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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薛定谔的翻车

作者:龙头铡
海音寺千秋盯着四宫小次郎看了整整五分钟。

  箭头沒有消失。

  她松了口气:還好,是普通的一夜暴富。

  ——四宫君节操尚在,沒入歧途,财产来源也并非是他這几天不知哪裡傍上的未知富婆。

  于是她又回忆了一下四宫這個姓氏。

  好像……是有這么個财阀在?

  不過四宫小次郎一直都姓着四宫,显然不是刚被找回家的私生子——

  那是前头的继承人依次暴毙,他天降家业躺赢人生啦?

  不啊。

  海音寺千秋之前试图遍地撒網的时候,搜過一些相关消息,這家儿子女儿三四個呢,都暴毙新闻早该疯了。

  想到這裡,她腰侧突然一疼。

  低头一看,同学君正暗搓搓拿手肘杵她。

  海音寺千秋几乎是下意识皱起了眉。

  那边厢,同学君在四宫的目视下简直噤若寒蝉,根本沒注意到她這一瞬间的本性流露,很努力的小声哔哔着提示她:“您是身体有哪裡不舒服吧?”

  海音寺千秋一愣,反应過来這确实不是個该走神的场合,瞬间眉目一敛,自然的露出了個温和的笑容。

  “我貌似是有点低血糖了,”她放轻声音,姑且算是解释了一句,“仓库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容我去休息一下,诸位自便。”

  在大家都积极凑热闹的时候单說要走,显然十分之不合群。

  不合群即失礼。

  不過眼下這個场合,却意外的沒人指责她,在海音寺千秋道歉时,甚至還有人微微鞠躬以作回礼。

  花园转角。

  海音寺千秋走到這裡,果然看到了晒太阳的老夫人。

  “早上好啊。”

  老夫人“哦”了一声,抬手招她:“你也好。”

  海音寺千秋于是撩了下衣服,往她旁边的台阶上一坐。

  老太太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抬手扒拉她的肩膀,又拍拍轮椅的扶手,說:“你靠這儿。”

  海音寺千秋于是又卸了劲儿,往边一靠,舒舒服服的晒起了太阳。

  等心情重新平和下来,她才慢慢开始清理思路。

  其实她之前猜的那些都不靠谱。

  說是三天不见,其实四宫只离开了两天一夜,而這段時間裡唯一值得称道的变化,就是他从远月的普通学生,变成了所谓的第一席。

  ——学生会长而已,附加价值這么高的嗎?

  海音寺千秋对远月茶寮了解不多,或者說,在沒有移动通信工具,沒有闲工夫泡網咖,只靠看报纸的情况下,她虽然能得到一些具有时效性的消息,却不能系统了解固有的社会状况。

  “啧。”

  她弹了下舌,想起左进老板貌似也是远月的毕业生,干脆仰头直接问老太太。

  “知道远月茶寮嗎?”

  “知道哦。”

  “那說說呗。”

  老太太面无表情一歪头,“我不记得了。”

  “……”

  “那也行吧。”

  海音寺千秋好笑的给老太太拉了下毯子,“您還记得什么,随便說点。”

  老太太“嗯”了一声,低头看她。

  半晌,她才慢半拍的恍然大悟了一下,含含糊糊的开始說:“我记得你曾经有好几個男朋友——”

  等等。

  海音寺千秋整個人都震惊了:這是什么老年痴呆版的人身攻击,傻了說话就不用负法律责任的嗎?

  那边厢,老太太蛄蛹了一下脖子,继续道:“就在店裡,你和他们每一個人,坐在同样的位置吃同样的菜,连笑容都是一样,嗯,一样的……”

  海音寺千秋知道她是說胡话呢,抱怨的也该是不认识的人,但微妙的就是有种被成功diss到的感觉。

  因为這個一听就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儿。

  老妇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咂了两下嘴后,才又說:“那么多人裡哦,我最中意的是那個黄色头发的大哥哥。”

  “很英俊的!”

