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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咒术相簿2

作者:龙头铡
拥有信息优势的人,就能拥有心理优势。

  考虑到手上捏着绝杀般的犯罪证据,海音寺千秋进门之后,就沒准备再浪费時間。

  她自然的选了個空位坐下,连做样子点個单的意思都欠奉,只在转头前,冲蜷在椅子上的【乖巧jpg】招了招手。

  小男孩并不怕生,却很安静,瞥了她一眼后,默默低头把脸埋进了领子裡。

  ‘還真是不讨喜的反应啊……’

  不過毕竟是儿子嘛。

  海音寺小姐好脾气的对着小孩儿黑乎乎的发顶笑了笑,才慢半拍转向了正襟危坐的孔时雨。

  “鄙姓海音寺。”

  她姑且做了個自我介绍。

  之前河田太太交待自己买凶时,曾指天誓日的說沒有透露過她的任何消息,但海音寺只信一半。

  她沒說過,又不代表人家不会查对吧?

  ‘所以比起遮遮掩掩,果然還是大方說出来比较好。’

  海音寺小姐无可无不可的想:他们之前查出来過,這就是进攻性的试探,要是沒查出来過——

  那就当是单纯的自我介绍好了呀。

  “虽然這么說有点冒犯,但我等下還有别的事情,可以麻烦孔君用相对简单的语言,快速给我介绍下情报交换的程序嗎?”

  态度坦然语言直白,俨然一個不懂规矩還缺耐心的小年轻。

  概括点說:待宰的凯子。

  孔时雨很沒出息的心动了。

  但在心动变行动的前一秒,他飞速想起了联络任务發佈方时,对面那高到顶的权限等级——再结合她现在這副可称有恃无恐的样子,中介先生理智的按下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彬彬有礼道:“這裡沒什么确切的规矩。”

  “只要买卖双方的意愿能达成一致,任何交易都是允许的,而且……”

  眉目细长的男人抬手示意身侧:“這次我只是中间人而已,想和您达成情报交易的另一方,是這位伏黑甚尔先生。”

  “這样啊。”

  海音寺千秋自然的做出了稍显惊讶的样子,這才转头看向长沙发的方向。

  “下午好啊甚尔君。”

  她笑着打了個招呼。

  可惜,做了好几年黑活的杀手先生,已经习惯了无谓的表情伪装——

  這女人分明从进门时第一眼看的就是他!

  哪怕不刻意观察,敏锐的体感都能帮他确定,這位委托人小姐的目光,至今還在他身上不断流连呢。

  大臂。

  小臂,啊,转弯了,现在在看手腕。

  姑且算是身经百战的男人懒洋洋的仰了下头,配合的露出了個异常甜蜜的笑容。

  “下午好哦委托人小姐。”

  委托人小姐不动声色的破防了。

  明明都是手臂,情夫哥的身材却壁垒分明,线條流畅,动作间紧绷放松都很有质感——

  ——和被五條悟diss了弱鸡的自己完全不一样呢,呵呵。

  海音寺千秋绝不承认自己因嫉妒而诞生過什么丑恶嘴脸。

  客观来說,情夫哥的肉|体确实有一种看着就完满的感觉,生物进化到了极致后,凶暴的体型线條也是美的。

  于是她就想:买|凶|杀一個大型组织的人,多少得是個长期任务,既然之后要不断接触,不知道能不能白嫖几节体术训练课啊?

  想着想着,不自觉就用黄世仁打量杨白劳一样的眼神,再次打量起了情夫哥的身体。

  說起来,孔时雨名下的任务列表完成率意外的高,作为他手下的头牌,情夫哥可能比想象中更强。

  所以等下改任务的时候,适当提升下难度也是可以的吧?

  酒厂的其他人怎么死都无所谓,但琴酒,贝尔摩德和朗姆這三個,果然還是活捉之后让她亲自动手比较解气,毕竟狙击枪都买了,也不好浪费。

  ——虽然在一般套路裡,强行要活捉很容易翻车,但情夫哥是超凡侧的杀手。

  ‘做得到嗎?’

  她看向男人蕴藏着巨大能量的肉|体:‘做的到吧……’

  同一時間,伏黑甚尔的目光也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她的胸口处。

  ‘什么首饰都沒戴啊……’

  ‘羽织应该是羊绒,锁边的布料是缎纹雪晒。’

  ‘裡衣的领扣怎么是黑的?’

  ‘黑色系有什么特别值钱的宝石嗎?還是那纯粹就是個扣子,材质甚至是塑料的?’

  伏黑甚尔不太确定的眯起了眼睛,发自内心的疑惑:‘這是個富婆嗎?’

  看看委托人小姐的脸,肌肤柔嫩发质轻盈,春花秋月自在其中。

  ‘能花大钱保养的,应该是富婆吧……’

  于是电光火石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伏黑甚尔从仰躺的沙发上坐了起来,双肘抵着膝盖,突然叹了口气。

  海音寺千秋不明所以。

  男人啧了一声,抬眼对上她的,语气异常的无奈:“你的眼神存在感太强了——”

  他示意性的摸了下肩颈部位:“要不,先收敛一下?”

  海音寺千秋一愣。

  因为她刚才真的在看那裡。

  作为一個擅长把视线隐藏在笑眯眯表情后面的熟练工,她還是第一次碰到敏锐到這种程度的人。

  委托人小姐于是笑着顺了顺耳边的头发:“不好意思,冒犯你了。”

  虽然结账时准备诈骗,但那份【证据】对他们来說,应该是更生死攸关的东西,她自认付出的同样是“一般等价物”,所以在前期,准确点說,现在,海音寺千秋并不介意装作一個有点麻烦,但其实很好說话的甲方。

  接下来聊聊体术训练的事吧,不然要被当成馋他身子的二手金主了——

  白嫖战力這么纯粹的目的,怎么能牵扯到肮脏的金钱交易呢。

  结果下一秒,挪动着坐在了她身旁的男人打了個哈气,及其自然的牵起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姿态随意的放在了自己胸口。

  “感兴趣让你碰一下,碰完了,就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男人的眼神带着揶揄,语气像是不耐烦,明明做着超出距离的事,却因为奇妙的洒脱感和一点点過于坦然的沒脸沒皮,意外显得并不讨厌。

  不,不止是不讨厌。

  要是经历单纯点的异性,现在怕不是要因为猝不及防的身体接触而面红耳赤了。

  海音寺千秋脑子裡莫名闪過刚才打招呼时那個甜蜜的笑容。

  哟嚯。

  她心下一动:情夫哥這反应……莫不是要套路我?

  海音寺手下不過区区一顿,伏黑甚尔就條件反射般的眯了下眼睛:富婆游戏花丛,很懂也是正常的,但很懂的富婆在被撩了之后,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戒备?

  他看着身旁侧坐的委托人小姐,心說這别不是委托人,而是委托人的代理吧?

  所以——

  不是富婆,而是混在某富翁身边的他同行?

  两個人莫名其妙的对上视线,又莫名其妙的僵在了当场,孔时雨坐在对面,只能从稀薄的侧面,看出两個人的眼珠貌似都在上上下下的打量对方。

  整整五分钟后,伏黑甚尔先动了。

  他试探性的向前倾身,還沒挨到近前,海音寺千秋便突兀开口道:“我目前有中意的对象。”

  男人身形立时一顿。

  他舔了下嘴唇,慢吞吞的重新靠回了沙发上。

  又半晌,伏黑甚尔沒头沒尾的问:“帅嗎?”

  “帅!”

  掷地有声。

  男人切了一声,又问:“什么型的?”

  海音寺千秋歪头想了想:“看着像是好孩子的型……吧?”

  伏黑甚尔倒不关注她這游移不定的语气,他在意的是:“‘孩子’?”

  “高中生?大学生?”

  男人猜完后又切了一声:“年纪小的太莽撞了,走心都不会走的,谈起来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走肾的话又沒什么经验,爽又不爽,图什么?”

