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插曲 作者:未知 “ 退兵吧。” 黄石說完這句话以后,几位关宁军将领都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他,全以为自己听错了。双方看起来都是千余骑兵,敌我兵力相若,而黄石又是著名的“万人敌”,几年来总是以少胜多。這些关宁军将领正杀得高兴,還以为黄石会鼓余勇前进、摧破后金后卫的,所以就纷纷請战想跟着分杯羹。 “我說,退兵吧。”黄石语气淡淡地又說了一遍,同时传令召回探马。 对方人数虽然不多,但黄石知道既然有两位旗主在,那他们身边随行的肯定都是后金精锐。对方缓速移动,說明后面可能還有后援。此地距离宁远已经快有二十裡地了,這次救援行动自己可以說得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黄石用几句简短的话概括了一下眼前的情况,关宁军只要脑子冷静下来也能看出双方兵力的悬殊。黄石直截了当地告诉几位关宁军将领:“兵法有云:先求不可胜在己,再求可胜在敌。诸君忠勇可嘉,本将一定会奏明天子。但眼下敌势汹汹,诸君来日方长,又何必逞一时之意气呢?本将决意退兵,望诸君勉为其难。” 听黄石說都沒有把握,几位关宁军将领马上也就泄气了。再說黄石已经答应要把他们的功劳报告上去,几位将军也就别无所求了。不過礼尚往来,几位关宁军将领也都深通世故,這個时候自然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他们立刻纷纷附议黄石的决定,异口同声地表示他们也同意退兵,黄石的這個决定真是太英明神武了。 敌前退兵是比追击更复杂的战术动作,现在虽然敌军离得尚远。還沒有正式遭遇,不能算是敌前,可是黄石觉得跟关宁铁骑打交道還是不能掉以轻心。這次救援行动,到目前为止都非常不错,行百裡者半九十啊。 今天来的时候黄石沒有想得太多。但现在他地心情渐渐冷静下来。黄石担心让关宁军這些菜鸟押后,他们心裡一发慌又撒腿乱跑,那這千余骑兵就又成赶羊了。黄石可不想回觉华的时候受关官宁军的拖累,落個一路溃退,把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赢得的胜利白白丢掉。 后金军尚在数裡之外,他们侦查并判断敌情也需要一些時間,黄石和自己的内卫每人一匹马,离宁远也沒有太远地路,总不至于回不去吧。 想明白這個道理后,黄石不动声色地跟几位将军說道:“你们先退。本将亲自押后。” 分配完任务以后,黄石就让关宁军立刻开始退兵,他对几位将领推心置腹道:“以本将思之,对面的建奴披甲当有三千数左右,其中骑兵大约有一半,但建奴此刻已是胆寒。所以我军只要整军而退。他们必惊疑不定而不敢急追。” 說完后黄石停了停,让他们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跟着又笑道:“诸君只要缓缓而行,建奴就不敢进攻,本将的性命就托付给诸君了。” 几位关宁将领同声叫道不敢,然后就分头领兵退去。形势当然不会真的像黄石說得這样严重,从這裡到觉华不過是几十裡路,实在不行黄石凭借马力也可脱险。不過黄石一向认为,成就感对提高工作积极性很重要。荣誉感在军队中更是不可或缺,所以哪怕是退兵行动,费些唇舌去鼓舞军心也是值得的。 关宁军果然队列整齐地缓缓退去。一直呆在黄石身边的章明河环顾左右都是自己人,就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說道:“大人,我們东江军杀敌在前。撤退在后,什么苦活、累活都是我們的。却让他们這些废物白白分功。” 黄石正要解释,却看见洪安通脸上有不以为然之色,就示意洪安通也說說看法。洪安通当即就侃侃而谈:“俗话說一個好汉三個帮,若无這一千关宁军,单凭我們长生岛一百内卫和章大人的二十骑兵,力量就小多了,就算我东江军人人奋勇,這一路杀来,必然也要折损不少人手。” 见黄石微笑着连连点头,受到鼓励的洪安通說得也愈发流利起来:“大人常說:‘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還经常教育属下:‘先把熊打死,再考虑分肉’。