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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胆色

作者:未知
看到胡一宁安然无恙,黄石心裡很是高兴,有道是“多個朋友多條路……黄石一直是這句话的坚定执行者。他不认为仅仅依靠长生岛自己就能克服未来的一切困难,也绝不打算如此。以往黄石无论是对山东文官集团,還是对东江友军,他都尽力与之相处。 這次的友军虽然有点猥琐,但友军毕竟是友军,黄石還是打算尽量团结他们,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而且关宁铁骑刚才的一番表现也强化了黄石的固有看法:那就是只要关宁铁骑认认真真杀敌,老老实实打仗,别一天到晚琢磨着“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他们也并非完全沒有战斗力。 耀州一战后马世龙已经失势,以黄石想来,关宁军五总兵除了宁远总兵满桂外,剩下的杨麒等将领基本上也完了。這次觉华之战打胜,斩首了這么多首级,黄石估计這次与他配合的三位关宁参将升官是必然的。三個人都能升总兵自然最好,就算不能每個人都升为总兵,至少升为副将還是大有希望的。 只要能升一個总兵、两個副将上去,黄石觉得以后也算是能和关宁军拉上交情了。再說觉华還有三位游击,這次功劳這么大,肯定也跑不了他们的一份。经過這一仗,长生岛军队与這几位将领的关系可說是非比寻常了,以后就算是调来辽西当差,黄石也不怕完全被人架空了。 胡一宁归队时,黄石手下的马力也恢复了一些,他亲自领队带着大家继续向北搜索,一路上零零星星又找到了些散兵。为了节约马力,黄石和内卫们都是牵着马步行,近千关宁军官兵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反正人多走几步又不会有多累,一旦到了危机关头马力可是能决定生死胜负的。 黄石一边走一边把找到的散兵打发回觉华,這些人大多沒有马匹,万一遭遇到后金大队骑兵,带他们逃跑也很不容易。可是如果不能把他们活着带离战场,那黄石又何必冒险来打這一仗呢?黄石虽然是牵马步行,但他也刻意走在大军之前,以便让那些得救的关宁军士兵都能看见长生岛的旗帜。 這些士兵心裡自然也都清楚是谁救了他们地命。有這些人口口相传,在关宁军中自然就多了不少义务广告员。走了几裡路出去后,黄石就已经收拢了三、四百散兵,他们千恩万谢后纷纷踏上归途,三三两两地结伴向着南方走去。 黄石记得歷史上宁远堡为了万无一失。所以把四座堡门都严严地封死了,后金大军离开三天后袁崇焕才从宁远堡守军中招募了几個“死士”,把他们从城头上下去给山海关报信。现在要是想让宁远堡内的关宁铁骑开堡门,那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所以黄石嘱咐這些士兵不必耽误時間去宁远堡叫门了。觉华的赵通判应该已经煮好汤热好饭,立刻返回觉华才是道理。 黄石也還记得自己七月去金州时的情景,那时他已经成为了辽南副将,前去金州是为了检查进攻复州的战备准备情况。金州堡内地数万百姓都涌到街头迎接自己。虽然南关之战已经過去了半年,但那些因为黄石而得救的军户的感激之情不但沒有消退,反而像陈年的老酒一样越酿越浓。金州堡那么多军户。家家都立着黄石地长生碑,当时看着几万张向他欢呼雀跃的面容,黄石不禁想到——等平定辽东后,就在這辽南過一辈子也很不错。 胡一宁归队后說什么也不肯换回将军的铠甲,刚才众人劝他要注意形象时。胡参将扯着大嗓门嚷嚷道:“我是逃跑了,我是换上了小兵的衣服。此皆在朗朗乾坤日月之下,就算把衣服换回来,也不過是掩耳盗铃罢了,但是……” 胡参将伸出双手用大拇指比着,冲着黄石表白說:“但是末将一看到黄军门的英姿,胆子也大了,勇气也回来了。想到我胡家也是一百五十年地累世将门,直恨自己刚才沒有死在沙场上,白白给祖宗蒙羞。现在末将就是要穿着這身小兵的衣服,跟着黄军门去杀他個七进七出,這就叫痛改前非,這就叫知耻而后勇!” 现在穿着一身小兵衣服的胡一宁左手牵着一匹马,右手竖着一條马枪,紧跟在黄石身后步行,看上去就好似一個跟班。不過知耻而后勇的胡参将不但不怕被别人看作家丁,脸上反倒還带着沾沾自喜的笑容。刚才有人问起黄石为什么不骑马地时候,還被胡参将吹胡子瞪眼地抢白了一番:“黄军门是为了节省马力,你怎么连這么点事也不懂?万一遇上了努尔哈赤老贼,要是因为黄军门马力不足,被老奴逃了岂不可惜?” 黄石闻言不禁暗自发笑,节约马力這话是不错的,不過节约马力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追敌。要是被胡参将的乌鸦嘴說中了,真遇上了努尔哈赤主力部队,那黄石肯定是落荒而逃。