  海音寺千秋:……

  海音寺千秋其实很少产生走肾的冲动,当下微微一笑,淡定道:“在我這裡,精神享受高于肉|体,初恋的价值也高于初夜,不過怎么說呢……”

  为了劝退,她露出了一個相当人渣的笑容,眯眼道:“只要是‘第一次’,在我這裡都有被收藏的价值哦。”

  男人听罢一笑:“封建糟粕。”

  海音寺千秋呵呵一笑,坚决捍卫性|癖自由,遂人身攻击道:“反正你不是我中意的型,要你沒意义。”

  伏黑甚尔不以为然的挑了下眉:“你可以挑战一下,做我的最后一個啊。”

  ——让浪子收心,难道不带感嗎?

  海音寺千秋微笑說算了。

  “风华正茂青春少年,到手了,我可以既做他的第一個,又做他的最后一個啊。”

  伏黑甚尔前脚才說人家封建糟粕,后脚就对這从一而终般的言论,表达了发自内心的疑惑。

  他问:“……不会腻嗎?”

  海音寺千秋怔愣着眨了眨眼睛:“哪怕交往三個月就分手,也有办法能让对方记你一辈子的把?”

  ——到时候我腻我的,他爱他的,這也算個事儿嗎?

  伏黑甚尔:……

  伏黑甚尔虽然判断了眼前的家伙是同行,是真正委托人的代理人,但鉴于他本身并不介意别人拿被包养的钱,再来包养他,所以說话时撩一撩也沒什么负担。

  但现在听了這话,他莫名有点想退避三舍。

  ——他就要钱而已,這女人居然要爱?

  狠不過狠不過。

  伏黑甚尔默默拿過酒杯,冲她抬了抬手,仰头干了。

  海音寺千秋不为所动,转头去看孔时雨。

  “聊的稍微有点偏离主题了,我們還是来說情报交换的事情吧,对了孔君,”她毫无预兆的丢了個大雷:“任务內容可以更改嗎?”

  “唉?”

  孔时雨猝不及防间下意识去看甚尔,结果男人又倒了一杯酒,看他时飞了下眼,居然沒有插话的意思。

  這就是……正常谈生意的意思呗?

  反正他们這次来的目的之一,就是忽悠委托人改任务,孔时雨默默松了口气,十分专业的进入了谈判环节。

  讲道理比起换情报,买|凶|杀人這事儿他俩干的更熟。

  最后拢共沒谈一刻钟,结论就是海音寺千秋的悬赏,从情报换成人头,因为目标可能是個大型组织,哪怕有她提供的情报,依旧需要做长期调查。

  “所以還是计件收费吧。”

  孔时雨的语气平淡的完全听不出在說人命:“任务本身是通過情报屋的体系發佈的,這個酒的组织规模未知,不是很好定义,龙舌兰已经被甚尔杀死了,所以目前還是以您能确定的目标,即琴酒、贝尔摩德和朗姆三個人为准。”

  “主要目标是杀他们,调查期间遇到有关联的团体或外围人员,我們這边处理完了,再跟您额外商议价格——”

  “這样可以嗎?”

  海音寺千秋說可以啊。

  孔时雨于是顺势要求加钱。

  “依照海音寺小姐的說法,贝尔摩德的真实身份,是奥斯卡影后莎朗·温亚德的女儿,鉴于這個身份具备的国际影响力,和我們依照這位女士的身份,预估出的组织规模,恕我直言,5000万押金不够。”

  海音寺千秋:“……”

  讲道理要是個沒有超凡力能力的世界,你說這话我就信了。

  任务单我又不是沒看過,你们去年狙死赌王和那個靠异能力倒卖|军|火的小国王储,哪個比奥斯卡影后好惹了?

  ——当时伏黑甚尔大概是急用钱,全款也就收了20万美金,兑成日元,3000万出头。

  不過算了。

  海音寺千秋的原计划就是付尾款时统一赖账,定金再多,也都是存在她的情报屋户头裡,沒损失。

  “那我加价好了。”

  正好刚才【等价之等价】兑了三颗新的黑宝石,从项链上抠下来,姑且能再抵個5000多万吧?

  孔时雨和她约定好三天后去情报屋处理手续的事后,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

  宰客成功了。

  不過目标這么简单就达到了,他心裡反而空落落的。

  孔时雨无意间注意到伏黑甚尔的表情,心下陡然一沉——

  他可了解這家伙的尿性,一想就明白,海音寺小姐加价加的太爽快,侧面表现出了可支配资金的巨大。

  于是公孔雀又想开屏了。

  中介人先生叹了口气,火速从兜裡掏了张名片递出去:撑死再聊三句,他要立刻告辞!

  海音寺小姐倒是沒注意到這個。

  她觉得自己已经和情夫哥达成了共识,他偶尔躁动一下,大概也算是胜负欲的体现?

  女孩抬手接過了中介的名片。

  和想象中高端大气的或纯色或金属的神秘卡面不同,孔时雨的名片,简陋的简直像是街边的小广告。

  海音寺千秋看過一些黑话科普,乍一看:“孔先生的业务范围還真广泛啊。”

  私人关系处理(仇杀);

  物品寻回(催债or盗窃);

  情感关系调查(商业情报搜集);

  安保中介(雇佣兵)

  物品加工……

  “等等,物品加工是什么?”

  這個她沒看到過。

  孔时雨看后“啊”了一声,解释道,“就是字面上的那种意思。”

  就算世界上存在异能力,存在咒术,但强者总是少数,咒术界的“窗”,就是由一些具有稀薄咒力,但却沒有术式的人担任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很鸡肋的异能力。”

  黑市裡鱼龙混杂,有类似的边缘人物,会根据能力特性开铺子,处理一些小物件。

  “比如让雕刻更精细,画作更鲜艳,让照片在曝光状态下可以保存的更长久——”

  “他们偶尔也会处理些宝石玉石什么的,emm,就是用超能力以次充好的那种业务,之后高价倒手,卖给普通人。”

  虽然不怎么合法,但黑市裡,也不失为一种混饭吃的手段。

  “這样啊……”

  海音寺千秋试图理解:“做出来的算咒具嗎?”

  孔时雨失笑,說不至于。

  咒具的制造哪有那么容易,何况咒力诞生于人的负面情绪,普通的物件用咒力冲刷后,反而会不好看,一不小心還招咒灵。

  “其实除了個别会刻录术式的,做這行的都是异能力者。”

  比如只能给掌心那么大金属塑形的,能让物品轻微发光的,又或是让花草恒温保鲜什么的。

  孔时雨顿了顿,强调:“是力量很微弱,开发价值都沒有,真的很鸡肋的那种。”

  海音寺千秋若有所思的点头。

  沉吟两秒后,她突然抬头,问:“那处理宝石的话,能不能不加光泽,加味道?”

  孔时雨:……

  孔时雨說:“一般的刚玉宝石,在常温下都很耐腐蚀,你耐心点拿香精泡两天,就能得到想要的效果。”

  彩色晶石泡香精……

  海音寺千秋一瞬间想到了公共厕所裡的固体除味剂。

  她表情略显一言难尽的低头,从袖袋裡掏出精致的首饰盒,打开,露出绒垫上成品字形摆放的三枚黑宝石。

  “物品就是這個,”她姑且算是临时起意,但兴味十分盎然,“但我想要的,是须弥香的那种效果。”

  “须弥香?”

  孔时雨倒是知道有种花叫须弥香青。

  结果他還一头雾水呢,問題沒得答复不說,海音寺小姐這個提出問題的,反而突然恍惚了一下。

  她脸色变的有些苍白,像是有些人突然低血糖时的状态,伏黑甚尔反手按了桌边的铃铛,招人进来加点了份蛋糕。

  海音寺千秋轻声說了句谢谢。

  然后又缓了一会儿,她用比刚才還飘忽的声音,道:“须弥香是一种香木。”

  “和檀香,沉香差不多,是佛家拿来做念珠的材料,但和普通木材不同,须弥香的味道,据說只有佩戴者才能闻到。”

  孔时雨:“……”

  孔时雨心說行吧:“那您能提供個实物,让店家采集下香气嗎?”

