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叔叔阿姨,真的对不起。”
周敬屿就候在走廊边上,见他们出来,躬下腰,低声道歉。
夏萍原本想发一大通火,但看见周敬屿這样一身笔挺优雅西装的小伙子弯着腰這么恳切,也不好意思了,只努了努嘴。
“算了算了,边走边說吧,别让人看笑话了。”姜八一余怒未消,摆了摆手,道。
酒店处处都是员工,周敬屿今日這样耀眼,不少人暗暗看過来。
“是。”
周敬屿犹豫了一下,沒有再牵姜梨的手,而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往外面走去。
姜梨也知道這种场合再牵手极不合适,低着头,只时不时看向周敬屿,眼神带有宽慰和温和。
周敬屿回以无限的歉意。
這一路好像很漫长,要比来时漫长许多,他们穿過华贵典雅的中厅,還能看见来时和海面接壤的无边泳池。
今夜起了风,海面极阴沉,像是暴雨将至。
姜梨還记得她和父母一起来时的样子,是周敬屿亲自来接的他们,虽然有点紧张,但总体還是充满希望的,之前還通過电话订具体時間,周家态度听上去也挺好的。
却沒想到是這样……
其实婚前协议公证对姜梨来說都沒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三胎,還有奖励红包那种轻视傲慢的态度。
姜梨忽然觉得有些迷茫,恐慌。
好像脚下踩的都不是坚实的土地。
她很想去牵周敬屿的手,但又觉得当着盛怒父母的面,不合适。
周敬屿也看了出来,细微叹息一声,只能轻握了一下她软软的手指,淡淡暖意涌上,便收回去。
“小周,你和我們說实话,三胎,财产公证,還有男孩女孩奖励红包——”
他们一上车关好车门,姜八一的语气就带了怒,连前排负责开车的司机都跟着回過头来,他也不在意地高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又是怎么想的。”
“叔叔阿姨,我不知道。”
周敬屿有些艰涩地說。
“我也从沒有這么想過,原本就是打算和梨梨单過日子,生几個都行,财产公证更是无稽之谈。我也从沒想過靠家裡,我和您說過的。”周敬屿坐在副驾,低声道。
听见這番還算诚恳的话,姜八一脸色稍霁,许是也想起周敬屿過去說過的那些话。
“可是那毕竟是你父亲,婚姻大事,不经過家裡同意怎么行呢?!!”
姜八一不满地道。
因为地理位置比较远,周敬屿今天来接的他们,人多,是七座的商务车,姜梨坐在空荡的最后一排,有些呆呆地望着窗外。
她很想让周敬屿陪她過来坐,但接他时周敬屿坐的副驾,现下想要再過来,刚才又弄成那样,姜八一和夏萍也是绝对不同意的。
姜梨绞着手指,望着茫茫的海面。
好像也听不见他们說话的声音了。
“小周,那你继母呢。”
良久,夏萍打破了沉默,缓缓开了口,“她能不能出面商量一下你们這個事情。”
她话音落下,车内静了半刻,就连前排的司机都放轻了呼吸。
姜梨也回過了神。
她之前沒提非独生子的事,但也在夏萍问到为什么周母不来时,說過周敬屿继母的事情,当时還說過最好不要提。
可当下這個情况……
姜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不是很方便。”周敬屿却并沒有反应,也沒有不快,只是歉意地道。
“你们家的條件真的是很复杂啊。”夏萍不咸不淡地道,也不再說话了。
“对不起阿姨。”
周敬屿一直道歉,姜梨听得心都要碎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條微信,那边也沒回复。
后半程路,车内再无人言语,气氛压抑得厉害,司机将他们送进了小区门口,一一殷勤地拉开车门。
“小周,這样吧,你先回家吧,今天的事情我們也有数了,我們自己家人也商量商量。”夏萍拎了拎包,道。
“妈——”
姜梨抬高声音,皱起眉。
“梨梨!先回家。”這次姜八一也不再由着她了,拽住她胳膊往裡带去。
“我送您上去。”周敬屿上前一步,道。
“不用了。”
姜八一拍了拍周敬屿的肩,往旁边走了几步。
姜梨听不见他们在說什么,只能隐隐捕捉到“家裡”“先休息”“冷静”之类的话。
周敬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却也沒有再送了,只能目送他们上去。
姜梨看向周敬屿的眼睛,眼睛很深,很沉,之前有些亮的东西好像也都缓缓暗了下去。
他站在沒有路灯的树下,双手抄兜,微微低着头。
让姜梨忽然想起,那天提到高中過去时周敬屿說“不要放弃我”。
她再忍不住,避开父母,往回小跑两步到他面前,抽出他的手,攥紧了。
“梨梨。”
周敬屿低低地道,抬起黑鸦羽般的眼睫,轻眨了一下。
阴影覆盖在眼睑,更显得那么深,但又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晚上等我电话,我找你。”
那睫毛扇动地像扫进她心底,细微得疼,心也收成一团。
她飞快对他說完,也不会理会父母在身后的催促,拉過他修长白皙的手,和他十指紧紧交扣,用力攥了下他的掌心,然后才依依不舍转身离去。
“等我。”
姜梨离开后。
周敬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看着灰白烟雾随风飘散,才上了车。
他沒有回毕弗利也沒回老房子,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回了周家宅院。
周浅山果然也回来了,正在客厅慢條斯理地喝着普洱茶,等他。
但他眉眼并不似往日那般平静,阴沉沉的,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春姐,在周敬屿进门时也忍不住提醒了两句。
“我明天会找人登报,和你断绝关系。”
周敬屿并不在乎,冷漠地道:“或许我十年前就应该這么做。”
“是嗎?十年前?你十六岁?那你拿什么念书?拿什么去英国?”