這個道理黄 石觉得胡一宁心裡也明白,不過他這么說也不错,至少能鼓舞士气,所以黄石也就由他去了。 上千大军缓缓前行,不多久就到了距连山堡不到数裡地地方,今天凌晨后金军后卫和觉华关宁军的交战地点离此已经不远,金参将他们大约就是在连山堡以北被击溃的。明军前哨翻過最后一道山脊,踏入连山堡前的谷地时,猛然看见了大批后金官兵。這让东江军先锋大吃了一惊,因为一路上他们根本沒有发现后金的哨探,所以就想当然地认为后金军已经远离此地了。 明军从宁远堡追击而来,黄石觉得那些逃脱地后金骑兵怎么也会說出自己部队的行踪。就算对手想伏击自己,那肯定也要派人侦查自己地军力,所以一路之上既然一個探马都沒有见到,黄石也就珍惜马力沒有派出远程的侦查队。 乍一听后金军就在眼前,黄石也吃惊得說不出话来。這和他在辽南征战的多年经验大不相符,以前他从来沒有见過后金军如此大意過。前哨报告后金军并无多少骑兵,而且已经对明军探马作出了攻击举动,黄石也就当机立断,下令全军上马去驰援前哨。 等黄石领军冲近山谷后。面前地景象更让他震惊不已。谷地裡密布着数百明军将士的尸体,大部分都头朝南方,显然是在溃逃中被追上杀死的。眼前還有几百后金军士兵正在谷地裡搜索战利品,并割取人头。這些后金军猛然看到出现在山谷口的明军。也一下子都呆住了,那些向谷口赶来、准备攻击明军探马的几十個后金兵看到明军庞大地纵队时,一下子也惊得說不出话来。 正在打扫战场的后金军虽然有四百多人,但其中的披甲兵不過百人而已,剩下的三百多人都是新附地蒙古旗丁和汉人包衣。自打进入河西之地。面对闻风而逃的关宁大军,后金军的警惕性就在不断降低,觉华一战虽然让后金军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但他们還是不认为长生军有大举追击的胆量。 其实他们這個判断也沒有错,黄石确实沒有大举追击地计划。今天如果不是有一批重要人物陷入敌阵,黄石本来是绝不打算踏出觉华一步。而今天早上击溃了关宁军的追击后,负责后卫的建州军也就又恢复了往日的骄狂,东江军沒有追来也证实了他们的初始判断。 东北地寒冬這么冷,战场上還有這么多战利品需要清理,后金军也就沒有再向南派出斥候網了。那两個自行追击关宁败兵到宁远堡的牛录都死于乱军之中。他们的手下为了逃避责任也大大夸大了黄石部队的数量,向后金指挥官报告說他们遭遇到了东江军大队步兵和炮兵的伏击,但是也沒有引起连山堡后金后卫部队的警惕。 山谷裡這几百人是新附地蒙古兵和汉人包衣,比较穷苦,他们见有這么多明军尸体。就纷纷涌過来想捡破烂。后金官兵一直以为明军大军還在二十裡外的宁远,刚才看见东江军哨探的时候也以为是落单的明军。根本沒有重视。 黄石自然不知道這些细节,突然一下子和后金军這么近距离遭遇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结果就让关宁铁骑抢在了他的前面。只听胡一宁大喝一声,一挺长枪就飞马而出,黄石還沒来得及下令,大队地关宁人马就争先恐后地从两翼冲過,紧随着胡参将掩杀了過去。 一转眼黄石发现自己身边就剩下内卫队和章明河的那些近卫了,他制止住了跃跃欲试地手下们,笑着扬鞭一指眼前:“這仗還用我們出手么?” 确实不用了……对面的后金披甲兵总共不過百人,其中的骑兵恐怕连三成都沒有,而且還散开在好大的一片荒原上寻找着战利品,剩下的旗丁、包衣们本来就沒有战斗经验,他们忙碌了半天后更一個個都累得满头大汗。近千关宁铁骑勇如下山的猛虎、疾似入海的蛟龙,看着像天兵天将般出现在眼前的大队明军,后金官兵愣了片刻,跟着就是齐齐发了声喊,哭爹喊娘的四散奔逃开去。 趁着关宁军追亡逐北的时候,黄石命令内卫迅速散开情报網,刚才自己的判断有误,现在形势已经很明显了,后金军并沒有远去,而是同样错误判断了局势。既然两军可能已经靠得很近了,那谁先搞清楚情况谁就处于有利地位,就能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 …… 不久以后,连山堡北。 上午负责断后的正红旗已经开始北上了,从今天下午开始就轮到正蓝旗断后了,明天则是正白旗,這三個负责后卫的旗会轮番执行断后任务,保证大军的安全。官道上行进着后金军的小车队,车队两侧是悠闲的后金披甲兵和马队,行军队列中,正蓝旗旗主和正白旗旗主也正悠闲地聊着天。 皇太极完全可以坐在前面暖和的马车 裡而不必在這裡骑马吹风,不過他坚持要陪他五哥聊天解闷,幕古儿泰既推辞不過這番好意,也喜歡和他這個聪明的弟弟唠嗑。所以两人就有說有笑地一同策马而行,周边是两位旗主的卫兵。 身后传来明军追击的急报时,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的脸色一下子都变了。