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重返燼微(2)
衆人循聲望去。
來人站在大殿門口,負手而立,衣襬被風揚起。揹着光,衆人並沒有第一時間看清他的臉。
待到此人緩步走進殿中,那些年輕的弟子個個都倒吸了一口氣。
修長挺拔,眉眼間若有寒氣,一身墨綠,腰間一管玉笛墜着金色的鑲玉絡子,正是重竹。
若說方纔對上同輩的蕭柏,這些弟子還能硬着頭皮叫上幾句。可如今光是看着重竹走進來,這些人便已噤若寒蟬。
打不過蕭柏,還能逞口舌之快。可這重竹是實打實做過三尊之一的,沒有哪個學生見了老師不害怕的。
他們收聲退步的同時,重竹已走到了蕭柏身側,向曹沅點頭示意。後者好似終於卸下了另一邊肩頭的重擔,神色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記得你好像是五長老的弟子?”重竹上下打量了一眼方纔喊得最大聲的弟子,“怎的,五長老是維持不住樣貌了嗎,要你這小兒來打頭陣。”
末了,他還補充了一句:“看來五長老座下是真沒像樣的了。”
那弟子被掀了師父的老底,又被暗諷了一番實力不濟,一時臉上紅白相間,卻也不敢吭聲,只能捏着拳頭低下了頭去。
“沒記錯的話,重竹你八年前就已叛逃宗門去了蓬萊,如今竟然敢回來談資格!”
隨着這聲音,三名老者踏入殿中,說話的正是爲首的一白眉老者。
看着來人,重竹和蕭柏相視一笑。
重竹道:“三位長老真是有心了,還特意來迎我。”
左後一長老叱罵道:“你既已叛逃,怎敢回來!蕭柏是期滿下山,還說得過去,你在這裏才真是名不正言不順吧!”
“三長老好記性。”重竹看他一眼,道,“我知道各位什麼意思。不過,九州之內,恐怕沒人比我更名正言順的了!”
“大膽!”
那白眉老者怒喝一聲,作勢就要上前。
“二長老,我勸你還是冷靜的好。動起手來,你怕是要喫虧的。”
重竹不鹹不淡地掃了二長老一眼,靈力只淺淺散出去兩分,便叫那白眉定在了原地不得前進。
他也沒再跟這些人廢話,擡起兩指在額間一抹,隨後對着面前的人張開了手。
除了蕭柏,所有人都是一怔。
重竹額間亮起一道竹葉紋,深綠的靈光順着他的手臂一路流到手掌,在他的指縫間環繞。
隨着他的手掌翻轉,掌心向上,靈光就好似火焰一般跳動了起來。幾個長老的弟子,個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連曹沅在這一刻也有些慌了,擔心重竹真要對這幾個老頭子動手。他慌忙拉住了蕭柏:“蕭公子,這不好吧。”
蕭如鬆道:“前輩不用擔心,重竹前輩不是要殺他們。”
“不是嗎……哦,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曹沅鬆了一口氣,重新朝重竹看去。
周圍的人自然也都聽到了蕭柏的話,注意力也都重新放在了重竹身上。
只見,閃着綠色靈光的掌心,緩緩顯現出一團閃爍着的光點。這些光點從重竹的靈光中析出匯聚在一處。
絲絲縷縷好似風有了形狀,又好似一片嶄新的竹葉。
重竹道:“你們可看清楚了,我現在可有資格了?”