  海音寺千秋心說再英俊和我也沒关系啊?

  ——话說她明明问的是远月,为什么现在莫名其妙的和人聊起了理想型?

  ——還是個八旬老太的理想型!

  “那真是太阳一样的人呢。”

  “是嗎?”

  “当然是呀!”

  老太太用含糊的语言强行碎碎念,“乍一看,热烈的像是正午的阳光照耀万物,但他的发尾是红色的,感觉就很像夕阳对吧?”

  “大家都說夕阳的寓意不好,但我就觉得你說的对,夕阳最温柔了。”

  老妇人用手指勾了勾海音寺千秋的鬓边垂下的黑发,“那样颜色的头发,和黑色绑在一起的时候,像是白天跨過黄昏,直接拥抱了黑夜呢。”

  她满是皱纹的脸眯眼一笑:“多温柔呀。”

  “是哦。”

  海音寺千秋无可无不可的附和了一句:“听着是挺温柔的。”

  不過怎么說呢。

  她虽然只听清了老太太话裡不含糊的小部分,但勉强也算心有所得。

  比如【结发为夫妻】。

  重复一遍:结发。

  ——不具任何法律效益,却有难以言喻的象征意义,說撩是撩透了,說沒撩吧,也就系簇头发的事儿。

  不见言语也不见文书,赖起账来简直易如反掌!

  好套路啊!

  海音寺千秋心情不错的打了個哈气,抬手捏了下老夫人的手腕:“你多想想關於远月的事儿呗,当第一席很赚钱嗎?”

  “那——”

  “赚钱怎么样,”老太太含糊的抱怨声被直接打断,“不赚钱又怎么样?”

  句尾的调子压的低,說话的人显然不怎么高兴。

  海音寺千秋几不可查的眯了下眼睛,认出了這是四宫小次郎的声音。

  她保持着懒洋洋的姿势,若无其事的转头看向回廊。

  “不赚钱另說,要是赚钱……”

  她吊儿郎当的冲粉发少年比了個手势,“那我不得想办法试试嗎?”

  “试什么,厨艺嗎?”

  四宫嫌弃的瞥了她上上下下好几眼:“放弃吧,需要天分的。”

  “……你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总之。”

  四宫小次郎站在廊下的阴影裡,皱眉冲她摆了個眼色,“后面饭好了,别打扰老夫人晒太阳,去后厨吃饭!”

  “好嘞~”

  管饭的最大,海音寺十分配合的举手起立,顺便跟老夫人道了個别:“我吃饭去了啊?”

  老夫人“嗯”了一声,說去吧。

  說完顿了一下,她又慢吞吞的转头,抬手指向四宫的背影,道:“你這次要骗的,是他嗎?”

  海音寺千秋歪头想了想,微笑着說不一定呢。

  “我倒是想骗他,”她用舌尖抵着上颚哼哼了两声,“這不還无从下手着呢嗎?”

  “那個沒关系的。”

  老太太虽然已经糊涂的听不太懂人话了,但多次鸡同鸭讲之下,居然对她生出股迷一般信心:“只要你想,肯定有的,你一路顺风哦。”

  海音寺千秋也沒计较她這乱七八糟的成语,一路顺风着溜达去了后厨。

  四宫看到她就下意识的皱眉,然后才用下巴点点角落裡的椅子,示意:坐那。

  她一切听主厨的,抬手ok。

  桌上已经摆了东西,坐下就可以吃了。

  ——蔬菜杂烩煲,黄油煎過的面包边,沒用完的酥皮切成條烤了,大概是昨天沒剩下什么果酱,所以趁热撒了点白糖。

  旁边居然還有一碗奶油蘑菇汤。

  這也有些……過于丰盛了。

  四宫這次回来,彻底把餐馆变成了一言堂,也不用来来回回的试菜了,大家分批吃饭,吃完就去干活,除了海音寺千秋,只有两個人坐在后门附近快速的吃东西。

  她瞄了三四眼,到底也沒看出他们吃的是啥,转念一想,四宫赢了第一席,說不定心情正好,哪怕剩下的材料剩少,也要玩点花样炫個技。

  出于对四宫的“技巧”十分的信任,她当下舀起一勺菜来,放心入口。

  叮铃

  系统音效不請自来,余额一跳:【+710】

  海音寺千秋突兀的僵住了。

  ——妈呀這正价岂不1400了?

