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恐惧症
夜晚的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黑,像一個极深极远的洞穴,要把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吞噬。
郑元宁发现自己茫然无所措地飘在海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海上,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一個滔天巨浪過来,他曾经倚仗,最为信赖,如同左膀右臂的坚船利炮,立刻都被撕成了碎片,像破烂一样随波漂流。
彼得一世踩在浪花的顶端,阴恻恻地冲他笑:
“逮住你了!滑不溜丢的泥鳅!”
彼得的手一挥,无数黑色的藤蔓便从浪花裡伸出,把他的四肢死死缠住。
细细一看,這些藤蔓竟全都是水流组合而成。
他极力挣脱,那些水珠连成的藤蔓却如同附骨之疽,怎么都摆脱不开。
所以……他竟然要死在這裡嗎?
他生在海边,长在海边,他见過无数的潮汐和暗流。他因为船、因为海而认识了這世上最最耀眼的人。
他曾暗自发誓,要做這海上最闪耀的将星。
要让她打造的舰队,成为无坚不破的利器,成为她傍身的资本。
死在這裡,怎么能行?
郑元宁猛地睁开眼,惊坐起来。
他想起天黑前池夏来找他商议的事,和噩梦裡仿佛能操纵深海的彼得一世。
第一次意识到,他竟然对水有了恐惧。
身边的弘晟還睡得极沉。
郑元宁攥紧手止住了颤抖,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帐,走到湖边坐了下来。
湖水极轻极轻的静流潺潺,在他的耳膜裡却好似惊涛拍岸,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他极度紧绷的神经。
在這裡坐了不到一刻钟,他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却不信邪地咬紧了牙,俯身掬起了一捧水。
营地裡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了三五個火星子,散在夜空裡。
郑元宁一下子缩回了手,水珠四处散落,有几点溅到了他脸上,他手忙脚乱去擦,终于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怎么会這样?
娘娘說得那么明确,他只要展现出自己的才能,让彼得一世“猜到”他的身份,勾起彼得的兴趣来探大清水师的底,就可以功成身退。
反正只要他们這一头不承认,猜测永远就只是猜测。彼得不能把他怎么样,皇上和娘娘也不会允许他对自己怎么样。
可他,竟然好一会儿都說不出话来,甚至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冷战。
惊得娘娘立刻闭口不提這件事,還特地叫了弘晟過来跟他一個营帐休息。
郑元宁在水边坐了许久,几次想去碰水,到底又都缩了回来。
值夜的侍卫原本以为他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沒想到他一坐就在水边坐了半宿,相熟的人不放心,换值后看他還在,半是好奇半是关切地凑了過去。
“郑大人,您怎么還在這儿坐着呀?這湖白天看看還行,挺好看的。晚上就一片黑了,风也冷,您還不去休息?”
郑元宁下意识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闭上眼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恢复了一点神智:“沒事,一坐下来就忘了时辰了。我這就回去,你下值了也快回去休息吧。”
那侍卫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奇怪。看他起身时一晃,一脚踏空,控制不住地掉进了水裡,赶紧伸手去拉他:“哎哎,郑大人小心啊!”
郑元宁意识裡清晰地知道,這湖虽然平均水深很深,但他们所在的這一片湖边,也就是不到一人高的浅水滩。
他只要稍微划一下水往岸上靠就能爬出来,甚至他只要把手伸给那個侍卫,对方就能拉他上来。
在平时,他或许手一撑就能跳上岸,這会手和脚却像是有千斤坠着,抬不起动不了。
甚至他的脖子還沒被沾湿,就已经觉得自己憋得难受,张大了口,還是吸不到、透不出一丝气,憋得忍不住用手去抓自己的脖颈。
侍卫懵了:“来人!快来人啊!”
当值的侍卫中就有水性不错的,几個人七手八脚地下水把他拉到了岸上。
有人看郑元宁脸色灰白,瑟瑟发抖,赶紧拿了一條毯子给他:“小郑大人,擦擦水,晚上天還是凉的。”
郑元宁牙齿格格打颤,绝望地闭上了眼。
這一下动静不小,弘晟也听到外头动静醒了,一看边上郑元宁沒在,索性也披上衣服出来查看情况。
侍卫知道這俩人是在同一個营帐裡住的。见了他倒是松了口气:“世子,小郑大人落水了,好像有点着凉。您看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弘晟一脸莫名其妙。
他刚才确实听着是侍卫在喊有人落水了,還以为郑元宁是跑出来救人的。
郑元宁溺水?
他在水裡就跟條鱼似的,鱼能在水裡溺水?
但现实就是如此。
郑元宁闭着眼睛裹着毯子坐在那,长长的眼睫上還残留着水珠,面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白。
……
這幅面容配上這個脆弱的神情……
弘晟觉得是個圣人都得被蛊惑,看边上那几個侍卫想凑過去又不敢的样子,他回過神,赶紧接了侍卫手裡的毯子,直接上去盖在郑元宁头上。
“快把脸也擦擦,咱们回去换個衣服。”
眼睛和耳朵都被罩在毯子裡后,郑元宁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刚才敏感到要失控的五感逐渐恢复了正常。
不受控制的手脚仿佛也逐渐回到了他身上,能按照他的心意动起来了。
郑元宁沉默着站起来,沉默着跟弘晟回了营帐。
弘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了?你下個水居然還要别人救了?身上的伤還沒好?”
他知道郑元宁肩膀上有旧伤:“我找刘裕铎過来给伱瞧瞧吧?”
郑元宁抓住了他的衣袖,哑声摇头:“别去,我沒事。”
弘晟皱眉:“那不行,娘娘刚才把你交给我了,我要负责的。”
郑元宁坚持不肯松手。弘晟拗不過他,看他似乎确实一切如常,到底是沒再坚持。
龙帐中,池夏听完苏培盛的回话,陷入了沉默。
她确实知道有些人长時間在海上会有心理問題,郑元宁在海上漂泊了半年,又遇到彼得那样的疯子,有点恐惧似乎也可以理解。
但她从沒想過郑元宁的情况会這么严重,甚至严重到无法下水的地步。
雍正摆手让苏培盛出去:“他毕竟才十几岁,给他点時間,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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