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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路难01

作者: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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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林深密,足又走了一個时辰才走到尽头。瞧见了山下有屋居,青菀便抱着钵盂去化斋,让净虚树下散石上坐着歇息。她便盘腿而坐,合眼数数虎口间的蜜蜡珠子,念念经文,等着青菀回来,无有一切杂念。

  青菀去几间屋居旁敲门,家家问下来,“施主,能给些吃的么?”

  佛门裡說得好听這叫化缘,搁俗世裡那便是乞丐要饭的。只是一身缁衣,单掌搁于身前,并脸上寡淡的神色,将這行为赋予了别的色彩罢了。但凡出家人要上门的,人多少都会给些。都指着佛祖菩萨庇佑,自然对他们也心存敬畏。

  青菀化好斋饭,又问尾家那正蹲在门沿儿下吃饭的汉子,“施主可知道,到京城是怎么個走法?”

  那汉子扒拉两口饭,掀眼皮瞧她一眼,“京城在北面,按着一气走就是了。你问我,我也沒去過。一辈子山林长大的,知道京城什么玩意?”

  京城地距遥远,问不出也便罢了,却总要问個能晚上留宿的地方。青菀一手托着钵盂,一手立掌在身前,朝他俯了俯身子,又问:“那再问施主,這往北了走,可有休憩之所?”

  汉子把碗裡最后一点吃食倒进嘴裡,“往北再有二三十裡地,有個松下镇,那裡都是人家。小师父赶着些過去,天黑前能到。”

  打听罢了路途,青菀自谢過他,抱着钵盂回来找净虚。将吃食分与她一些,便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只顾吃自己的。净虚进食极慢,往常吃的也都很少,她是知道的。因自個儿也不需大着口刨食,怕她吃過自己還沒吃過,便不得吃了。

  便是寻常的食速,吃的也是净虚的两倍,然還是比她先吃過。青菀把钵盂往怀裡抱,抬眼望向半空的太阳。眼见着就要到夏季,入了平陆,将会很热吧。她算不得是称职的佛家人,心裡的杂念多,想得多。譬如会厌恶夏季很热,蚊虫多,虽嘴上不說。又譬如,她觉得日日吃斋這种事并不美妙。许多事,眼瞧见了心裡就有一番品评。而佛家人要思考的功德、前生、来世、因果、轮回,她又都不去想。

  除了鸡毛蒜皮小事,她想什么呢,想人活一辈子,活完就罢了。前生来世,她是不大信的。因一清以前常训斥她,多說她沒慧根,一辈子也难入佛门。修行不得善果不說,下辈子怕也难投好胎。偏又仍四处游走带着她,希望能感化她,多么执拗犟驴一样的师父啊……

  等净虚吃過,青菀吸吸鼻子,便收回了心思。她把净虚的钵盂接過来,一道儿拿着找到溪水边给洗干净。余下是赶路,她与净虚說二三十裡地外有個松下镇,她们得赶在天黑前到那裡,借宿一宿。

  净虚应了声,迈着步子沿碎石山道出山。路走一半,忽而与青菀說起话来。掰着手指头算,自从青菀跟了她,她也沒主动跟青菀說過几句话。服侍上的不需她說,青菀做得极好。之于佛法修行,她不惜的跟青菀說。這会儿开口了,问的是,“你缘何沒有剃度?”

  青菀在她身边迈着步子,回她的话,“师父见我沒有慧根,凡心未尽,便叫我带发修行。說等我通了心性,再与我剃度。哪知……”她却沒等到。

  净虚脚下步子轻快,补她的话不是难過一清死了,而是,“你确实也沒有慧根。”

  以前一清說她這种话的时候,多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而在净虚嘴裡,便是赤裸裸的难入她法眼的意味。给净虚冠一個成语,便是目下无尘。她打心腹裡觉得青菀愚笨,同样觉得许多人皆是世俗凡人,无有能入眼者,与她自己更是不能比拟,因常避着人,多自個儿修行。

  青菀眼下对她的心性了如指掌,也应付得来,并不与她多费唇舌。這般赶了两個时辰的路,天色煞黑,才到了那汉子說的松下镇。

  借宿的事還得青菀前头处理,商妥罢了請净虚一道儿過去。她们借宿的人家尚算富足,两进的院子,匀一间出来与她们住一晚并不麻烦。這也是净虚的要求,想住在宽敞干净些的地方。穷困人家,必是满足不了的。

  晚饭是主家人送来的清粥馒头盐豆子,搁在青花白瓷碗裡装着。吃罢了饭,青菀服侍净虚洗漱睡下,自個儿在她床下卷头小榻上卧眠。夜半有凉风,风扇偶或会动两下。青菀睡眠一向不深,听到房门轻微吱嘎一声,也就跳了下神经醒了。借着月光去看,见得一着暗色袍衣的人进了房间。

  她从卷头榻上翻坐起来,沉声喝一句,“什么人?”