  踢踏的脚步声唤回了她的神智,四宫小次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桌前,下一秒,熟悉的嫌弃声就响起了:

  “不用刀叉就算了,你现在吃饭怎么還咬勺子?”

  這用餐习惯真是一天不如一天……

  男孩下意识想啧一声,又硬生生忍住了,正努力想重新說点别的,僵住的女孩突然慢吞吞的抬起了头。

  四宫嗓子一堵,话沒出口,只能掩饰性的抿了抿嘴唇。

  海音寺千秋其实长了双笑眼。

  她的眼型狭长,眼睛本身却不小,眯起来也很有存在感,瞳孔又黑,高光清透的跟水一样。

  好看是异常的好看,但除了“笑意”,基本看不出别的。

  最起码四宫小次郎看不出别的。

  “你……”

  他原本是想說你這么惊讶做什么,但对上海音寺陡然睁大的眼睛,下意识就屏住了一瞬间的呼吸。

  ——然后嘴巴一磕绊,又错過了一個开口的机会。

  四宫懊恼的又想“啧”,但想一想,這還是他第一次从她脸上,辨别出了未经遮掩的明确情绪。

  少年人舌尖麻了麻,心情微妙的变好了一点点。

  那边厢,别說惊讶了,海音寺千秋几乎是拿瞻仰的心态在看他。

  半晌后,才喃喃自语道:“這做不做第一席,差别也太大了……”

  “哈?”

  四宫慢半拍的想起该发火了,侧头瞥了眼盘子裡的菜肴,不耐烦道:“又不是第一天吃了,你個什么东西都說好的家伙,還能吃出差别?”

  海音寺千秋心說当然能啊!

  500+到1400+,你要价翻了三倍啊!

  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plus!

  她在震惊的余韵裡低头咬酥皮,咬一口叹息一声。

  “這都是金钱的味道……”

  话音未落,咣当就是一声。

  等她抬眼去看,四宫已经丢下手上的锅盖,又生气的——不是,刚才您心情不是還不错嗎,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

  海音寺千秋看着那個熟悉的背影,虽然依旧不爽,但想想一口一千四,不由生出一股追上去哄他的冲动。

  ‘可哄也不一定有用啊……’

  海音寺千秋很早之前就确定了:她在三色花盘蹭饭会有入账,是因为三色花盘归属于对她好感度超高的老夫人,四宫只是暂时掌勺的,因为他的技艺很有价值,才使這一餐饭物超所值。

  但四宫能留多久呢?

  哪怕补上食戟耽误的時間,他的实地研习,也就再五天罢了。

  海音寺千秋含着酥皮,粗糙的砂糖在舌尖融化,哪怕不计较价值几何,美味本身也让人心生愉悦。

  吃着东西,她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四宫小次郎的身上。

  他的年纪卡在少年和青年之间,肩還不宽,但已足够挺拔,围裙卡在腰线上,系的還是蝴蝶结,整個人超乎寻常的利落。

  虽然脸臭,但也不丑……攻略一下貌似也可以?

  粉发少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反身看向她后,眼神立时落在她面前几乎沒怎么动的食物上,目光顿了顿后,啧了一声。

  好吧不行。

  海音寺千秋放弃了:攻略這人是她想多了。

  毕竟四宫小次郎的嗨点,基本都在于厨艺。

  ——她虽然勉强算是個卖菜的,够得着烹饪界的边角料,但业务水平属实拉胯,认菜都是对方之前现教的。

  做饭沒有天分,要学也晚了,人家刀工火候,一练就得三五年,她现在账户余额29万,都不一定活的了三五年。

  靠好好工作刷好感?