  虽然奇奇怪怪的咒物也有不少,但一自然植物长出這种效果,总觉得是瞎编的玩意儿。

  海音寺千秋眼神稍显混沌,听罢這话,下意识就摸了把右手腕。

  手腕空空如也。

  倒是坐在她一個身位外的伏黑甚尔,看着虚心求教的搭档嗤了一声。

  人家提這個要求,想要的,显然是那個‘香气萦绕、却只有当事人能闻到’的效果,就像男人送女人衣服后,对方只要穿着,就好像无时无刻被自己拥抱着一样。

  撩的就是那点无孔不入。

  想到這裡他突然咂了下嘴:对男子高中生用這招,是不是有点過了?

  狠還是同行狠,敬谢不敏了他。

  男人沒趣儿的转开头。

  结果眼尾扫過桌角,突然在翻過来的包装盒上,看到了個熟悉的牌标。

  咦。

  伏黑甚尔认识這個牌儿:之前有個女人,送過他一颗金绿色的碧玺,說這個牌子,是按照宝石种类划分的礼盒颜色。

  那颗碧玺有烧,所以盒子是暗红色,他如果沒记错的话,钴蓝色……

  不是蓝宝石嗎?

  等等。

  伏黑甚尔瞬间睁大了眼睛:那盒子裡摆的三颗不是黑耀,而是黑色蓝宝?!

  三颗這么大的蓝宝多少钱来着?

  结果拿去送高中生?!

  伏黑甚尔面无表情的看向自己薛定谔的同行。

  须弥香這种玩意儿存不存已经在不重要了——他现在就想确定一下:這屋裡的富婆到底存在不存在!

  這话要海音寺千秋来答,富婆什么另說,须弥香却切实是存在的。

  在她模糊的一周目记忆中,类似的东西居然還不少。

  狗男人——

  此处记不得名字了,反正指的就那谁吧。

  他一直在寻找一种什么什么花,为此遍地散網,收集過很多奇奇怪怪的异闻手札。

  彼时正值平安时代,连安倍晴明都還活着呢,很多看似异想天开的东西,其实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记忆裡最清晰的画面,是一间偌大的书房。

  低矮的案几涂着棕红色的生漆,香炉的味道又重又冲,而案几的一角,摆着盏聊胜于无的油灯。

  月上中天。

  冷色的光穿過打开的障子门,落在室内泛黄的蔺草席上。

  人模狗样的男人披着一件外褂,神色安然的翻动着简陋的书页,而她,或者說,一周目被锁了智的海音寺千秋,正百无聊赖的枕在他膝头犯困。

  男人偶尔才翻动一下书页,左手却一直按照固定的频率顺着她的头发——

  回忆明明是模糊的第三视角,海音寺千秋却在某個昏昏沉沉的瞬间,得到了如同第一视角般的切实感受。

  玛德還挺舒服。

  然后男人开口說话了。

  “這是《往生要集》的手稿。”

  他不止长的人模狗样,声音也非常之悦耳:“大名鼎鼎慧心僧都,也就是俗家姓卜部的那個源信和尚,千秋记得嗎?”

  千秋:“嗯。”

  “据說他月前在花台院圆寂了。”

  “嗯哼。”

  “還有《阿弥陀三尊接引图》,那也是他做的。”

  “嗯。”

  “困了?”

  “嗯……”

  “困了就睡吧。”

  他将手覆在女孩的眼上,表现的居然十分好脾气:“据說源信和尚曾在禅定中看到死后的世界,以此写下了《往生要集》,因此被佛家尊称为狱门。”

  “千秋知道嗎,在无数的乡野愚夫愚妇的眼裡,這個和尚,就代表着通往往生世界的极乐之门。”

  男人顺着膝头少女鬓边的头发,說是询问,却不在意她回应什么,自顾自道,“千秋到时陪我去看看吧,不论留下的是金身還是舍利子,那毕竟是【连接生死之人】。”

  “——說不定对我們有用呢。”

  话音落下,恍惚中画面急转。

  還是月上中天,环境却变成了荒郊野外。

  【海音寺千秋】站在山间的石阶上,狗男人穿着一件金线绣螺钿的黑衣,正揽着她的腰缓缓向前走。

  而崎岖的山路尽头,是一间灯火阑珊的寺庙。

  “护送遗骸的知恩院僧人,大概要半夜才会路過這裡,”狗男人催促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腰,“我們先去借宿吧。”

  画面卡顿般的跳乐跳,变成了寺内的某间厢房。

  【海音寺千秋】倚着栏杆,面无表情的看着楼下的花草。

  穿着金线螺钿男人越過被打翻了一地的食物残骸,给【她】嘴裡塞了一颗蜂蜜熬的糖块。

  “千秋就在這裡等我。”

  他起身时顺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吩咐道:“在我回来之前,先让月亮消失一会儿吧。”

  画面再转,果然变成了无月之夜。

  寺庙之内遍地大火。

  新生的鬼,和被鬼追逐的人,在火光和残骸中四散奔逃。

  佛殿前院,倒在地上的老和尚呼呼喝喝:“你這般亵渎高僧遗物,不怕遭报应嗎?!”

  “会死就是凡人,何值一提?”

  “不值一提你這邪魔为何抢夺?!”

  站在他身前的男人哼了一声,“姑且试试罢了。”

  至于亵渎……

  作为永远不死的存在,源信這個狱门的象征者,对他来說毫无意义

  男人懒的花時間破解机关,直接伸出手来,在老和尚的发顶注血,分分钟把他变成了鬼。

  而后,他命令道:“去把源信的舍身物取来。”

  身前,老和尚在艰难的抽搐变化后,长出了尖牙利齿。

  他愣愣下跪,說:“遵命,■■大人。”

  画面随着他远去的背影黯淡。

  再亮起来时,大火已经烧亮了半边天。

  【海音寺千秋】還靠在栏杆边,楼下,连衣角都沒脏到的男人平平向她伸手。

  “下来吧千秋,该回去了。”

  她沉浸在回忆的第一视角中,起身后毫不犹豫的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海音寺千秋很不适应的晕了一下楼。

  不過【她】本身很熟练這個,下落时,便被男人单手抱在了怀裡,而后自然的抻手,扶住了男人的肩膀。

  【她】甚至凌空晃了晃脚。

  海音寺千秋的视角随着【她】转,下一秒,便看到了跪在旁边的新鬼老和尚,和他手裡高高举起的木匣子。

  匣子裡摆着两個丑了吧唧的方块。

  “啊。”

  【海音寺千秋】伸手指了指匣子,意思大概是:快看!

  狗男人劲头已经過去了,眼神平平扫過,拢住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說:“只是无用之物罢了。”

  结果【她】跟听不见一样,好奇就弯腰去拿,因身体素质也相当的天赋异禀,差点直接从男人手臂间挣出去。

  唰。

  残影般的动作划過半空,飞速切断了【她】伸出那只手的肌腱,少女的指尖碰到匣子前便无力的耷拉下来。

  “咦?”

  因为三秒后就恢复了,被锁了智的【海音寺千秋】举着手半天,也搞不明白刚才怎么了,干脆皱眉递手给男人看。

  “疼。”

  【她】說。

  “疼是应该的。”

  “疼!”

  “沒有跟我打招呼,也沒有询问得到我的允许,就擅自碰触尚且属于我的东西,疼痛是理所应当的教训。”

  海音寺千秋寻思着她那会儿应该是听不懂人话的,但能辨别出一长串哔哔意味着事情重要,于是声音小了点。

  “疼……”

  手還是沒放下来。

  然而男人不为所动。

  “疼痛是必须的教育,千秋,”他看着怀中女性写满懵懂的暗红色眼睛,一字一顿道:“說‘我错了’。”

  海音寺千秋:……

  本人都想吐槽了,狗男人【她】听不懂啊!

