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侯小叶子(十七)
天色渐晚,客人愈来愈多,這個时辰怀玉也差不多要過来了,青叶怕他等久了又要发作,云娘也会担心,草草吃完,叫伙计来会账。伙计却笑道:“王公子适才交代過了,姑娘這桌已记到了他的账上。”
青叶跺脚发急道:“這怎么好,哪有借了人家的伞還要人家請吃饭的道理,要請也该我請才是。”伸手便去摸钱袋子。
王春树笑了一笑,伸手将她阻住:“一顿饭而已,何至于這样。下回你再請我吃不是一样?”
青叶還要再說话时,楼下蹬蹬蹬跑上来一個人,却是夏西南,他一眼瞧见青叶,咧嘴笑道:“好姑娘哎,叫咱们好找!连酱菜铺子都去了,快走快走,那一位還等在下面呢,今日跑了许多冤枉路,只怕要发火。”
青叶拎起伙计适才为她包好的鱼头鱼尾,朝王春树道了一声谢,转身随夏西南下楼去了。
她下楼后,王春树单手支颐,把玩手中酒杯,漫不经心地探头朝楼下看了看。她已走到了门口,门口果真有一個人等在那裡。那人负手而立,因天色已暗,看不清相貌如何,只能看得出身量颇高,比她整整高出一個半头。她一看见门口那人,立时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仰首对他且语且笑,像是极为高兴的样子。
那人伸手牵住她,拉着她便走,口中說着什么话,伸手指头朝她额头戳了下,像是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孩儿一般。她等那人训斥完,不知是否生了气,竟然踮了脚伸头去咬那人的肩膀,那人扯她的腮帮子,把她从肩膀上拉开来,朝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其后却又随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刘海。
王春树觉得头微微的有些晕眩,搁下酒杯,招来伙计会了账,慢慢下了楼。伙计看见,忙上前来笑道:“王公子這桌還有一道清炖鳗鲡汤要炖许久,眼下還未好呢。”
他摆了摆手:“罢了,不要了。”
出了门口,清凉的夜风吹来,心口却是一阵烦躁,适才不知不觉间有些喝過了头,此时便觉得一阵头重脚轻,但回家的路却還认得。往左直走,第二條路口往右拐便是,总共不過一裡半路,正好可以解解酒。然而鬼使神差地,腿却朝右边拐了過去。适才,她同那個等她的人便是朝右走的。
她与那人走在前头,身后還有两三個随从跟着。王春树扶着头,混在行人堆裡慢慢地往前走,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二人的身后。明知道此举有失妥当,失了自家的身份,然而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脚。
不過片刻工夫,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胡同口,她停下脚步,唤来两只野猫。他便也停下,假装看天山茶馆的招牌,竖着耳朵听胡同口的动静。夜色昏暗,街上行人穿梭来往,這一路,谁也沒有留意到他。
两只野猫蹲在她的脚下极其香甜地吃着她带来的鱼头鱼尾。原她要這個来是派這個用场。
她喂好猫,同猫說了几句话,话语被风送进他的耳朵裡,清清楚楚。她叫那两只猫不要往大街上跑,来往马车太多,不小心要被轧到的,還有坏人也多,不留神要被捉去杀肉吃的云云。等她交代完,站起来再去拉那個人的衣袖时,那人却躲开两步,口中嫌弃道:“摸過猫不许再碰我。”
她便笑:“偏要碰你。”呵了呵手,追上去,往那人身上乱摸,与那人斗着嘴,拉拉扯扯地往胡同深处去了。
他怔怔许久,直至茶馆裡的伙计出来问话时,這才回過来神,随了伙计进了茶馆,被引到楼上雅座坐定后,要了八文一壶的御贡福建极品大红袍。少时,茶上来,伙计殷勤地为他斟了一杯。他吹了吹飘在茶水上长长短短的茶叶梗与浑浊的茶叶沫,抓出几块碎银子丢到那伙计送茶的托盘上,笑问:“這胡同裡有人家住?不知是些什么人……我也住在這條街上,却不知道還有這样一個地方。”
伙计喜不自禁,将托盘夹在胳肢窝下,哈了腰,殷勤笑道:“這胡同名为青柳胡同。早几年有人住過,后来空关了几年,近来又有人出入,是個极美貌的年轻女孩儿,想来是换了主人了……咱家的婆娘同那個女孩儿說過话,只說是投亲来的……她亲戚怕是個了不得的富人,否则怎么能买得起那裡头的宅子?咱们平日裡只能看到她与一個使唤的妇人走动,她那亲戚却不大看得到。”
其后便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御贡的极品大红袍入几乎不了口,他便又慢慢下了楼,在茶馆门口站了站,吹了一阵子风,酒是全醒了,心中却生出些莫名的怒气与失落。竟然不知道她是這样的容姿,若是知道,若是知道……只怕当初也還是会退亲罢。毕竟,這种人家,怎堪良配?却怪不得他。