  這也沒新鲜感啊……

  毕竟在海音寺千秋的逻辑裡,认真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四宫更狠,他觉得有一点不认真都叫罪大恶极。

  至于脸……

  海音寺千秋下意识摸了把脸:她是有张氛围感拉满的脸啦,但也不是乱用的,如果见人就想勾搭,那和发情期的驴有什么区别?

  條件所迫时,做任务自然是第一要义,但這不意味着她要为攻略就改变自己的性格——

  ——不然长生不老二三百年,活下来的是個啥?

  一心薅余额的怪物嗎?

  因此,海音寺千秋对外时性格還挺真实的,懒得应付就是真懒。

  而四宫小次郎這個人在她眼裡,俨然就是個逼事儿很多的毒舌——

  要不是做饭好吃,早该打死的那种。

  而她因为過于碎催且不怎么捧场,就四宫日常的态度来看,就算他有過一眼万年的惊艳期,大概也早就碎一地了。

  ——除了“性格自我”之外,她觉得四宫小次郎对她最深刻的印象,应该是能吃。

  啊,果然。

  海音寺千秋想,对這個人,她也就只能口花花一下,哪怕老太太加了一路顺风的buff,不行還是不行。

  于是五天之后。

  远月的实地研习按期结束了。

  這天,海音寺千秋清晨出发,忙了一早上,在三色花盘吃了顿价值2000円的普通工作餐,快中午才回来。

  河田氏的菜园裡意外的忙碌,她拉人问了一下才知道,是远月后勤部的采购车来了。

  “远月?”

  “就是那個远月茶寮啊!”

  答话的人超级激动,“新上位的第一席选定了我們,啊啊啊,运气太好了,說不定下個月可以直接上《美食周刊》呢,要是被首頁推介了,大单說不定要翻倍的!”

  “是哦。”

  海音寺年秋也不是销售部的,单子提成与她无关,勉强陪他“啊”了几声当個气氛组,倒是通過他们過年一样难得的兴奋,大概了解了“远月第一席”的价值。

  那是一笔无法言喻的无形资产。

  远月茶寮作为国际知名的料理学园,课程十分之严苛,毕业率更是低的只有1,只要能成功走出校门的,都是自带光环的名厨巨星。

  而第一席,就是這些精英的顶点。

  自带流量,注定的名厨,一句评价,甚至可以影响到各家店铺的营业额——

  随着年岁增长,他们的個人食谱都可以算作是财产,跟可口可乐的配方一样,锁在各大银行的保险库裡,一天天的持续升值。

  现实世界是不是這样待议,但就海音寺千秋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最起码她们這個世界是的。

  不過這么一科普,海音寺也就懂了。

  ——才华,或者說,被大众认可了并不断追捧,可以肆意变现的才华,也是系统承认的身家。

  而今天,四宫小次郎,远月新任的十杰第一席。

  在用河田氏的次级产品将就了自己二十天后,终于可以带着第一席名下约等于无限的经费,来挑选自己曾经求而不得的精品蔬菜了!

  ——倒也不是河田氏最好,主要是咽不下那口气。

  到了這個点,该四宫小次郎亲自动手的活都忙完了,他让开地方给大家装车,踱步走到仓库门口,意外看到了桌上的点货记录单。

  最后一行,签着他十分熟悉的名字。

  【海音寺千秋】

  也对。

  他拿起来看了看:這本来就是她工作的地方,话說那家伙貌似還是是河田老板娘的亲戚吧?

  四宫也只是偶尔听人說過两句——所以老板娘本家姓海音寺?

  联想到老板娘是嫁人后才改姓的河田,他手指摸着那行字,陡然意识到:她将来要是嫁人了,這三個字也会被另一個姓氏取代。

  仓库昏暗,人影重重,站在角落裡的少年人也不知想到什么,跟本子烫手一样,唰的把文件夹扔到了地上。

  “哎呦哎呦。”

  伴随着一阵夸张的吆喝声,這次采购的负责人小步跑上来,很殷勤的捡起地上的文件夹。

  “是纸张割到了您的手嗎?”