  寂静三秒之后,男人神色不变,反而是海音寺千秋的视角突然前倾。

  【她】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俯身亲了他的脸颊。

  冰凉柔软。

  但這并不是道歉,而是【她】以堪比幼儿的心智,从生活中试探出的讨巧小手段。

  海音寺千秋隐隐约约看不清狗男人的脸,却莫名知道他正神色不明的看着【她】。

  “你该知道礼仪廉耻。”

  【她】探头,又亲一口。

  “我为你取了姓氏,就和庶民有别,试图以此糊弄错误,太小家子气了。”

  【海音寺千秋】虽然听不懂他說啥,但怎么說呢。

  野兽的直觉,才最能感受到态度的软化。

  第三次,海音寺千秋从【她】的第一视角亲上了狗男人嘴角,還十分认真的舔了舔。

  狗男人叹了口气。

  蜂蜜糖残留的甜味他完全感受不到,但看着千秋不明所以的眼,還是勉为其难的“哼”了一声——

  他全然不为美丽缺失了智慧的灵光而惋惜,反而满意的抚摸着少女的脸颊,眼尾下压,看向仆从举着的木匣。

  狱门高僧的舍身之物,到头来還是无用。

  变化为鬼的過程中,他试過无数种传說异闻,找寻其他的异于人类之物。

  结果全是假的。

  阴阳师是精研唐土《易经》的术士,山中恶鬼是流窜的盗贼,所谓河神,不過是村长联合外人装神弄鬼。

  怨灵之类倒是见過,還不少,但那些东西理智全无,存在界限模糊,拿来相提并论简直是侮辱。

  对他来說,只有那天黄昏,站在林边树下,却无意识让花朵连绵盛放的少女,是真实存在的异类。

  那一瞬间袭上他心头的,是堪称荒谬的归属感。

  然而這男人毕竟是個屑。

  于是一闪而逝的“归属”之后,立刻便是连绵不绝的“不安”:

  她比我强怎么办?

  她的存在伤害到我怎么办?

  她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最后干擾到我怎么办?

  尚未完全转化为鬼的男人屏息半晌之后,上前,给[正在人格加載中]的少女,喂食了自己的鲜血。

  他得到了模糊但切实存在的掌控感。

  杀不了她,但可以让她沉睡;

  控制不了她,却能感受并传递情绪。

  【特殊性】和【安全感】,恰好都停在了最合适的界限。

  男人再三确定抹杀了她正在诞生的智慧,不止不惋惜,反而兴奋到战栗——

  可以拿来做寄托的归属之情;

  确定她可控之后,毫无后顾之忧的怜惜;

  還有对眼前這份花月相随的外貌的满意和爱欲,以及对初生懵懂之物,那份难以言喻的掌控和占有欲。

  ——在经历了连绵的病痛,将死的疯狂,失去医生的惋惜,和几年来逐渐变化中、不上不下的焦躁之后,他头一次感到這样明确的快意。

  哪怕多日之后再次想起,依旧不自觉的咬破了她的嘴唇。

  男人慢條斯理的吮掉千秋嘴角渗出的血珠,姑且算是原谅了她刚才执拗的脾气。

  半晌后,他遥望着天边的月亮,漫不经心的叹了口气。

  “希望這次回去,她能做出正确的選擇。”

  沒头沒尾的话裡渗满了不耐,乍一听,绝对想象不到他谈论的对象,是自己家中病重的妻子。

  這几年身体的转化不上不下,男人的恶意简直无处发泄,最终不可避免的流向了自己的枕边人。

  他习惯用语言和冷待的恶意逼迫妻子们丧失光彩,然后冷眼旁观着她们的自我了断,看着那些承载恶意的尸体走向腐化,他居然微妙的能松上口气。

  和原先的四位不同,他的第五位妻子,已经坚强的撑满半年了。

  嘛,对消耗品来說,精神坚韧原该是优秀的品质,但在他遇到千秋之后,那個女人迟迟不愿去死的境况,就有些碍眼了。

  這一刻,不论是【海音寺千秋】還是海音寺千秋,都猜不到這人模狗样的玩意儿脑子裡想的是啥。

  【她】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亲吻结束了,遂重新将手举到他眼前,执拗的表示:“疼!”

  男人心裡转着凉薄的念头,随意吻了吻眼前白皙的手腕,說:“你已经好了。”

  女孩不甚高兴的垂下眼帘,還是小声嘟囔。

  “疼。”

  男人安抚性的拍了拍她后腰,低头去看所谓的“无用之物”,半晌后,叹气。

  新鬼老和尚脑内接到指令,恭敬的把木匣合上,递给了眼前的女性。

  “是你的了。”

  海音寺千秋:……

  海音寺千秋总结了一下這段记忆:

  【她】沒有說我错了;

  虽然挨了点疼但有被安慰;

  說不上主动還是被动的占到了狗男人的便宜——最后還拿到了一开始感兴趣的东西。

  不愧是我

  狗男人看着怀裡的人终于忘记了手腕和疼,高高兴兴的抱着东西摸索,连個多余的眼神都懒的再分给遍地的残骸,转身便要离开。

  跨出寺门时,他不动声色的掸了下手指。

  身后的鬼瞬间癫狂。

  他会在這裡彻夜捕猎,然后在清晨太阳出来时,本能般的躲回屋舍裡。

  ——保证明早有人来探查时,正好就能抓到這個袭击僧众的邪魔。

  之后,回忆的画面便开始断断续续,似乎才走到半路,那两個方块就因为长的太丑,被【海寺千秋】任性的抛下了山路。

  匣子裡,除了源信和尚的舍身物,還有一串他亲手打磨的念珠。

  狗男人挑剔的拎起念珠颠了颠。

  “嗯?”

  发觉念珠吸附掉了他指尖沾染的血渍,男人干脆划破手腕,直接往上滴。

  血珠自然的渗进木料,看似平平常常,可一旦戴上,鼻端便立刻出现了一种幻觉般的刺鼻血香。

  “原来如此,”他說,“是只有佩戴之人才能感受到气息变化的香木嗎?”

  男人沒由来的笑了笑,然后轻巧的将念珠戴在了【海音寺千秋】的手腕上。

  “是我的味道呢,千秋就這么戴着吧。”

  他的声音层层叠叠,恍惚中终于和现实世界交互。

  海音寺千秋满鼻子的血腥味褪去,回神便看到孔时雨拿着個手机,正在她眼前乱晃。

  “我已经开始替您做预约了。”

  中介人先生顾忌着她好似低血糖的临床症状,声音很轻:“但您确定了是要须弥香這种味道嗎?”

  ——事实上他是连带着店家的份一起,拐弯抹角的想问這個须弥香是什么味道。

  海音寺千秋這回倒沒人格混乱,但脑子還是钝。

  她下意识接上了之前的话题,說:“我只是想要得到和须弥香类似的效果罢了。”

  “那具体香气……”

  孔时雨示意似的推了推手机,因为“须弥”是佛教用词,店家给的备选,都是水沉香,丁子香,安息香一类。

  委托人小姐礼貌的笑了下,瞬间有种奇异的古典韵致,孔时雨在她眼底,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暗红色。

  “都說是宝石是拿来送人的,”她的声音還是有些飘忽,“既然是我送他戴的东西,当然要录入我自己的味道啊。”

  看似潇洒的继续說着计划中的套路,海音寺的手却无意识的磨蹭着手腕。

  她想起须弥香勉强算是意外,因为对象是男子高中生的话,這种套路才会加倍的有趣。

  本质只是想撩人。

  无孔不入,但又不上不下的撩人。

  但狗男人不一样。

  对他来說,那個手串弥漫的血香,是個很纯粹的记号。

  不是提醒外人,而是提醒所有物本身——

  我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窒息了简直。

  海音寺千秋哪怕对一周目的经历尚且模糊,但却微妙的懂了自己的生物本能为什么更喜歡童磨。

  ——因为远在被剜心之前,這种自以为是的控制,就足够让她未成型的人格感到发自内心的排斥了。

  她正不自觉的皱眉,手腕边突然传来濡湿的吐息感。

  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和過去短暂交叠過的海音寺千秋下意识侧手,指尖抵住了桌面。

  所幸血统被系统锁了大半,指甲倒是沒有变长。

  她慢半拍的转头去看,是情夫哥。

  伏黑甚尔不知何时又挪過了一個身位,重新贴着她坐好,此时,正懒洋洋的低头嗅闻她的手腕。

  “木瓜和薄荷?”