属下以为,要是今天我們让关宁军打头阵,或是留下他们断后,最后打了個败仗,死伤无数弟兄不說,更会前功尽弃,那才真是吃了大亏呢。” 黄石說道:“洪兄弟知我肺腑也。” 洪安通在马上欠身,语气裡含着掩饰不住地自得:“大人谬赞了,全是大人往日教诲。” 见黄石又望向自己,恍然大悟的章明河也笑道:“大人深谋远虑,人所不及。” 黄石重重地点了点头:“此战章兄弟立功甚伟,叙功当以为第一。” 南关之战后黄石虽然一直给章明河撑腰,但自从复州战后章明河输诚投款后,黄石就什么功劳也沒有落下他過。刚才黄石毫不避讳地让洪安通說那番话,显然已经是拿章明河当作嫡系将领看待,這点章明河心裡自然也是有数,他谦让了两句以后也就不再多說了,心头不禁又是一阵窃喜,深为自己当初選擇投靠东江军感到庆幸。 “回到长生岛后,本将会设法为选锋营再补充三百火铳,”黄石笑吟吟的又补充了一句:“不過事可一、不可再,以后章兄弟务必要小心,千万不可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卑职明白,請大人放心。” 這时关宁军已经离开了两裡地,长生岛的内卫侦骑也已经大部回拢,一個探马送上最新的报告:“启禀大人,建奴千余骑兵仍然缓缓前行,离此地還有七裡多不到八裡的样子,建奴還派出了二十侦骑来拦阻我军探马。因此不知道建奴有无后援。” “嗯,我們再等一会儿。”黄石看了看开始西沉地太阳,他打算等后金主力靠近到五裡内再开始撤退,他這百名骑兵留在這裡,就能起到阻碍后 金军侦查工作地作用。如果自己的部队被几十名后金探马就逐退了,那他的虚实也就一下子暴露了。 今天的军事行动可以称得上是完美,除了一件小事,那就是沒有找到赵引弓的妹妹、妹夫, 从觉华出发前赵引弓曾恳求過黄石,希望他能略微照看自己地妹妹和妹夫。但黄石告诉他战场上瞬息万变,而且夫妻二人是一個书生和一個弱女子,遇到如狼似虎的敌军恐怕是凶多吉少。黄石给赵引弓打過了预防针,让他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赵引弓也表示了理解,更明确表示他认同黄石应以大局为重。不必为他妹妹、妹夫自处险地。虽然赵通判這么說,可黄石還是希望能碰巧遇到他的亲人,无论如何這总是救下两條命,但眼下看来這個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 …… 数裡之外, 莽古尔泰紧握着他心爱的大铁盾,神情肃穆地策马缓行在本部之前。刚才皇太极劝他不要走第一個。但莽古尔泰担心士气太過低迷。所以坚持要打头阵来鼓舞军心。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已经命令无甲兵和包衣火速撤退,同时皇太极還让派人传令给他地正白旗,让他们立刻来這裡增援。 刚才皇太极帮莽古尔泰做了一番推算,结论還是黄石本身沒有這么多骑兵,长生岛的后援按說也不会到得這么快。他们最后的结论是:黄石的兵力除了嫡系救火营和半個神秘的新嫡系营外,還可能把宁远地七個营和觉华地四個营拉出来追击。早上那两個营地关宁军应该是贪功冒进,但這次应该是黄石率领的主力。 如果真是全力出击的话,十個左右的关宁军野战营和两個东江军的野战营,战兵在两万五千人左右。這么庞大地兵力大约是后金披甲兵地两倍,肯定不是后金后卫的三旗能抵抗的,但既然明军能追得這么快,那他们显然沒有带多少辅兵。 莽古尔泰判断明军這次是轻兵追击,除了战兵的盔甲以外什么辎重都沒有带。所以才能急行军追上后金的后卫,因此总兵力应该在三万人到三万五千之间。后金虽然披甲兵较少只有一万两千人,但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不太看好关宁军的战斗力,所以他们不认为明军有什么兵力优势。 觉华一战证明了关宁军并非全然不堪一击,但两位贝勒认为十一個野战营的关宁军也只有坚守的本事,野战的能力则很差,顶多和后金地无甲兵、包衣還有蒙古牧民一個水平。虽然得出這個结论,他们也不愿去拼,除非后金高层集体脑子裡进水,否则绝不会接受一個高交换比的战斗。 真正令两個贝勒不放心的是,這几万明军裡有黄石直辖的三千精锐。眼下让后卫的正蓝旗去死磕三千东江军显然不现实,就是加上正白旗他们哥俩也沒有把握。再說黄石還带来了两万多关宁军战兵帮忙,有了东江军做核心,关宁军也就未必那么好打了。