  “不。”

  四宫侧了下身,說:“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還算隐晦的又看了眼签名,之后居然耐着性子和负责人聊起了天。

  沒一会儿,就說到了新来的老板娘亲戚。

  ——主要是海音寺千秋外形過于扎眼了,认识不认识的,见過了都能记住,打听起来异常的容易。

  负责人现在攒着劲要跟金主处好关系,說起八卦来嘴上连個把门的都沒有。

  四宫小次郎這下才知道,她是老板娘很远房的亲戚,甚至都不同姓。

  ‘怪不得一副打听其他出路的样子……’

  四宫小次郎心下一动,怀疑她被亲戚冷待了——哪怕老板娘对她可以,河田老板說不定会有意见。

  结果负责人嘿嘿一笑。

  “老板才不会有意见呢!”

  中年人神秘兮兮的跟他說,“就算老板娘有意见了,老板都沒意见。”

  這语气過于促狭,四宫下意识皱起眉头。

  “你這是什么意思?”

  男人挤了挤眼睛,“就是小哥你想的那個意思啊。”

  他說:“我們老板有條围巾,和她的款式一样呢,只有出门才戴,都不敢让老板娘看见的,還有哦……”

  還有老板貌似转性了。

  河田斋倒也不是花心,而是逢场作戏时十分的理直气壮,過度的大男子主义,让他觉得那些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甚至不避讳被下属看到,又或是下属将其告诉妻子。

  “但是最近就有点变了,老板很注意——”

  “够了。”

  四宫小次郎不耐的打断他:“不要听风就是雨,河田先生就不能因为考虑妻子的心情,而改变自己嗎?”

  员工撇嘴,說:“要是考虑妻子,早十几年前就考虑了。”

  前年老板娘看到他和妈妈桑過夜,气到回娘家,不也是冷战一番就无疾而终,后来该什么样還什么样嗎?

  “我跟你說你不懂哦,男人发生改变的感觉,是很玄妙的,最重要的是会显年轻。”

  “小哥应该知道的吧,就是你這個年龄段少年人动心时,傻乎乎,烫滚滚的那种感觉。”

  “而老板变化的契机,就在她来的那几天,哎呀,我都怀疑她不是老板娘的亲戚,是老板的情人——”

  “我說够了。”

  四宫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不要說這种沒有根据的话,难道河田夫人会自己骗自己嗎?”

  负责人心說這可不一定了。

  其实金主嘛,想反驳他随便啦,不過眼前這位四宫君年纪不大,架子倒是摆的好,负责人甚至从他眼底看出一丝夹杂着厌恶的鄙视。

  就很不爽。

  “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倒也沒明火执仗的争,只是声音不大不小的,自言自语似的碎碎念道:“老板夫妇很多年沒有孩子,就是因为老板娘娘家厉害,卡着不让想别的办法,才拖到了现在,說不定她现在觉得有所亏欠,所以主动帮忙遮掩呢?”

  這话一出,四宫觉得跟他争辩都是在浪费時間。

  “我先走了。”

  他甚至沒跟负责人打招呼,只出仓库时,吩咐了一下远月后勤部的监管:“装车时小心一点。”

  “您放心吧。”

  听到那人用敬语回话,负责人呀了一声,又十分懊恼的拍了下脑袋。

  ——這又不是部门裡新来的小年轻,阴阳怪气的争這一句话的高低做什么啊!

  那边厢,四宫顺着园区的大路,慢慢走向了居住区的方向。

  员工宿舍在這边。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他记得河田氏早晨那一趟,给三色花盘送完菜后再跑另外两家,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回来。

  他进来时看過园区立牌上的示意图,虽然沿路一直假装看风景,依旧在差不多一刻钟后,走到了宿舍后头车库的位置。

  此时,四宫小次郎的脑子裡還回荡着负责人哔哔的那些话,越想越气,幼稚的拿脚跟碾了下草丛。

  碾完因为太耻,他又捂脸在原地尴尬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不至于。

  那毕竟海音寺千秋啊!