  男人扑哧一笑,喷出的气息洒在皮肤上:“這样孩子气的味道,就算日夜萦绕在鼻端,也不会撩起男人任何冲动的。”

  海音寺千秋:……

  海音寺千秋感受着他鼻尖若有若无的碰触,险些呵呵出声——谢谢我沒出息的鬼指甲吧,差点條件反射抓到你脸上。

  等等,不对。

  海音寺小姐努力的眨了眨眼睛,摆脱了记忆片段造成的影响

  “甚尔君,”她动了下手腕,示意了下他靠的很近的鼻尖,“我以为我們之前达成了共识。”

  甚尔君斟酌了一下她推拒的力道,觉得還行。

  于是他行礼般的用嘴唇贴了贴女孩的手腕后,诚恳的表示:“我最近真的缺钱。”

  ——昨晚袭击事发,他结婚的女人连夜扛着火车就跑路了,而属于【伏黑甚尔】這個名字的档案,是一周前新洗過的,很多過去的客户不好联络。

  虽然有新接的任务,但這单走的是情报屋的“官方系统”,一贯是交了任务才能拿钱的,前期花费要自己付。

  “嘛,那部分钱算是固定投入,让孔出就行了,但生活花销什么的,总不好再麻烦他。”

  男人眼角扫過搭档,眼神带笑看她:“小姐說是嗎?”

  一個男人,细眉长眼,棱角分明,却在区区一瞥间,莫名有种烟视媚行的味道。

  這种态度实在坦然,潇洒的让人分分钟想给他一掷千金,再加上功利切干脆的话术,对玩的开又有闲有钱的人,大概算是绝杀吧?

  但我呢?

  我是嗎?

  海音寺千秋神色简直莫名——她一個定位就是捞钱的人,居然有人想用這样草率的手段反過来捞她?

  說好的同行惺惺相惜呢,之前的心照不宣你吃回去了?

  她叹了口气,再次聲明:“我现在有中意的人。”

  伏黑甚尔无所谓的点头,說我知道啊:“用须弥香的小和尚嘛~”

  說完男人撇了下嘴,显然懒得计较那個艳福和财运都不浅的高中生具体是干嘛的。

  海音寺千秋从這個表情裡,微妙的读懂了【给钱就行,老子不耽误你谈感情】的暗示。

  其实想甩开情夫哥也简单,表现出自己沒钱就行。

  可她一旦沒钱,别說傍上来了,情夫哥怕不是要回头重新审查任务——

  ——她可找不到第二個能力足够又正好被捏着把柄的对象,可以白嫖将近一亿円的任务金。

  所以现在的情况,看似是甚尔君想要钱,本质却是自己想要钱嗎?

  想到這裡,海音寺千秋神色微凉,低低笑了一声。

  她猝不及防收回了手,然后在伏黑甚尔不明所以的注视下,突兀的摸上了男人的喉结。

  喉结。

  一是個危机感和性|暗示并存的部位。

  哪怕是這样暧昧的场合,是他故意营造的氛围,在皮肤被挨到的一瞬间,男人依旧露出了锐利到让人脊背发寒的眼神。

  等他抬眼看過去时,垂眸的女性却轻描淡写的对他笑了一下。

  讨厌嗎?

  讨厌就起身吧,我中意少年人,对你這种凶巴巴的类型毫无兴趣呢。

  结果伏黑甚尔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嗤了一声。

  男人保持着附身前倾的姿势,干脆自己把咽喉处往前递,然后向上仰了仰头,眼神恹气中透着轻佻,死死的盯住她后,慢條斯理的做了個吞咽的动作。

  包裹着皮肤的软骨结构在掌心滑动,一瞬间痒的简直让人想把手剁了。

  但海音寺千秋沒动。

  伏黑甚尔也无所谓,干脆就着這個姿势侧头往下躺,直接将覆盖着柔顺短发的耳廓,枕在少女的小臂上。

  恹恹的耷拉着眼角,像是只沒睡醒的大猫,那股垂首顺服收起利爪般的恹气儿,简直能让人一路从手掌痒到心裡。

  海音寺千秋:……

  海音寺千秋不自觉的捏了捏男人的耳垂,神色十分之微妙。

  她默默的看了一会儿男人,又抬头,去看对面不知何时沉默着吃起了东西的伏黑惠。

  小男孩低头吃饭一心一意。

  她莫名的沒好意思开口,只能继续去看伏黑甚尔,稍微认真的问他:“這样好嗎?”

  尤其在孩子面前。

  伏黑甚尔那边,其实正想着“你要是還不动心,下一步我就该舔指缝了”,听到這话,套路原地打断,“哈”了一声后,简直不明白她在說啥。

  不過:“提前学一学不好嗎?”

  他很快反应過来,用大拇指点了点对面:“這小子无论如何脸都长的不错,就算将来一事无成了,会骗女人好歹有條出路吧?”

  海音寺千秋:……

  海音寺千秋可能這三五天来我儿子我儿子的叫多了,微妙有点代入過头,這一瞬间,感觉像是中意的物品被其他买家,不,被制作者贬低了一样。

  不爽。

  伏黑甚尔注意到這丝变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噗嗤笑了:“你居然喜歡小鬼?”

  海音寺千秋正想纠正他不要用這么让人误会的說法,下一秒,伏黑甚尔直接說:“可以哦。”

  “可以什么?”

  “把小鬼给你养啊。”

  反正不论是之前结婚,還是现在急着找富婆,他本质都是为了找张安稳的长期饭票。

  男人坦然到了简直毫无下限的程度,冲她甩了個wink:“买一送一有兴趣嗎?”

  他甚至不介意暗示自己才是赠送的那個。

  对面,伏黑惠小朋友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他俩。

  海音寺千秋瞥了他一眼,越過茶几,抬手捂住了小孩儿的眼睛,压他低下头时,還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孩子冰凉的耳垂。

  “你吃东西就好啦,沒饱的话,要吃小蛋糕嗎?”

  小孩儿顿了下,保持着把脸埋在大人手掌裡的姿势,沉默摇头。

  她于是拍了拍小孩的发顶,說那就算啦。

  海音寺千秋甚至都沒法斥责伏黑甚尔這样不尊重孩子,毕竟這個男人连自己都不尊重——

  所谓我只要沒有底线,你就不能用底线来要求我。

  讲道理,伏黑甚尔之前想被包养,是五千万对他来說根本不经花,而按照业界的规矩,长期的包养最少也要给一栋房子一辆车。

  但现在,就冲刚才感觉到的那一点微妙的善意,男人的眼角扫過沉默吃东西的小鬼,他现在反而更想傍這個了。

  “我說真的,惠可以给你。”

  “谢谢我不需要。”

  刚拒绝完,眼角就扫到小孩捏紧了勺子,心裡又想叹气了。

  伏黑甚尔也叹气。

  “……都不收你钱了为什么還要拒绝,我家小鬼一直挺招人喜歡,要不是之前那個女人感觉怪怪的,归她之后還轮不到你呢。”

  海音寺千秋:听起来好耳熟,說的莫不是河田美智子?

  她不动声色的略過這一节,转而冷笑,反问他:“不收费很值得骄傲嗎?還是甚尔君觉得养育一個孩子不需要花钱?”

  伏黑甚尔啧了一声:“介不介意肉偿?”

  海音寺千秋:听起来更耳熟,他当初是不是就用這句话拿下的美智子?