既然加上正红旗也不敢說一定看好,那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就只好先用拖刀计了。 如果能靠天气再把明军地实力削弱上一、两成,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有信心掉头击溃明军。所以两位贝勒下令立刻放火烧毁沿途所有城堡、驿站、民居,总之就是任何能避寒的地方都绝不能给明军留下……今天晚上正蓝旗和正白旗集体睡帐篷,对面地明军走得這么快,想来是沒有带宿营工具的了。 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的计划就是坚壁清野,让追在身后的明军一路喝西北风,如果黄石识趣就会乖乖地回宁远去,如果他非要追击,那几天后他的军队也就冻得半死不活了。当然,拖刀计虽好但也需要准备時間,如果黄石现在就一猛子冲上来,那什么计谋就都泡汤了。 为了营造一种有恃无恐的气氛,皇太极和莽古尔泰立刻统领正蓝旗缓缓向后方移动。皇太极的正白旗大旗也立刻打了起来,以便增强威慑效果。期间后金探马流水般来报,证实了对面的领军将领确实是黄石,他们還看见黄石领着一百左右的骑兵堵在连山前谷地地入口处,所以无法侦探到山脊背后的明军部署情况。 听說黄石身边只带了一百人。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就交换了一個眼色,他们都从对方眼裡看到了迷惑和担忧。莽古尔泰掐指算了算:“五裡大约是一個安全的距离,我們不如就停在五裡外吧,如果明军有几千骑兵追来,我們這一千骑兵也来得及撤退。” “明军火炮的射程大约是一裡地,黄石那厮的步兵跑得飞快,很可能已经到了。嗯,他地大炮也跑得飞快,算時間差不多也快该到了。”皇太极沒有搭理莽古尔泰,自顾自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半晌后突然抬头笑道:“五哥,既然虚张声势,那索性就虚张声势到底吧。” 莽古尔泰偏头看了看总喜歡把话只說一半的弟弟,有些不满地嘟哝道:“有话快說吧,我听着呢。” …… 站在山谷口的黄石遥望着北方,后金军大队在五裡外就停住了。然后就跑出来了百名骑士。打着两面大旗缓缓驰来,一直走到距离黄石两裡外才止步不前。黄石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正蓝大旗和正白大旗,喃喃說道:“难道是有埋伏,打算诱使我进攻?可惜我根本沒這实力。” 本已经离开了的胡一宁又带着七、八個卫兵折返了回来,他說已经有金冠负责领着关宁军撤退,用不上他,所以就回来和黄石共进退。黄石也不好勉强胡参将离开,就让他留下了。 此时对面的莽古尔泰也正仰着下巴眺望過来,他看着飘舞在山口的红旗。长吁了一口气:“看来明军主力尚未到达,那黄石也在等待援军,不然就是想诱使我們进攻,這也是他的惯伎。” “起码要隔绝他的哨探,不能让他观察到我军虚实。”皇太极见黄石 不敢紧逼上来。也是长出了一口大气,看来明军的主力還沒有到。方也是心存顾忌,现在能拖一刻就是一刻,为辎重队多争取些撤退時間总是好地。 两位旗主带着一百多马力充沛的骑兵,這支部队人数少、行动起来灵活,无论是黄石用身边的人冲击,還是有大批马队从黄石背后的山谷中冲出,他们自信都可以应对。而且离着两裡远,明军的火炮自然也沒有了丝毫威胁,皇太极觉得這么做既可以鼓舞士气,也可以让一向反应谨慎的黄石更难下决定。 黄石看见对面地两位旗主和他们地卫队都下马了,他把手一招,长生岛内卫也都跳下了马,和他们的主帅一起站在了平地上。 “我們再小站片刻,然后就该逃命去了。”黄石对身边的胡一宁、章明河還有洪安通小声笑道,他们三人也都轻轻颌首,谁都知道不可能骗過敌军太长時間,他们迟早会派人来进一步试探虚实的,那就是黄石该走的时候了。 黄石估算着关宁军应该已经走远了,就接着又嘱咐了一句:“等他们派探马靠近的时候,我們集体上马,缓步行過山脊,然后发力北逃。建奴胆气已泄,唯恐落入我军圈套,必然会仔细侦查一番,等他们搜索完毕的时候我們估计都快回到宁远了。” 黄石說完后他身边的人也都笑了起来,然后把這個命令迅速传开,两军隔着两裡地又对峙了片刻后,皇太极掉头对莽古尔泰說道:“我們的辎重应该已经撤远了,敌军也迟疑不决,再過一会儿等我們地人开始焚烧周围的房屋时,黄石就能看破虚实,所以我們還是见好就收,這便去吧。” 