  說好听点是悠闲,說难听点,她悠闲的都有些傲慢了。

  就看着那么個人,你可以想象出她在社会的大潮裡随波逐流的样子,但绝对想象不出她为了生活侮辱自己的样子。

  做有妇之夫的情人?

  “那多划不来啊。”

  四宫小次郎甚至都能想到她說這些话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有妇之夫等于自带一重麻烦,我实在不想动,去钓個金龟婿一劳永逸不好嗎?”

  尤其那還是她长辈的丈夫。

  敢贴上来,她不得阴阳怪气半软不硬的怼他嗎?

  再有纠缠,她不得眯眼笑着,眼底却写满了再来我揍你嗎?

  他跟海音寺千秋說了那么多次话,几乎每次都是以“再来我就揍你哦”這個微笑表情结束的。

  她能给谁好脸?

  在這种大前提下,四宫小次郎想起她那难搞的性格,居然莫名有些欣慰。

  他沿着指示线又拐了個弯,眼熟的货车就停在左前方,建筑背面靠近楼梯的地方,正站着那個熟悉的侧影。

  他第一次见她就是侧影。

  五官模糊,曲线朦胧,悠闲的像是整個世界都和她沒关系,眼睛闭着闭着,就能直接化在光裡。

  “海——”

  “千秋!”

  话未出口,陌生男人高扬的呼声,直接打断了四宫的步伐。

  不,也不算陌生。

  那是河田氏的老板河田斋,四宫昨天還见過他。

  河田先生代表這次实习的供货环节,直接给他打了個满分,言语间多有鼓励,看起来是很斯文温和的那种人。

  别說头脑发热迷恋年轻的女孩,四宫甚至不太能把他和员工嘴裡那個大男子主义的花心形象联想到一起。

  但现在,他突然信那個人的话了。

  因为爱意是藏不住的。

  哪怕隔了這么远,他都能看出那個男人此刻的心情——

  他不断的肢体小动作,压都压不住的笑容,下意识跟着海音寺动作转向的身体

  ——罗列完這些,四宫甚至忍不住要想,他平时在厨房其他人眼裡,是不是也有這么明显?

  远处,河田先生大概是要出门,实在不得不离开,道别时拉开公文包后,取出了個什么东西递给千秋。

  像是個小礼品。

  四宫小次郎冷静的评价到:比起中年男人买给情人的,這玩意儿更像是少年人买来讨好心上人的。

  “果然动心了就会犯傻嗎……”

  远处,海音寺千秋其实也沒干啥。

  比起应付店裡的其他路人时,她现在动作幅度可能稍微大点,但也有限,真论起来,连抬眼直视河田斋的次数都不多。

  只有最后告别时,她额外上前了一步,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抱怨性的提示他沾了什么灰尘。

  “啧。”

  四宫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么心情,好笑的想:“還知道要给甜头呢。”

  他就這么看着两人客气的道别,看着她对那男人摇手再见时,脸上還是一种懒洋洋的纵容,一旦看不见了,立刻闭眼抬头,长长的打了個哈气。

  哈完气她還抻了個懒腰,腰背拧成柔滑有力的曲线,疏朗的像是夏日涌动的海浪。

  四宫小次郎觉得自己大概是该躲一下的,但脚莫名就是不想动。

  于是那边,伸完懒腰后的海音寺千秋又扭了下脖颈,顺理成章的看见了他。

  “哟。”

  她超自然的冲他抬了下手。

  那女人甚至一点惊异心虚都沒有,向他的方向懒散的踢踏了两步,“进门就听說有远月的车来了,你果然還是小心眼,一直记着食材的事儿吧~”

  “——为什么笑的那么恶心?”

  “哈?”