  海音寺年秋很认真的点了点自己的眼睑:“甚尔君看我。”

  甚尔君懒洋洋的抬眼,帅的简直让人头脑发昏。

  海音寺小姐当仁不让:“看看這张脸,摸着良心說,這是一张需要花钱才能睡到别人的脸嗎?”

  伏黑甚尔摸着所剩不多的良心,到底還是選擇了沉默。

  但他很快把枪头转向了桌上的宝石:“不需要你也沒少花钱啊,這玩意儿是要送给小和尚的吧,多少钱?”

  海音寺千秋心說白嫖来的算什么钱。

  不過重点在于:“它是拿来当礼物的。”

  海音寺小姐温柔一笑:“少年人有的是感情和心意,不止会脸红,還不会和我讨价還价什么买一送一的問題。”

  反·正·比·你·好。

  伏黑甚尔:……

  伏黑甚尔进门沒多久就判断她是同行,就是因为气场太冷静,但现在,他信這姑娘是富婆了——

  不然养不出這么天真的性格。

  ——她居然相信世界上的男人有真心?

  傻成這样不得是张黄金饭票嗎?

  看着眼前如同镀上金光的海音寺小姐,伏黑甚尔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直接暗杀小和尚,等空窗了就立刻上位做她的新任小白脸!

  伏黑甚尔:我想杀人发自内心

  对面,孔时雨眼神死的看了半天调情,吃了一嘴薛定谔的狗粮,也不說不上是饱是饿。

  结果忍到最后,居然莫名从搭档身上看出了一股杀心?

  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惠。”

  他放弃了。

  “吃饱了嗎,吃饱了我們就走吧,”韩国人抱起小男孩,反手塞进甚尔怀裡,“你们家已经炸了,等下先去找房子吧。”

  說罢,也不去看伏黑甚尔的脸色,淡定的跟委托人小姐說了句再见。

  海音寺千秋笑眯眯的冲情夫哥招手,眼看着他被塞了個小孩儿,只能姿态别扭的拧着胳膊出门。

  這三個人大概率会走酒吧老板另开的侧门,海音寺千秋出包厢后打量了一下场子,最终在一楼找了個卡座,听完四首曲子,才从正门溜达着离开。

  孔时雨路上耽误一小时,宝石处理一小时。

  “等于說我晚饭要吃满两個小时,才能打发掉取货前的這段空余的時間嗎?”

  此时正值黄昏,天边残阳如血。

  有乌鸦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因山林的阻挡,显得十分悠扬。

  “還真是逢魔时刻啊……”

  念叨着无所谓的话上了出租车,海音寺千秋觉得今晚去探個新店——

  下午和五條悟拉手压了马路,去俱乐部的话,总觉得会被八卦!

  别人就算了,老板娘……

  咦。

  随着引擎发动的声音逐渐远去,山林裡,落在枝桠上的乌鸦麻雀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三三两两摔在地上,挣扎着哀鸣几声,便立刻炸成了血沫。

  遥远的千裡之外,有人啧了一声,不悦的摔开了手裡的茶杯。

  “静心!”

  老迈的声音语带斥责:“怎么這么沉不住气。”

  “可是……”

  可是那些乌鸦麻雀,是他们见到高专某個学生的术式后,专门结合家传资料、血液术式,甚至应用了一些现代医学的驯兽药物,才最终弄出来的成品。

  老迈的声音叹了口气,显然也知道他未尽话语裡的不甘心,只能安慰道:“這是意外,谁知道今天一早就能有收获?”

  乌鸦麻雀是从加茂本家带去东京的,到了才激活放飞。

  结果鸟儿们忽闪着翅膀還沒到附近呢,昨天一早捎带手雇佣的那几位私家侦探,已经发来了第一波监视照片。

  ——照片裡那么大的一個五條悟!

  操控者马不停蹄带鸟躲开,明明能撑八到十個小时的活体,为了避着六眼,生生把大部分時間浪费在了待机上。

  此时,另一面墙壁的投影中,仆人已经将私家侦探发回来的照片,按時間顺序一一排列了出来。

  老迈的声音顿了很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五條悟虽然烦人,但御三家“同气连枝”,互为支撑,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小辈,甚至因为神子的身份,让人感慨更深。

  “结果也到了這样的年纪了嗎?”

  话音才落,随着一阵错落的脚步声,障子门次第打开,屋裡又进来了几個老头。

  “有结论了?”

  打头的人开口之前,其实有老头想斥责這是无稽之谈的——

  但猜测归猜测,证据归证据,再离谱的猜测有了证据支撑,它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同伴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又问,“已经确定了嗎?”

  老迈声音的主人,這裡姑且称之为一号族老,默默的抬手指了下墙面。

  此处简单的顺一下時間线:

  昨早十点:海音寺千秋离开宪纪妈妈的公寓。

  十点半:加茂家的联系电话结束。

  到了十一点,调查【海音寺千秋】這個人的任务,就默默发给了下面。

  当今這個年月,和警方抢饭吃的高中生侦探们都還在上幼儿园,所以侦探业内混的最好的,其实是专业抓小三的那一拨。

  东西齐全手段成熟。

  尤其加茂還财大气粗,一次性雇了五個。

  這群婚外情杀手们简直神仙打架,不過一天,就确定了她常走的路线,常去的店,店裡风评——

  甚至有专走技术流的人,直接摸出了河田氏园区的同款监控器,和一张该区域电气公司的工作证。

  人家走正规程序,用检查电气的借口做掩护,在园区的对应视角,补了好几個摄像头。

  【注:這個行为现实裡是违法的】

  因为海音寺千秋住在副楼仓库的二层,他着重在窗前核桃树的夹角安了個高级货。

  镜头看似是照仓库,其实三分二的画面,都能照到仓库二楼的窗户。

  技术流安完了监控,就蹲在园区外那個半开发的停车场裡,实时监控,实时截图,再实时发给主顾。

  兢兢业业,一宿都沒睡。

  于是此时,加茂的老头们进门抬脸,第一眼,就能看到投影墙上,五條悟踩着树枝扒窗户的照片。

  侦探還给写了备注:【他扒了快20分钟】。

  暴躁老头瞬间气的眼前都要重影了。

  “太沒出息了!”

  因为监控实时,素材众多,所以除了jpg,技术流還给他们剪了一堆卡着点的gif。

  结果就是這帮老头,基本看全了落地窗后的一切——

  比如那個女的一直坐着,反而让五條悟站着;

  再比如她一会儿拉着他站起来,一会儿拉着他坐下,一会儿要抱,一会儿又推开。

  “她把五條家的六眼当什么了?!”

  “五條悟也是无用,怎么能让人拿捏成那個样子……

  家老二号低头喝茶,想起五條悟小时候的那副傲慢的样子,忍不住就要阴阳怪气。

  “還說不合口味的饭食不要,不顺眼的侍奉者不理——他现在怎么不斤斤计较一下,让那女人躬身给他奉茶了呢?”

  坐他旁边的家老三号默默叹气,說五條那谁其实上了高专后就挺好的了,他還会自己泡面呢!

  “有时候半夜泡三碗,连同学俩的都带上。”

  “那不一样!”

  虽然驭使式神的咒术师很多,但咒灵操术不是一般术式,夏油杰就是不锻炼体术,咒力自然增长到一定地步,收服几只特级咒灵,自身评级也会自然升到特级。

  而家入硝子拥有全咒术界唯一的反转术式,珍稀程度還在特级之上。

  老封建们虽然觉得五條悟表现的有点折节下交過于亲和,但那两個人,无论如何都是有价值的。

  女人有嗎?

  其实要說心裡话,那肯定是有的。

  对把持着权力多年的老朽来說,美丽的外表,可爱的性格,合眼缘的皮肉骨相,甚至可能比說不定会有第二個的咒灵操使更重要。

  但這种重要,就像是人爱惜一朵花,中意一件玉瓶,是带着掌控、把玩、居高临下且据为己有的“重要”。

  被中意了的女人,应该用崇敬的眼神、精心的侍奉,和全心全意的爱慕做回报,诚惶诚恐的献上全部的自己。

  “可這是什么?!”