  那人顿顿步子,却是沒合门出去。继而动作很快,過来一把扯了青菀,搡了扔到门外,合上手中门扇就插上了门栓。青菀稳住身子伏身到门上,已经推不开了。裡头却听到那男人淫笑,說什么,“小师父,瞧你闺中无趣,我来陪陪你。”

  青菀大惊,心想這主家人无道,這是要奸净虚师父呢!她生咽了几口气,听到屋裡乒乒乓乓,也不知是哪個去了屋裡。虽她不甚喜歡净虚,但也不能瞧着她遭此横祸啊。如此這般,一辈子就毁了,佛法再是精通的,也沒用了,因扯着嗓子叫喊起来,“来人哪!抓贼啦!”

  喊声惊动了宅子裡其他人,尽数披衣趿鞋過来。主家老爷敲门叫了那厮出来,那厮竟是老爷亲儿子。說是见着借宿女尼貌美,夜半难眠,一时起了淫念,才做下這糊涂事的。

  好在净虚衣衫整合,并未遭他染指。心裡却不愤,要主家老爷给個說法。那主家老爷却反咬一口,說:“你们夜眠不插门栓,显是故意勾引我儿,想要讹诈我家,什么居心?!出家之人,有亏德行!”說罢叫家奴赶人,半刻也不准多留。

  净虚气得牙根打颤,怒喝,“荒唐!门栓是你们外头拨开,反来怪我們。如你们這般恶徒,此生必不得善终!自有恶人相磨,家破人亡的一日!”

  說說诅咒的话也出来了,青菀早拿了两人包裹站在净虚旁边,再不能让她說下去。伸手拉上她的胳膊,往院门外拉拽。再不走,吵将起来,她们两個弱女子,能讨得什么好处?关门拿棍,封口打死也未可知。死了也沒人给她们讨公道,白死罢了。

  净虚叫她拉出数裡地,心头仍還是不愤。沒的主家人說道,便开始训斥青菀。言辞刻薄,句句诛心。青菀点头应和,說,“净虚师父教训得是。”才算平下了她的怒火。

  连夜又赶起路来,把才刚之事往脑后抛。偏青菀起了别的心思,次日借着朝阳就细瞧起了净虚的脸。之前沒那心思,沒注意過。眼下瞧来,净虚确实是個美人。便是无发秃脑,眉目唇口也仍是好看。偏又有一身不染尘俗的气质,十分吸人目珠。

  青菀看罢便收回了目光,不叫她瞧出端倪。此番思想,又是俗人之念,不能在她面前提說。

  赶路還得继续,而路上便需得多考虑一些。譬如借宿,要借宿在唯有老弱的穷困人家。再遇上之前那般的淫徒,免不了再起纷争。对于住的地方,脏乱灰暗,净虚脸上不大欢喜,但也都无话忍下了。

  她躺在主家床上问青菀,“你和你师父以前游历,便也如此?”

  青菀在地褥上翻了身,回她的话,“有时连這也不如,草垛旁、山岩洞裡睡一夜也是有的。师父說這是修行,吃苦行善施德,积功德,得善果。”

  净虚沒說话,往另侧翻過身去,自睡下了。

  青菀借着清幽月光望着蛛網成团的屋顶,眨合几下眼睛。以前她和一清游历,也不是沒有碰到過登徒子。那时她小,多有一清在前头顶着。用俗家的眼光,一清算不上美人儿,酸苦相,這样的是非招惹的便少。倒是她会招惹一些,都叫一清化解了。

  要說青菀是不是美人,那必也是的。眉眼鼻唇较净虚還要好看许多,精致匀称。只是眼下她常自居仆人在净虚身边服侍,再被净虚目下无尘的心性强压,便显得不起眼。這其中又有多半是自己故意敛着性子装懦的缘故,叫人瞧着畏缩。

  想完一清,青菀又想起家裡。从小她家裡姐妹就多,嫡出庶出的,在一处总少不了攀比较劲。她是家裡庶出的,生得又最漂亮,受人排挤是常事。从小到大无有什么开心的事,唯一得可心田一暖的,便是想起容祁。容祁会叫她乳名婉婉,曾在她家后花园的老榆树下帮她理发鬓……

  再是要想的,觉得胸口憋闷,便翻身驱了思绪。拉了单衣往肚子上盖盖,合眼而眠去了。

  穷尽這一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容祁了,她也不想再见着。尘封往事,便让盒盖上的尘土越覆越重,永不开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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