  海音寺千秋脚下一顿,啊,懂了:“你看到啦。”

  她歪头想了下,原先的四宫,是萍水相逢长生不老药,现在嘛,萍水相逢成陌路,就看他头顶那白沙沙的箭头,保不齐人家对她观感是负的。

  她道德底线灵活,不觉得有啥,但同样尊重别人觉得有啥的权利。

  海音寺心說三观不合就算了,和一路人吵架也挺累的。

  于是她干脆也不往前走了,笑眯眯說了句:“告辞。”

  說完转身就走。

  “你……是自愿的嗎?”

  转身那一瞬间,四宫在她身上看到的,分明還是那個懒散傲慢的影子。

  “如果是被威胁,還是迫不得已,你完全可以报警——”

  “您可算了吧!”

  海音寺千秋头一次提高声音打断一個人。

  那警是随便可以报的嗎?

  河田夫妇到底有沒有罪還要调查临检,她這黑户基本一抓一准。

  “不是,四宫君……”

  海音寺几乎是诚恳的询问他,“這些事,我是說,在我這個当事人都沒反应的情况下,它跟你有什么关系嗎?”

  四宫侧头啐了一声,嫌弃的說:“那你知道河田氏的员工都在传些什么谣言嗎?我不觉得你是那样的人。”

  海音寺千秋心說這是什么霸总发言,“你觉得”能代表一切嗎?

  “四宫君,从社交角度来讲,你觉不觉得自己行为……有点過界了?”

  四宫汹汹的气势一顿,抿嘴,“我只是看不過去,好心劝你走回正路罢了。”

  “在店裡时,你明明一直有意在学习一些技能,法语的单词记的也很快,那是努力生活的人才会有的样子,可你现在——”

  四宫小次郎仰了仰下巴,努力压住了心底满溢的刻薄。

  “你有沒有想過,现在這样自甘堕落,将来遇到真正喜歡的人怎么办?不,只說现在,现在你要怎么面对亲戚长辈,還是說……”

  他扶着眼睛呼了口气,克制住了将要失控的语气:“還是說员工传的是真的,你不是借住的亲戚,而是从一开始就——”

  “千秋。”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熟悉的呼喊声,再次打断了四宫小次郎将要出口的话。

  只不過這次是女声。

  伴随咔哒咔哒木屐点地的声音,转角楼梯处,缓缓出现了河田太太的身影。

  這位女士端庄的走到近前,第一眼就看到了海音寺千秋尚還拿在手上的东西。

  她稍微侧身,又看四宫小次郎,轻声问:“這是谁呀?”

  四宫小次郎察觉到她的语气并不友善。

  “還有這份礼物。”

  河田女士将小盒子拿在手心,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它又是哪裡来的?”

  “唉?”

  海音寺千秋正要說话,四宫小次郎上前一步,說:“是我送的。”

  “嗯?”

  女人瞬间眯起了眼睛,藏住了其下敏锐的好奇:“還有,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喜歡’,什么‘在一起’的词汇——”

  “我原以为是千秋在跟人吵架呢,這位……四宫君?”

  女人挑剔的辨别着他厨装上的胸牌,语调温柔的咄咄逼人道:“你在和千秋說什么呀?”

  說什么?

  四宫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但察觉到河田女士的态度有异后,他下意识便想先维护她,人還沒反应過来呢,谎言就已经出口了。

  他說:“是我在向她告白。”

  四宫小次郎冷静的抹掉了河田先生存在的痕迹,插在裤兜裡的手抖的厉害,声音却一点沒有变化。

  “之前在店裡……我們就相处了很久,现在是我决定要告白,千秋和我……正在商量在一起的事。”

  海音寺千秋:……

  海音寺千秋:你倒也不必牺牲至此。

  而且這波属于火上浇油了啊。

  四宫小次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紧张的眼花了,因为在话出口后,他突然在河田太太温柔的笑容裡,察觉到一股汹涌的恶意。

  下一秒,错觉般的恶意消失。

  端庄的夫人微笑着抬手捂住了嘴,說讨厌啦:“這個年轻人真爱开玩笑,是千秋的朋友嗎?”