  暴躁老头愤怒的点向某张照片。

  日本的监控并不多,那截图,似乎是从小巷对面,某家商铺私人安装的镜头下截出来的,不止是個广角,還十分之模糊。

  身材高挑的少年。被扭曲到只能看清一头白毛,怀裡抱得仿佛只是一抹花裡胡哨的布料。

  但以当下這些截图的连贯性看,他俩分明是抱着走了一路!

  老头疯狂暴躁:“她是沒长脚嗎非让男人抱着她走!”

  二号家老咳咳一声,說:“小年轻,這說不定是情趣……”

  “哪有在大街上這样放肆的情趣!”

  老头气的声音都抖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折辱自己丈夫的尊严……”

  “我說你有点過了吧,抱着自己的女人走一段路,你情我愿的事情,哪裡又谈得上折辱了,還有‘丈夫’這個词,還沒确定呢,你怎么叫的跟真的一样。”

  “那你看看這個!”

  老头指的依旧是监控截图,不過這波截的是小巷口邮筒上的。

  “還打打闹闹的,散着头发就乱跑,引男人去追她,哼!”

  “无礼!”

  “轻浮!”

  无奈画面构成到底是两個人,哪怕老封建习惯了什么都先怪女人,看完這一串图后,還是觉得:“真沒出息!”

  老头短胖的手指隔空点向五條悟,愤愤不平道:“小时候又不是沒安排過御三家的女孩子和他见面,结果呢?走過去多看一眼,都跟脏了他的眼睛一样……”

  现在喜歡個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還让人牵着鼻子走!

  暴躁老头拍着胸口顺气:“她跑你就让她跑啊,你去抓她头发做什么!她给你脖子上栓绳了嗎?”

  他气的都要跳脚了,角落裡,加茂族老中唯一的老太太,面无表情的撇了下嘴。

  男人啊,也就說的时候硬气。

  青春正茂热血上头的年月,见到中意的女性都是巴巴往上凑的,人家转头时,肯把带着香风的头发在你鼻前绕一绕,怕是個顶個都有過神魂颠倒着追上去的蠢事。

  老太太端起茶杯,吹去浮沫后悠悠叹息。

  ‘神子也长大了啊。’

  “之后呢!?”

  那边厢,老头還在生气的质问:“吃东西的时候,他是不是還主动拉椅子了?年轻人就爱鼓吹什么绅士风度,上下尊卑都乱了……”

  虽然只有他执着的跳脚,但剩下的老头,都意外的很能感同身受。

  想想這么多年来的御三家集会,想想五條悟那個气死人了他们還得哄着的坏脾气——

  虽然烦,但因为六眼,因为五條,因为他的天赋,哪怕是御三家的另外两家,都默认他应该拥有這样的权利。

  现在他们那样捧着的神子给人拉凳子,心态都要崩了。

  负责操控投影设备的年轻人說:“沒有吃饭,他们之后去了横滨擂钵街。”

  那地儿私家侦探不敢进。

  不過他那消息同步传回来时,同样拥有权限的加茂家,就已经不动声色的打探過一遍了。

  准确說来,五條悟是在情报屋发现了五條家瞒着他的一些事后,才主动要了资料,进而有的后续。

  但加茂不知道啊。

  他们不想打草惊蛇,那就只能打听到简单粗暴的结论,而结论,就是五條悟第一次动用了五條家的情报权限和渠道。

  讲道理,谈恋爱這种事,如果只是個人行为,那還可以說是年轻人犯傻——

  一旦牵扯到动用家裡的资源,哪怕依旧是年轻人犯傻,這也是走了心的犯傻呀!

  看着简陋的文字转述,阴阳怪气的家老二号都要觉得他俩是真爱了。

  “在男人开口前擅自說话,社交场合恬不知耻的收下礼物。”

  暴躁老头兢兢业业挑刺:“在商场裡牵着五條悟耀武扬威,从一层走到五层?這性格太轻狂了!”

  “這样经不住事又见识浅薄的女人,比起来,我們家的姑娘差在哪儿了?”

  语气悲愤,如同叩问苍天。

  角落裡,苍老的女声不咸不淡插了句话,說:“——差就差在沒她漂亮啊。”

  “你!”

  “我說错了嗎?”

  老太太淡定的回了在座诸位一個笑容。

  ——瞪眼做什么,有本事你们反驳我啊

  眼见火药味起,家老二号叹了口气,劝老太太道:“外表从来都不是唯一的,你又何必对女性妄自菲薄,想要长久的陪伴丈夫支撑家族,同样需要坚毅的品格和温和的性格。”

  老太太挑眉:“說我妄自菲薄?”

  她抬着皱纹深重的眼帘,挨個瞟過室内的同族,笑:“說她【漂亮就赢了一切】,不是我看不起女人,而是因为我看得清男人。”

  就屋裡這圈人,谁不知道谁啊?

  品格坚毅性格温和算什么,哪怕加在一起,也不過多传两句不疼不痒的好名声罢了——

  要是单這两点就够了,那加茂家的正室夫人,何必到了当代還要面对美貌侧室的威逼?

  “恋爱与婚姻不同,作为大家族的继承人,选姻亲时要看血统家世,看天赋姿色,還要看性格品行,顾虑颇多……”

  “五條家不還是一样!”

  老太撇嘴:“五條家一样,五條悟又不一样。”

  他强,需要顾虑的东西就少,十来岁就那副随心所欲的样子,甩人脸子跟玩一样,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反正他的下一代注定不会是六眼了,五條家的族老,也沒必要在這种事上和他死磕——”

  “他爱看上谁,就让他看谁呗,要是那個女人真能管着他听点话,保不齐五條家能敲锣打鼓把她迎回来呢。”

  家老二号一听也是,当下便道:“那要先把那女孩绑了,由我們控制起来嗎?”

  哪怕在御三家裡,加茂家也是当代封建最典型的代表,搞嫡庶对立的,思维方式基本都介于宫斗和宅斗之间。

  這句傻话一出口,二号老头自己就反应過来了:“這样不行。”

  毕竟牵制不等于撕破脸。

  而且牵扯到情情爱爱什么的,对他们這样的大家族,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联姻。

  “那我們照這個女人的样子,找几個类似的?”

  暴躁老头憋红着脸,直說不行。

  “珠玉在前,才能先声夺人,再来個差不多的,哪怕更精致些,也不会有先头那個的惊艳稀奇感。”

  加茂這波要是真的决定拉下脸,准备从下三路搞定五條,那只博個退而求其次的地位,岂不亏死?

  “那你說怎么办?找個不一样的……你能确定他喜歡嗎?”

  角落裡,喝茶的老太太再次叹气。

  “你们就沒考虑過她本人嗎?”

  “你說什么?”

  暴躁老头分分钟又怒了:“五條家未来的代行,怎么可以找個出身不明、连咒力都沒有的野丫头?!”

  老太心累的睨了他一眼,沉声道:“以五條悟的资质,哪怕生不出第二個六眼,也能生個咒力很强的崽儿,父子交接之下,五條家說不得還能强势一代。”

  “现在,好不容易有個庶族出身的野丫头,能拖一拖基因上的后腿,尤其這還是他自己個儿心甘情愿的——”

  說到這裡,苍老的女声一顿,才抬眼问:“這,难道不值得高兴嗎?”

  对面,暴躁老头的发怒其实只是本能,他那一刻的思路,代表的不是家族,而是一個阶层。

  但一被点醒,他瞬间就觉得对哦。

  于是二号族老顺势插话:“那我們现在是不是该考虑拉拢她的方式了?”

  讲道理,以加茂常年处于宫斗和宅斗之间的思维,還真很擅长這個!

  你要說当年,加茂的当主对侧室不爱嗎?

  他当然爱!

