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昏厥 作者:未知 苏皇后凑近棺椁,仿佛要将這张面容印在心底。 良久,她有些神经质的对着棺中长眠的寒素冷笑一声:“原来你就是寒素,真是久仰大名了,這么多年来活在你的阴影之下,說起来咱们這還是第一次见面。不過,也一定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在這阴暗的陵墓裡,对着棺中的尸体說话,苏皇后這时候倒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让人瘆得慌。 她站起身,再看了寒素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她之所以往這裡走一趟,本就只是想见一见寒素,如今既然见到了,也算是了了一個长久以来的心愿,她自然不会再在這裡久留。 想到自己离宫之前的种种安排,苏皇后嘴边噙上一抹微笑。 就算寒素在這皇陵裡呆了二十几年又能如何,将来能永远留在這裡的,只能是她苏沉鱼。 至于寒素,既然已经死了這么多年,那便尘归尘,土归土吧。 苏皇后并不觉得自己所为有何不妥之处,沒有了期盼多年的来自于帝王的欢欣,她也只剩下皇后這個身份了,为了维护她的尊严,别說是烧一具尸体了,便是杀一個活人,她也断不会有任何犹豫。 放下了一块压在心裡多年的巨石,苏皇后這时只觉无比轻松,迅速回到马车上驶离了皇陵。 她沒有发现,在她走后,又有另外一队人偷偷潜入了皇陵。 不多时,那队人搬出一样东西迅速离开,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重新出现在皇陵外的守卫们突然发现,似乎有异样的焦臭味自皇陵裡传来。 皇陵有多重要自不必多說,意识到出事了,這些守卫见状面色一凌,然后也顾不得皇陵不能擅入的规矩,急匆匆便冲了进去。 而這时,原本放着两具棺椁的墓室裡,其中一口棺椁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也不知那棺椁裡被人放了什么东西,火势显然尤其凶猛,即使震惊的守卫们想尽了各种方法灭火,到最后大火燃尽时,已经变得焦黑一片的棺椁裡,也只余一些破裂的的布料以及一堆灰烬几根枯骨。 …… “你說什么?”似乎听到什么不敢置信之事,赵天南一掌猛然拍在御案之上,坚固的御案便瞬间变得粉碎。 身为帝王,赵天南其实是很少发怒的,就算偶尔发怒,也从来沒像今天這般失态過。 赵天南却是半点也沒注意到這個,他看向面带哀色低着头的林公公,怒声道:“再說一遍!” “皇上,您可要为皇后娘娘做主啊……” 林公公悲鸣一声,红着眼眶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老奴依皇上的吩咐,派了人跟在苏皇后后面,并调开了皇陵守卫,苏皇后果然入了皇陵,并在其中待了差不多一個时辰。老奴本想,苏皇后到底是一介女流,进到阴暗的皇陵裡能不能呆得住不說,就算能呆得住,也指定找不到皇后娘娘遗体所在之处,便也沒命人多做防备,却不曾想,就因为老奴這一时的疏忽,却累得皇后娘娘在二十几年之后還要受此大劫!” 林公公又是悔又是痛,哽咽得声音都有了几分含糊。 “待皇陵守卫发现不对劲冲进去时,已经无法挽救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遗体已经被烧得只剩几捧冷灰几根残骨了!” “皇上,皇后娘娘這是尸骨无存了啊!” 尸骨无存。 這几個字便如一把重锤,狠狠击在赵天南的心底,让他心中钝痛的同时,也是一阵的头晕目眩。 他想起皇陵裡眉目如画仿佛正陷入一场好眠的寒素,却怎么也无法将她与林公公口中的尸骨无存几個字联系起来。 他的素素,应该在他百年以后与他一起长眠的,又怎么可能尸骨无存? 赵天南好半晌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实。 但她知道,以林公公对寒素那甚至還要远超对他的敬重,不可能拿這样的事来骗他。 那么,他的素素,真的被苏沉鱼那個毒妇给…… 又是一阵晕眩,赵天南几乎沒能站得住,若不是及时扶住了身后的龙椅,說不得便要一头栽倒下去。 苏沉鱼省亲的請示是他同意的,甚至在发现苏沉鱼要去皇陵时,也是他让人刻意放纵的,甚至還是他命人将皇陵守卫调开的。 他只是想瞧瞧苏皇后到底想做什么,却沒想到,会因此让他的素素被毒火所吞噬。 赵天南只觉胸腔裡那颗這些年来始终觉得缺失了一块的心正疯狂的跳动,比任何一刻都来得迅猛的狂怒便借着那急促的心跳涌上心头。 “将那毒妇给我带回来,给我带回来!”赵天南的双眼迅速充血泛红,并布满细细的血丝,仿佛一簇簇燃烧着的火焰,說完這句话,他仍觉得不解恨,一边来回走动着,一边怒声道,“她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素素,我要将她……” 想到那样美好到让人向往的素素因为這個毒妇的一把火而化为灰烬,赵天南心裡的抽痛一阵强過一阵。 