  她转头看向海音寺,眼神雀跃的像個小女孩,“你外出工作时认识的?”

  “嗯哼。”

  海音寺千秋保持着那副懒散的姿态应了她一声。

  然后,在四宫小次郎震惊的目光裡,海音寺千秋侧身低头,垂下眼眸,对着站在身边微笑着的河田太太,露出了個和之前差不多的笑容。

  再然后,她用掸去河田先生肩头灰尘的那只手,轻轻撩起女人鬓边垂下的头发,温柔的挽到了她耳后。

  海音寺千秋說:“四宫君大概只是想打圆场吧。”

  她狭长的眼尾斜睨過来,笑容平和的不沾半点真心,复又看向河田太太,道:“美智子了解我,他又不了解,之前意外看到斋君来找我,大概是怕你会误会吧。”

  “這么說,”河田太太对粉头发的少年笑了笑,“四宫君也是個好孩子呢。”

  這就是成年人的皮笑肉不笑。

  看着温柔,实则将打量和审视,都掩在了弯弯的眼波裡。

  那边厢,海音寺千秋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這份恶意一样,任由女人扯着她的袖口,拨冗给了四宫君一個【虽然多谢,但你真的自作多情了】的眼神。

  “我們四宫一直都是好孩子的。”

  她那语气跟幼儿园老师表扬小朋友一样,說再见时,招手都不走心。

  之后,河田美智子直接抱住了她整條胳膊,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喳喳的說:“我今天做了水果茶呢,是千秋喜歡的梨子……”

  四宫小次郎刚被震撼了全家一整年,回神时只剩两道背影,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先叫住她。

  男孩還未开口,前方,抱着千秋手臂的女人已经敏锐的回過头来,面无表情盯了四宫一眼。

  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转头前,女人又额外对他笑了一次,像是要把四宫小次郎的脸认真烙进了脑子裡,眉眼弯弯间,写满了“這事儿沒完”。

  事实上,這事儿還真沒完。

  当天夜裡。

  客卧。

  河田夫人穿着居家的浴衣,神色肃穆的坐在了她床边。

  “千秋难道不想解释一下嗎?”

  河田美智子想要握她的手:“那個年轻男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的跟千秋告白了嗎?”

  “沒有哦。”

  海音寺千秋纵容似的回答逼问,借着递水杯给她的动作,躲开了她的手。

  “就算沒有告白……”

  河田太太显然不是一句话可以打发的,“那千秋可以确定他不喜歡你嗎?”

  啊這……

  海音寺千秋咂了咂舌。

  她也不晓得自己算不算直女装姬,但她微妙的就很会哄人——比如现在——千秋就很明确的感知到:

  河田夫人需要的,不是她对于四宫小次郎的否认。

  比如說【我和他沒有任何关系。】

  她需要的,是海音寺对她的肯定和剖白,即:【我喜歡的是你,怎么還会在意别人呢?】

  但海音寺偏偏不是很想這么說。

  现实点讲,河田家于她,就是個廉价新手村,混上三两個月她就该提桶跑路了。

  而且說是攻略俩人,海音寺客观上却沒花什么心力,至今为止,和河田夫妇的肉|体都還是零接触。

  哦,错了,不是零。

  刚来那天为了下猛药,她用拇指蹭過河田太太的锁骨。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于是,此时此刻,看着穿浴衣,气势汹汹的像是想摊牌表白的河田太太,海音寺千秋在沉思了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后,理智的决定:先倒打一耙吧!

  至于打哪……

  多日之前压在眼影盒下的那张名片,如闪电般划過了她的脑海。

  于是海音寺千秋顺理成章的略過了所有問題。

  她改换姿势,双手抱臂着向前倾身,直视河田夫人的眼睛,道:“說起這些来,美智子不是该先跟我解释一下嗎?”

  “比如。”

  她慢吞吞的在女人鼻尖上吹了口气:“甚尔君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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