他们三個负责断后地贝勒不是沒有考虑到明军追击的可能性,虽然皇太极和莽古尔泰都认为黄石追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们還是布置了一個口袋阵。正面只留了一個诱敌的正红旗。 但今天早上来追击的三千多明军被正红旗轻易地击溃了,而且明军地战术风格也与黄石的明显不符,三位贝勒都非常清楚其中沒有东江军。最后他们哥三個都认定這绝不是黄石指挥的作战,为了稳妥。代善還派了几個白甲跟着追击了十裡,一路上也沒有发现任何东江部队的迹象。 刚才有两個被击溃地牛录回来了,他们报告在宁远堡周围与黄石的大批炮兵和步兵遭遇,這個消息和三位贝勒的战略预期基本吻合。他们本来就认为:后金军撤退后,黄石有可能去宁远堡和明军大队合流。东江军的行动证实了他们的判断。黄石這不带着大炮进城去了嘛。 但是眼下部队地最新报告推翻了以前的所有预测,惊慌失措的后队士兵报告看见了黄石的蛇旗,而且黄石手下的骑兵至少有好几千,人数多地都数不清了,离后金后卫部队的距离也已经在十裡之内。 “不可能!黄石哪来的這么多人?我天天替他黄石算人头。我怎么不知道他有几千骑兵?”莽古尔泰脸色煞白,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個小本本——几個月来他始终贴身携带、寸步不离的小本本。三贝勒飞快地把食指在舌头上一蘸,把小本子急速地翻到了他要找的那一页,面色紧张地把手指顺着一行行记录点来点去,飞快地在心裡又做了一遍计算。 算完一遍后,莽古尔泰摇了摇头。右手急躁地一抖,又把小本本翻到了头一页,同时還把左手拇指塞到了嘴裡,无意识地啃起了指甲来。莽古尔泰聚精会神地又翻看了一遍,点在小本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粗重地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脸上的胡须也抖得越来越快。突然他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大吼,语气裡充满了绝望和不平:“這数不对啊!我說我也不可能记错的啊,长生岛一共只有六、七百骑兵,哪来的几千骑兵,哪来地啊?是黄石会撒豆成兵,還是从路边白捡回来的?” 莽古尔泰咧着大嘴,满脸通红地把小本本在空中挥舞,皇太极看他气得眼眶中都泛起了泪光,连忙一把扶住他地胳膊安慰道:“别這样,五哥,咱们再仔细问问,别着急。” …… 几個关宁军将领喘着粗气返回来了,他们一個個虽然疲惫得很,但每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激动,尤其是胡一宁。胡参将這回可算是打了個翻身仗,马枪前面的红缨上,饱饱地吸满了血,腰间還挂了两颗人头。胡参将回来以后一直沒有說话,他和胯下的坐骑都剧烈的喘息着,在寒风裡不停地吞吐着白雾。 金冠来不及說话就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边抚摸着自己手裡的青龙偃月刀,一边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追人的感觉……真好啊,真好啊。” 這话引起了金参将其他几位老兄弟的啧啧赞同。胡一宁似乎本想說点什么,但才一开口就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伸手捂嘴的同时,還拼命地点着头,满脸都是一片心有戚戚焉的神色。 官道两侧的后金兵不是被砍杀一空,就是逃之夭夭了,黄石担心被后金大队逆袭,所以不敢让他们清扫战场。才把关宁军收拢回来,探马就证实了黄石的担忧,向前侦查的内卫已经发现了后金军的后卫部队,而且后金军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已经向明军方向派出了大批的探马。 “前方十裡外,已经发现了建奴正蓝旗和正白旗旗号,大约有骑兵千人左右,正向我军缓速靠近。”那個内卫向黄石报告时,眉目间已隐有忧色。 不過黄石還沒有来得及說话,一边的张国青就冷哼了一声:“萤烛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乎?来得正好,爷爷正愁沒有人头請功呢!” 刚才一仗虽然砍下了二百多人头,但說到底還是狼多肉少,张国青就沒能捞到几個,他转身向黄石深深一抱拳:“末将愿为先锋,去把鞑子杀個片甲不留!” “不可……”胡一宁终于喘過了一口气,他大喝道:“张游击不可企图独占大功。” 胡参将马上转身冲着黄石:“黄军门,末将亦愿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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