他這些年虽然一直注重保养自身,但无论怎么說也是年過半百的人,再怎么保养也终比不上身强体健的年轻时候。 对這個年纪的人来說,大喜大怒都乃大忌。 這时怒极攻心之下,赵天南咬牙切齿的话還沒說完,到底沒能忍住,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便眼前一黑往前栽了過去。 “皇上!” 林公公失声叫道,然后往前一跃,這才在赵天南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皇上,您怎么了?” 這句本该用焦急与担忧等语气說出来的话,林公公却說得异常轻柔。 他看着紧紧闭上双目,面上泛出痛苦的赵天南,眼中时而隐现的痛快与解恨,却是与他的表情以及他的身份严重不符。 将晕過去的赵天南扶着在龙椅上坐下,林公公似是欣赏般仔细打量着赵天南的痛苦表情,好一会儿,才欣慰地道:“皇上啊,当年你为了這把椅子能那样对待皇后娘娘,如今倒是又痛苦起来,叫老奴见了,心裡厅真是痛快啊。” 二十几年来,林公公跟在赵天南身边,将他說的每一句话都当作真理一般,亦不折不扣的执行他下达的每個命令,饶是這宫裡最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林公公便是這宫裡最忠于皇上之人。 這样一個人,這时却在赵天南晕過去之后說出這样的一番话来,若是這裡還有旁人,只怕会惊得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大概是欣赏够了,林公公上前两步,将赵天南自龙椅上挽起来,却并不急着唤太医,而是凑在赵天南的耳旁,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让我转告你,這才只是個开始,您好好享受吧,可不要辜负皇后娘娘這么多年来对您的挂念。” 在赵天南面前,林公公从来都是自称老奴或奴才,這是第一次,他用了“我”。 昏睡中的赵天南狠狠皱起眉头,仿佛对此有所感应。 林公公也不再多言,扬声向外喊道:“来人,传太医,皇上晕倒了!” 整個皇宫,便也自此开始鸡飞狗跳起来。 虽然赵天南人事不醒,但林公公向来对他的命令都是完全执行的,所以苏皇后乘坐的马车還沒来得及回到承平伯府,便被林公公派出来的皇家死士给围住了。 马车裡除了苏皇后,還有两名坤宁宫裡的宫人,一人是皇后当初从承平伯府带进宫的心腹嬷嬷,另一人却是早先将寒素之事告之苏皇后的惠儿。 马车骤然停下,三人手忙脚乱的扶着车壁坐稳,然后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赶车的车夫是承平伯派来的,承平伯在女色上确实是個糊涂之人,却也明白苏皇后对整個承平伯府的重要性,他既然让這车夫来替苏皇后驾车,這车夫自然是個能得信任且做事稳妥之人。 這样一個人,又是在往来的人并不多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出现這种情况? 苏皇后抿紧了唇,不知为何,自打从皇陵裡出来,她便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见苏皇后沒有反应,那嬷嬷和惠儿对视一眼,却是冲着惠儿使了個眼色。 惠儿虽然也害怕,但這时也沒得選擇,颤着手将车帘掀开一丝缝,却见马车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這些人都穿着一致的黑衣,且個個面无表情,一双眼更是毫无波动,当那视线落在人身上时,很容易便会让觉得自己在這些人眼中只是個死人。 惠儿在触到其中一人冰冷的视线时骇得指尖一抖,车帘便跟着滑落下来。 “怎么回事?”那嬷嬷问道。 苏皇后這时也回過神来,强压着心裡的不安看向惠儿。 惠儿因那黑衣人的视线仍有些心有余悸,一连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能完整的将话說出来,她道:“娘娘,外面围了好多可怕的黑衣人。” 惠儿虽然入宫好几年,但年龄并不大,在她有限的词汇裡,也只能找出“可怕”二字来形容那些黑衣人了。 苏皇后听到“黑衣人”几個字,心裡便是一动。 虽然她這個皇后并不如天下百姓所以为的那般受皇上重视,但到底做了這么多年的皇后,对于皇室的隐秘之事,她也是知道一二的。 苏皇后知道皇家死士,也知道皇家死士是皇室训练出来保护皇室成员安全的。 除了赵天南,苏皇后知道太子与含月公主身边都有赵天南赏赐的死士,而她這個天下人眼中与皇上相敬如宾的皇后,却从来沒得過赵天南一句话。 苏皇后一次偶然之下也见過一次赵天南身边的死士,一直到现在,她都仍记得那名死士那双仿佛看死物一样看她的眼睛。 所以這时听到惠儿口中的黑衣人,她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皇家死士。 