“你高中沒毕业,你看他们家能把女儿嫁给你?”周浅山放下茶杯,眼神也有些沉鸷。
“抚养我成人本来就是做父母应尽的义务——而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你。”
周敬屿說到這裡,已经沒有当初那些恨那些气了,只有死水般的麻木与平静。
“所以阿屿,你是還在生爸爸的气?”
周浅山听见這话,拿着茶盏的手却微微晃动了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握住了他的肩,“爸爸当年真的错了,是爸爸我眼瞎了心盲了,听了那個女人的胡扯。但爸爸现在只有你一個儿子。”
“和那個女人沒关系。”
周敬屿漠然道。
他也曾以为有关,但后来发现其实都沒有关系。
“周浅山,到此为止吧,我只是想過我自己的生活,也不需要你,你的钱,你的地位,你的一切,和我都沒关系。我已经和姜家說過了,就到此为止吧。”
“周敬屿。”
周浅山略抬高声音,但還压抑着,
“我告诉你我那是为你好,你還年轻你不懂事,爱情是会变的,纯真的人也会变得贪婪,天真的人也会变得世故,她现在不在乎,不代表以后不在乎,如果你们婚后她变了,到时候你肠子可都要悔青了。”
“你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因为這個么。”
周敬屿不想再谈下去,他在這裡沒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母亲曾经的遗物,在三楼的房间裡。
“你想要登报就去登报,但我也告诉你,我现在只有你一個儿子,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你去登报不要紧,那我血缘上也是你的父亲,我不承认怎么都是你的父亲。”
“从来只有老子可以不认儿子的,哪有儿子不认老子的道理?”
“嗯?!”
周浅山见周敬屿停住了脚步,脸上愈发狰狞,眉弓凌厉,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真以为你登报了,沒关系了,他们就能把宝贝女儿嫁给你了?”
“想都别想,過不了我這裡,你成不了的。”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說不靠谱吧,陈良森家要說是個小水坑,踩进去沾点泥恶心恶心也就罢了,這可是個大窟窿!陷下去都不知道怎么爬上来!”
夏萍坐在沙发上,一边還钩着手中的毛线,把钩针狠狠地舞得飞快,一边道。
“真不知道你们父女俩怎么想的。”
上次事件后,女儿彻底疏远了自己,夏萍也反思了,是管得有点多,对女儿這份感情她也采取了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
但沒想到還是這样,难免說几句风凉话。
“行了你少說两句吧,刚才也听小周說了,人家沒那意思,要跟梨梨单過,人家也有本事,能行。”
“他能行,但他爸可不是省油的灯,這沒過父母這一关怎么都不省心的,而且還有一個继母,俩弟弟,你看看這事儿。”
“這种复杂的家庭,我就是不想让我宝贝女儿嫁過去受苦,沒問題吧。”夏萍道。
姜八一也不說话了,他支持孩子的爱情,希望孩子开心,但哪一对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嫁一個幸福简单的家庭,哪怕穷一点,也比這么复杂的强。
“哎哟還什么生男生女,什么年代了。”
“算了算了,不提了。”姜八一摆摆手,怕再一說,又一肚子气。
房间内,姜梨蹲在地上,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家裡老房子隔音不好,還是能听得比较清晰的。
她听了一会儿,颓然地坐在木地上,抱住了膝盖,将头埋了进去。
姜梨就這么呆呆地坐了好半刻,想着周敬屿应该也到家了,忙翻出包裡的手机。
手机還停留在之前的微信頁面,是她发的“抱抱”表情,周敬屿从车上就一直沒有回,不知道是沒看见,還是什么。
姜梨又忍不住往上翻之前的聊天记录,都是一些平淡琐碎的日常,他们才恋爱一個月,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话。周敬屿画的手稿,店裡他自己拉花的咖啡……她翻译的特别好的句子,一些喜歡的歌词。
她看着看着,翻到了半個多月前。
那时她忙着搬家,也故意沒告诉他自己搬過去,想给一個惊喜,所以显得有些冷漠,大多都是周敬屿的消息。
她突然无比后悔。
早知道就多說几句了,不,应该多见一见,最好一整天都黏在一起,干嘛要去花上几天搬家啊。
明明那么好的日子。
姜梨一想到,心裡就特别遗憾懊悔。
她手指动了动,想给他发條微信,却有点不知道该发什么。
就在這时,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姜梨揉了揉眼睛,忽然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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