双仪不欲让母亲为难,于是答应去寻同事问一问。
挂了电话,她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虽然已经過了十二点的下班時間,但她知道门诊肯定還有很多患者,不到一点過后都不可能下班,于是决定去一趟妇科门诊。
“小橙,我去一趟妇科,待会儿饭来了你就先吃饭然后去午休,有事打我电话。”她站起身,一面将笔揣回衣兜裡,一面对程橙道。
听见程橙应了声好,顾双仪就匆匆出门下了楼。
仿佛国内的大医院总是這样,门诊人满为患,医生带着学生挤在并不宽敞的诊室裡,外面等候的人心急如焚,伸长了脖子向裡面张望,是不是嘀咕埋怨一句怎么還沒轮到自己。
顾双仪穿過走廊裡等候的人群,在门诊三楼找到妇科门诊,站在门口向裡面看了一眼,今天出门诊的是和她很熟的方蘅,背对着门口坐着的仿佛是一对母女,诊室内的气氛也似乎有些紧张。
她听见方蘅问道:“你告诉我,有沒有男朋友?”
回答方蘅的是年纪大些的妇人,语气似乎有些恼怒,“都說了我女儿沒有,她很乖的,怎么会做這种事。”
“大姐,我问的是你女儿,請让她回答好嗎?”方蘅轻轻的摇摇头,皱起了眉。
她的话音刚落,顾双仪就看见年轻的女孩子摇了摇头,方蘅接着又道:“但是你的激素水平有异常,我們必须考虑怀孕和肿瘤的可能性,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确诊,我的意思你明白?”
這样的话在顾双仪听来并沒有什么不对,但是女孩的母亲却敏感极了,立刻就站了起来,“医生,你說這话是什么意思?是說我女儿不检点?你說话负责任嗎?”
“……大姐,請你冷静点好嗎,我并沒有說你女儿不检点的意思,只是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方蘅伸手向下压了压,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
但对方很明显有些焦虑,又极度敏感,仿佛一只护崽的母兽,试图击退所有对自己孩子不利的敌人。
那位母亲犹自大声道:“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她就是肚子痛,你开個药不就完了……”
听到這裡顾双仪已经明白了過来,目光不由自主的在女孩的腹部溜了两圈,蓝色高腰裙子很好的遮盖住了她的腹部,她什么也沒看出来。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办公室去過一会儿再過来找方蘅,突然就听到了一阵尖利的哭喊:“……妈妈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了!”
周围的空气都随之一滞,顾双仪慌忙抬头看了进去,见女孩子被她母亲拉着站了起来,一手撑在办公桌上,一手拼命想要甩开她的母亲,整個人弓着腰就要往地面蹲下去。
她的母亲正扯着她急促的道:“你去,脱衣服,让医生看看你有沒有過男人……”
顾双仪吓了一跳,這样难听的话大庭广众之下說出来让女孩子多难堪,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周围,发觉很多病人都已经等不住先离开了才松了口气。
但這口气還沒松到最后就又倒吸了回去,然后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祁承淮瞪大了眼睛。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脸上表情肃穆眼神锐利,脊背挺得笔直,做足了防御姿态,仿佛正在警惕裡面這场争执,见她看過去,先是皱了皱眉,然后低声說了句:“别在门口站着,影响不好。”
說着他就当先一步走了进去,顾双仪小心的跟在他的身后,听见他沉声道:“方医生,发生了什么事?”
方蘅苦笑着說了对方不肯检查的事,只是略過了患者母亲的失态,祁承淮微微点了点头,道:“检查是为了明确诊断,帮助医生和患者更好的了解病情,以便对症下药,并不会强迫你们去做,如果你们不信我們医院,也可以自己去外院做,只要是正规机构的检查结果我們同样会承认的,但是原则上我們会建议在本院做更方便些。”
他一面說,一面看了眼满脸是泪的女孩子又看了眼顾双仪,顾双仪愣了一下才明白過来,忙伸手拉過女孩子到一旁坐下,给她递了纸巾,又安慰她不要怕云云。
另一侧的祁承淮和方蘅则全力安抚住了女孩的母亲,“我們知道你是爱女心切,也对她十分信任,請相信我們绝对沒有侮辱她的意思,只是她的情况从病因上来讲有這個可能,所以才要问……”
顾双仪一面听一面叹气,等平静下来的母女俩出了诊室,她才真的松了口气,在门口看到她们下了楼梯才转身回到诊室。
她听见祁承淮道:“小心点,你学生怎么沒跟着?”
“今天有個胚胎瘤的手术他想去看,就让他去了。”方蘅应了一声,抬头看见顾双仪也在,就笑了起来,“哟,双仪,怎么有空来找我玩啊?”
顾双仪抿抿嘴笑了笑,“蘅姐,有事想问你……”
她一面說一面看了眼祁承淮,似乎有些不好启齿,方蘅却摆了摆手道:“别不好意思,就你那点女生的事,搞不好老祁懂得比你還多,說吧。”
顾双仪脸腾的红了起来,期期艾艾的說明了来意,方蘅一听就笑了:“不孕的定义是什么?”
“同居一年以上,正常性生活未避孕者,排除男性的問題后才能說不孕。”顾双仪吐了吐舌头,“她结婚满一年了,所以婆家才這样說她呀……”
方蘅摊了摊手板,“那我沒办法给你确切答案,得让人来检查過才行。”
问完了問題,方蘅說肚子饿了要吃饭,于是赶他们去吃饭,顾双仪和祁承淮一起出门,她沒话找话的问了句:“今天祁医生出门诊?”
“是,有空過来玩。”祁承淮嘴角噙了一抹浅到看不见的笑意道。
顾双仪点点头,道别后独自下了楼,走到半路才回過神来,沒事去神内门诊玩做什么,又不熟,难道她去看脑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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