随即,苏皇后心裡便被恐慌所占满。 她们所乘坐的马车很是普通,就算有那劫道的,只怕也不会选她们的马车下手,更别提现在是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京城的大街上,哪裡会有這么大胆的劫匪,只怕外面還真的就如她所想那般是皇家死士。 可皇室的死士培养极为不易,就连太子和含月公主身边也只得几人而已,又怎么会出现一群死士围在外面的情况。 只一瞬间,苏皇后便想到了她才离开不久的皇陵。 莫非,是皇上知道她去了皇陵? 但就算是這样,皇上也沒理由派出死士来啊。 苏皇后越想心裡越慌,她看了看同样惊惧不已的嬷嬷和惠儿,這时候也指望不上她们了。 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的坐好,苏皇后尽量冷静地道:“外面是什么人?” 一阵沉默之后,苏皇后便听得一個冷漠的声音传来,“皇上有命,請皇后娘娘移步。” 苏皇后心裡一阵狂跳。 果然是這样。 她隐隐有感觉,若是她就這样跟着這些人走了,只怕绝对讨不了好。 “你们先回去吧,本宫回了伯府之后马上回宫,必不会让皇上久等。”苏皇后只能想出這個借口来拖延。 但是,外面的黑衣人首领并未因为她這番话就有所动容,而是继续道:“皇上有命,請皇后娘娘移步。” 苏皇后双手猛然将座下铺着的缎子揪成一团,但還沒等她再說什么,外面的黑衣人就已经失去了耐心,苏皇后只听到了一個“上”字,再然后,车帘猛然被人从外面掀开,车夫早就已经被扔下了马车,一名黑衣人跳上车辕,不待苏皇后反应,便伸手一把拉住苏皇后的手臂粗鲁的往外一扯。 “啊!” 苏皇后三人同时尖叫出声,但這都不能改变她被人拉下马车的事实。 那黑衣人便似根本就不知道手上之人便是一国之母般,顺手将苏皇后往后一甩,便另有两人一左一右的将苏皇后制住。 “你们要干什么?本宫是当今皇后,你们好大的胆子!”苏皇后再也压不住心裡的恐惧,尖声叫出来。 她知道皇家死士除了在赵天南面前,面对其他人都是這样一副样子,但他们如此对待自己這個皇后,却让她心裡的不安攀升到极点。 她只是去了皇陵一趟而已,就算她有心做些什么,也根本還沒来得及实施,难道只是這样,皇上都不能容她嗎? 被身边两人动作粗鲁的提着往宫裡赶,苏皇后心裡一片冰凉。 苏皇后被带回宫时,宫裡正因为赵天南的昏迷不醒而乱成一团,赵天南未醒,苏皇后也便在林公公的做主之下被囚入了坤宁宫。 同一時間,威远侯府裡的凤止歌也已经得到了林公公的传信。 已经入了夜,流云阁凤止歌的闺房裡已经燃起了明亮的烛光,凤止歌如往常一样将手裡写着字迹的信笺凑到烛光之上焚毁,然后与守在她身边的李嬷嬷相视一笑。 “主子,這次能如此顺利的将……取出来,說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李嬷嬷感慨道。 李嬷嬷是亲身经历過当年事件的人,比起寒老爷子,她对于取回寒素尸骨一事的执着半点不见少,如今见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李嬷嬷往常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個笑容,看起来竟似年轻了好几岁一般。 凤止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面现轻松。 說起来,她的计划能這么顺利的实施,倒真要好好谢谢赵天南。 虽然她确实是打算借着苏皇后将寒素的尸骨取回,却沒想到,苏皇后不仅决定亲自前往皇陵,就连赵天南,也出于想看看苏皇后到底有什么算计的念头,居然不仅由得苏皇后作为,還主动着人将皇陵守卫调开。 若非如此,凤止歌手下的人就算能将尸骨取回,也必然不可能全然瞒過皇陵的守卫,出现伤亡更是不可避免的事。 如今能有這样的结果,自然是凤止歌愿意看到的。 二十多年了,今天终于将属于寒素的最重要的东西取回,也算是对当年之事的一個了结吧。 她早先就对寒老爷子說過,取回寒素尸骨之后是要葬入寒氏祖坟的,這也是寒老爷子多年来的心结所在。 而且,這件事還宜早不宜迟。 如今赵天南仍昏迷未醒,自然不可能注意到寒家有什么异状,若是待他醒過来…… 赵天南這二十几年能将大武朝治理得国富民强,自然是极尽精明之人,很有可能便会由這些蛛丝马迹联想到皇陵之中发生的事来,到时候這件事恐怕又会横生枝节。 這是寒老爷子和凤止歌不想看到的。 所以,他们必须得趁赵天南恢复精力之前将這件事办好。 “让人通知父亲,寒家祖坟那裡准备好,過了今夜,我們便动身過去。”凤止歌吩咐李嬷嬷道。 李嬷嬷应声下去安排此事。 凤止歌看着桌上摇曳的烛光,白皙纤细的手指自残留的灰烬上拈過,眼中难得的有了几许恍惚。 在将寒素葬入寒氏祖坟之前,她還想去见一见過去的自己。 亲眼见到自己前世的尸骨,這世间,只怕唯有她能有如此经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