然而她這样的容姿却還是辗转流落到京城,被人家称作是姑娘,梳着未成亲的女子发式,被人金屋藏娇于此,大约连個名分也沒有,怕是连外室都不如。当然,她出身与家世摆在那裡,又被退過亲,已是名声在外,想来也只有這一條出路了。可叹可怜,可怜可叹。于她而言,只怕這已是最好的出路了。
再次见到她,是三日后的事了。他同三五個同乡来喝酒,因人多,便要了一间包厢。他早年随了父母客居余姚数年,后又来了京城定居,然而潮州的那些同乡与族人却都知晓王家出了一個翰林,如今是既富且贵。总之因为他名声在外,时常有同乡及族人找到他的府上,求他找门路,跟他借银子,即便他帮不上忙,能同他喝一场酒也够回去吹嘘一番了。
這些人只知道翰林院的名声,却不知道翰林院也是有名的清水衙门,固然清贵,名声好听,但若是指望他那七品翰林编修的俸银,只怕一大家子人连一日三餐都成麻烦。
酒席间,這些人一口一個王翰林,轮番来敬他的酒,他心裡有几分厌烦也有几分得意。一二壶梨花白下肚,他面红心跳,便有些吃不消,忙忙躲到包厢外,由得同乡在包厢内拼酒胡闹,他自寻了墙角的一张空桌子坐下,叫伙计送来一杯浓茶解酒,
便是這個时候,他看到了她与那個富人不知何时也来了,菜大约還沒有上来,那二人便坐在临窗的位子上喝茶。這回他终于看得清楚了,那個所谓的富人年纪并不大,与他差不多年岁,二十五六上下。其人一身月白衣衫,虽是寻常打扮,然举手投足间却掩饰不住身上那种說不出的闲适气度。可谓是风姿秀逸。那人看向她时,眉眼裡带着温柔笑意,与她坐在一处也自是十分的养眼。
他只是瞧了一眼,便再也转不开眼睛,于角落裡慢慢喝着茶,隔着三两桌客人,死死地盯着临窗的那二人。
不一时,上了菜。這回她又要了鱼脍。只见她举筷夹起一片鱼脍作势送到那人唇边,那人赶紧笑着躲闪,道:“我不爱吃這個,快拿开!”
她不依,非要往他嘴裡送,他躲闪时,她一個失手,将鱼脍抖落在地。那人便啧了一声,瞪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搁下筷子,弯腰去捡。這时,那人自然而然地将手搁在桌子边上,待她抬起头来时,他才将手拿开。
她捡起鱼脍后,心疼地嘟囔了几句,大约是在抱怨竟然有人不爱吃這天下最最美味的新鲜海鱼的生肉,不懂這新鲜鱼肉的好。
她不知道那個人适才悄悄护着她的头,坐在角落裡這一個却看得分明。王春树将已然凉透了的浓茶一饮而尽,然而還是沒有浇熄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怒火。
他定定地坐在角落裡,等那二人吃完会账,再携手而去时,他便也起身,唤来伙计会账,与众同乡一一道别,說是家中有急事,须得尽早回去云云。
待下了楼,那二人還未走远,他便又鬼使神差地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這一回因他醉得厉害,听不清前面那二人叽叽咕咕說了什么话,但她偶尔侧头与那人說话时,便能瞧得见她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嘴巴动来动去,大约是在吃些诸如话梅一类的零嘴儿。她话梅吃完,那人笑吟吟地伸手到她面前,她便理所当然地将话梅的核吐在那人的手心裡。
那人与她且說且笑,随着她慢慢地走着,负于身后的手掌裡握着一把她吐的果核。
王春树這回又跟到青柳胡同口,怔怔许久。跟了這一路,吹了许多冷风,心中怒火未息,反而更旺,這一把怒火烧得他心内焦躁,几欲发狂。
一個他看不上的穷家女子而已,一個被他退了亲的女子而已,一個年满十九也未能嫁出去的女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凭着几分颜色找了個京城的富人么,不就是找了個年岁相貌還算相当的富人么。說到底,不就是個外室么?不就是個還算受宠的外室么?
他于街上踽踽而行,转悠了许久,酒渐渐地醒了,不想回去见家中的那一群人,遂独自去了胡家小院。
胡家的门庭并不起眼,却因为三個女儿生得好,在京城中颇有些名气。胡家大小姐去年嫁给了一個广西卖山货的商人做了如夫人,如今只剩二小姐三小姐撑门面。
他来找的是三小姐。三小姐芳名叫做胡萱萱,此女媚骨天成,风情万种,于三姐妹中容貌也是最美,因此人送外号小狐仙。
小狐仙芳龄今年实足一十八,对外则称虚岁一十七。长得美不說,小曲儿也唱得极好,从小被爹娘捧着宠着长大,傲得很,有钱人家的子弟见得多了,自然不将等常人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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