  但爱也有权衡。

  在【正室生不出术式优秀的孩子】這一大前提下,不是【正室被挤走,侧室上位】,而是【侧室被送走,庶子被计作嫡子】,就是因为這裡头起了决定性作用的,不是加茂当主的更偏爱谁,而是谁背后派系所能给予的支持更多。

  老太想了想,說:“找個加茂家的女孩,去东京和她当朋友吧。”

  “這样是不是太儿戏了?”

  老太摇头:“這样就可以了。”

  在她看来,御三家甚至還不如千年前的平安京时期。

  彼时,公卿家的姬君尚且能收和歌情信,从追求者中挑选心爱的那個,而当代的御三家,却森严异常。

  似禅院,四五岁的女孩沒有术式,就该被分配去侍奉他人了。

  她从年轻看到年老,早就不会高看御三家男人的品性了。

  哪怕那是五條悟。

  “因为他强,因为他自由,所以我們根本不知道那小鬼什么时候就腻了……”

  “对這样的他来說,那野丫头于我們的价值,不過是一张有限期不定的船票,還不值得把筹码全压上去。”

  一号家老听罢,沉吟道:“一次一次的少量送礼,和一次性给足送重礼,虽然花费一样,但给人的冲击却大不相同。”

  “对有心机的人来說,你這幅随时准备抽身的姿态,是打动不了她的。”

  暴躁老头摇头,說你想错了。

  “能拿下五條悟的,必然是聪明人,但面对這种男人,越聪明的女人越沒有安全感,会想尽办法给自己留后路。”

  “但她有后路嗎?”

  “就她那個不确定的出身,還是靠那对连是不是亲戚都不确定的夫妇?”

  “只要派人去接触她,无意间透露出御三家的具体构成,让她了解五條悟背后的世界,她自己就能猜出好赖,意识到交好加茂的价值。”

  彼时大家心照不宣,就等于隐性结盟成功。

  這样的关系,說好也好,需要它不好时,想划清界限也容易。

  于是现在的問題变成了:“选谁去?”

  室内一静,都在沉思。

  這個人选,不能不重要,但又不能太重要……

  一号家老顿了顿,道:“大家還记得,這女孩的消息一开始是从哪来的嗎?”

  话音落下,空气顿时凝住了。

  ——這是侧室一系又要起来了?

  角落裡,老太沉默的抚着茶杯:分配任务,就意味着重新将其纳入家族体系,這把沒有收获還好,要是漂亮的野丫头真的做了五條夫人,那与之对应,家裡负责和她来往的女性,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再等宪纪成了当主,哦呀,那個被赶走的废物,岂不是還名正言顺了?

  這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果然,他才說完,立刻有人說不行。

  比起算计五條,還是家族内部的利益纠葛更近切肤之痛,他们這会儿吵架,可比刚才八卦五條悟来劲多了。

  吵到最后,果不其然又变成了【比比谁的声音大jpg】,然后二号家老突然扬声喊了句:“够了!”

  屋裡突兀的安定了一瞬间。

  阴阳怪气的老头哼了一声,才似笑非笑道:“大家都别忘了,你们在這掰扯之前,人家俩就已经建立過牢固的邻裡关系了。”

  “何必舍近求远?”

  “就算要再派一個姑娘去,借着這個关系也能省不少事,两线并行算了。”

  老太太已经不记得今天是第几次在心底冷笑了——

  這位的话說的看似中肯,但据她所知,当初把宪纪母亲送走的就是他的人,不然别說北海道,正室一系的人能直接给她整出国去。

  所幸好歹有個“中立分子”肯打圆场,虽然還是挺吵闹,但加茂家的老头老太太们,总算在晚饭前讨论好了步骤。

  双方各退一步,拢共派两個人。

  鉴于宪纪的母亲已经在东京了,本家這边再挑個姑娘就行。

  到时以亲戚的名号去看她,顺便借住,至于借口,就用上学吧。

  “只是您要记得给她传個话,到时要帮忙介绍才好。”

  二号家老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說话的老太太,一副搞不明白她在暗示什么的样子。

  当晚回房,他就立刻联络了东京。

  “……任务內容就是我說的那样,相关资料我会叫人发给你,等下挂了电话,立刻就去看。”

  语气是纯然的命令。

  电话那头,女人小小声的“可是”了一下,一副很想推脱的样子。

  “毕竟年龄对不上嘛,我還是觉得不太可能的……”

  “五條悟爬她窗户的照片都有了,還說什么不可能!”

  老头现在都懒的跟她计较了,嗤笑一声:“海音寺千秋都敢指使着五條悟在大街上抱着她走,你這样的废物,用什么去猜度那种女人的心思?”

  ——但凡她当初再有点用,争一把赢了,加茂家也不至于是现在這個分裂的样子!

  “反正目的只是拉拢,也不用你做什么亏心事,”老头幽幽叹气:“你啊,就给宪纪帮点忙,省点心吧。”

  說完不等她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女人跪坐在沙发边,直到太阳下山,才慢吞吞的挪到电脑前,打开了加過密的资料夹。

  因为来自不同的私家侦探,资料內容意外的琐碎。

  她直看到进午夜,才翻到第三份的正中间。

  這位拍過一间酒吧。

  因为跟踪只一天,私家侦探也摸不出什么前因后果,直接就把這间酒吧,暂定为了她可能的常去地点之一。

  对方很有职业道德,不止拍了店铺的前门后门,室内的分区纵览,還列出了商家的开门時間和大致客流量。

  這类地方,加茂家的女人這辈子大概都沒机会去了,但比起观察室内装潢,女人的眼睛,却直直落在了某张照片的一角。

  那大概是酒吧的后门附近。

  夕阳西下,车水马龙。

  一個穿西装的男人,正用肩膀夹着电话說着什么,而他身后不远处,一個黑色短发的男人,正懒洋洋的单手抱着個男孩。

  哪怕照片模糊失真了,但女人微妙的从第一眼,就确定了他怀裡的小孩是惠。

  千秋小姐的儿子:【惠】。

  但是:“见儿子沒什么不对的。”

  女人轻声說:“分开本来就不是自愿的,要是乔装改扮就能见到宪纪一面,我也愿意啊。”

  ——可现在的重点是這個嗎?

  深吸一口气后,女人放大了照片的局部,止不住发抖的指尖,终于顺着照片上小男孩的脸,挪到了抱着他的男人脸上。

  眉眼,轮廓。

  发色,瞳色。

  简直一模一样。

  长成這样,不是父子谁信?

  有那么一瞬间,【五條和惠父子之间对不上的年龄】,【千秋小姐一贯欲言又止的姿态】,【她提及丈夫时,从不明說的姓名】,甚至是【她主动“离家出走”的行为】,都不受控制的闪過她脑海。

  這么多,這么多的矛盾之处嗎……

  女人愣愣的捏着鼠标,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想:惠君果然不是五條悟的儿子!

  不過怎么說呢……

  虽然从年龄看,這样是合理了,但法理呢?!

  宪纪妈妈眼前发黑,突然想起海音寺千秋磨蹭着照片时,那個低眉敛目的笑容。

  她說孩子的名字叫惠,是恩惠的惠。

  不是kai,是megumi。

  “因为只有這個读音意味着恩惠。”

  女人不自觉的喃喃自语。

  虽然她轻易便会因为母亲对儿子的爱而动容,但以本心来說,她跟傍晚时分大发雷霆的加茂家族老是一样的。

  在她们固有的三观裡,再看不過,依旧默认了五條家六眼神子应有的尊崇。

  此时此刻,看着照片上這对一個模子刻出来的父子,侧室夫人本就逆来顺受的三观,简直濒临破碎!

  一時間她居然有点喘不過气来。

  “這得是多么寡廉鲜耻的女人啊……”

  仿佛是用反差来嘲笑她的轻信愚蠢,千秋小姐温柔美丽的笑容,再次闪過她混乱的脑海。

  “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是要寡廉鲜耻到什么样的程度,才敢在背着丈夫和别人生下孩子之后,還给他起個這样耀武扬威的名字,毫不心虚的称他为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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