神情肃穆的莽古尔泰缓缓点了点头,两個人就转身打算上马离开,看见对面的后金军开始上马后,黄石也挥手让自己人都立刻上马,准备开始跑路,就在黄石、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打算飞速撤退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西面传来了一阵女子地尖叫声…… “救命!黄将军救命!” 黄石顺着那声音望過去,等他弄明白情况后。真是被吓得不轻,发出喊叫的是赵引弓地大妹妹。在官道旁不到一裡外地荒野裡,她正和一個男人拉扯不清,那個人身旁還捆着一個人,竟然好像是赵二姑娘。风把赵大姑娘的喊叫声断断续续地吹了過来。 今天凌晨赵大姑娘跟着丈夫离开后。赵二姑娘先是去向哥哥报告,可是赵引弓公务缠身不可能分身去追,所以赵二姑娘就急忙自行骑马追去,想把姐姐、姐夫叫回来。两营明军裡有不少步兵,所以赵二姑娘一路打听着幸运地追上了他们。正在她苦苦劝說姐姐回去的时候,前面的明军就已经溃退了下来。 姐妹二人和赵引弓的大妹夫混杂在溃兵中逃走,她们地马也被溃兵抢走了,所以就在這個山谷裡找了一個洞躲藏起来。但不幸被一個后金包衣发现,赵引弓的大妹夫为了保护她俩当场被杀,這对姐妹也被捆了起来准备带走。 刚才明军杀来的时候。那個包衣连忙把姐妹二人拖回洞裡,然后拦住她们不让她们有机会乱动。黄石一直担心后金军反击,所以沒有让明军仔细清扫战场,结果這三人虽然就在黄石的眼皮底下,却一直沒有被发现。 那個包衣胡乱给赵家姐妹嘴裡各堵了一块布以后,就一直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外面的明军身上了。因此沒有发现赵大姑娘一直在偷偷地做着小动作。经過长時間的努力。赵大姑娘终于成功地设法把自己脚上的绳子解开了,還弄出了嘴裡的那块布,接着就扑上去狠狠一口把那包衣的手咬了個鲜血淋漓。 趁着那個包衣一惊之间,赵大姑娘就跳起来冲出山洞呼救,這就是皇太极、莽古尔泰、黄石和周围人听到的第一声女子尖叫。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不過黄石還是很快看清了大致情况,他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赵家地人,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不知道到底是勇敢還是愚蠢!” 黄石以前认为赵二姑娘是個行动敏捷的人,不過這次实在是太不知深浅了。在危险的战场上,一個女子根本就是来白送死的。如果黄石和赵二姑娘交换位置,面对姐姐這种情况黄石尽管心裡着急也不敢出去寻找,只能随她碰运气了。寻找的结果只能是再搭上自己一條命。 从洞裡跳出来后,赵大妹一边拼命喊叫。一边向着黄石的方向跑来,那個包衣一把沒有揪住她,连忙把還被捆得牢牢地赵二姑娘扛上肩就向反方向跑去。赵大妹回头看见這個情景后,顾不得自己双手還被捆着,又急忙掉头追去。 那個包衣肩上扛了個人,脚下自然不利索,紧跑了两步地赵大妹一头撞将上去,三個人就在地上滚做了一团。“黄将军救命!”赵大妹竭尽全力地喊了最后一嗓子后,就死死地咬住了妹妹的衣服,再也不肯松口了。 也就是一转瞬,洪安通就认出了对面的人,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還有外人,就对黄石大声叫道:“大人,属下這便去救人,請大人先行一步。” 见黄石沒有立刻行动,洪安通又急叫道:“大人尽管放心先行,属下拼却這條性命,也一定保得赵小娘子平安归来。” 一边的胡一宁還在发傻的时候,章明河却已经从洪安通和黄石身上看出了点眉目,他也朝着黄石一拱手:“大人,卑职自幼苦练马术,愿和洪千总一同前往救人。” “你马术再好,一匹马驮两個人也跑不快。”黄石扫了一眼几百米外地上的三個人,接着掉头看了看北面的后金马队,那百多后金骑兵都一动不动,黄石感到有一道阴冷的目光从对面直刺而来,窥探着自己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