弟子中有些人不清楚這東西的含義,那三個長老卻是再清楚不過。畢竟他們能混成長老,在這燼微山上的時光就足夠長了。
這是重燼門的宗主印,代代相傳,既有前任宗主的本源之靈,又因傳承,顯出下任的特徵來。所以那印,纔會既像飄忽不定的風,又匯聚成一片竹葉的形狀。
外觀如何改變,重燼門開山者的本源靈力也依然藏在其中,任誰也無法復刻。
攔在三人面前的靈力早已撤去,但這三位長老卻依然沒動,好似還沒緩過神來。
二長老定睛看了半晌,道:“他,竟然給了你……”
“師兄說了,您三位年事已高,以後便叫弟子來理事吧。”重竹將手收回,道,“您三位只管教習,也可免去些勞累。”
此話一出,那三位長老再一次噤了聲,個個表情複雜地看着重竹。
過了片刻,還是二長老搖搖頭開了口:“罷了,罷了。他再怎麼錯,也護了重燼門如此之久。既是宗主欽定……我老了,這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說罷,他率先向重竹行了一禮:“以後,重燼門就拜託你了。”
一個動作一句話,周圍的人皆是一愣,隨後也齊齊行了一個比幾位長老還要恭敬的禮。
待到三位長老由各自的弟子送走,重竹簡單安排了些事務,便親自和曹沅一起將蕭柏送出了殿。
走在宗門內,兩人都再熟悉不過。
重竹道:“不再留兩天?”
“不了,梧桐先行回了雍州找她師父,我去晚了,怕是要捱揍的。”
曹沅笑了兩聲,拍了拍蕭柏的肩:“沒曾想,本事最大的,還是咱們的梧桐姑娘啊。”
剩下的兩人都是但笑不語。
說話間,三人已走到了宿區那條清溪旁。
蕭如鬆看着那座小橋,不由得愣了愣:“我同師妹第一次合奏,便是在這兒……”
餘下兩人跟着沉默了半晌,重竹道:“你上次帶回來的東西和時祺他們帶來的,師兄和劉兄已着手在配置了。溪山說少則一年,多則……”
“無礙,多久都可以。”蕭如鬆轉頭看他,“前輩也是這麼想的吧。”
重竹笑了笑,算是回答。
曹沅左右一看,頗爲輕鬆地道:“哎喲這燼微山有了竹兄,那可是輕鬆了。可憐曹某我哦,雲州的事纔夠多的啊。”
“曹兄可是說笑了,我看你雲澤宗又進了一大批弟子,哪裏像我這兒這麼冷清。”重竹笑道,“過幾日我去雲州參加仙門大會,你可別不讓我進纔好。”
“嘿,竹兄這便會打趣我了,我就是想,那也得有那個本事不是。”
兩人說笑一陣,可算是緩解了氣氛。
蕭柏看了看天色,便道:“二位前輩,蕭柏就先行告辭了。有事可傳信與我。”
重竹道:“有事你自然是躲不過的,去吧。”
蕭柏又向兩人行了一禮,便騰雲而起,片刻就消失在了北邊。
送走了蕭柏,重竹和曹沅瞭解了燼微山的近況,兩人着重商議了一會兒幾日後的仙門大會。
等到將曹沅也送走,這燼微山也徹底入了夜。
今日只是簡單安排了一些宗內的事務,具體的重竹已和曹沅瞭解過,明日便可進一步處理。
此時已過了亥時,重竹坐在自己的屋子裏看這些日子堆積起來的卷宗。
一陣風帶起窗框上的風鈴唱起歌來。重竹轉頭看了一眼靜悄悄的院子,復又把目光放在了手中的卷宗上。
“別躲了,進來吧。”
那風鈴停止了歡唱,片刻後,半顆腦袋從窗戶底下露出來。
一雙眼睛看了重竹片刻,窗外之人便輕輕一躍,出現在了屋中。
拂雲踱步到重竹面前,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重竹困在了自己和椅子之間。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重竹也不擡頭,將手中的卷宗又翻了一頁:“你的氣息……這是盛夏。”
拂雲“哼”一聲,歪頭左右聞了兩下:“可是我一路過來,你這些弟子沒一個發現的啊。”
重竹擡起頭來,道:“你拿我跟他們比?”
對上那雙平日裏就看起來清冷的眸子,拂雲一時沒說出話來。兩人就這麼不知所謂地對視了半晌。
瞧見重竹額間那點紋印,到底是拂雲沒穩住心神,率先敗下陣來。她咳咳兩聲,直起身的同時一手抄過了重竹手中那本卷宗。
她轉了個圈,順勢往書桌旁的小榻這麼一倒,便半靠在了軟枕上。
“這勞什子,看都看不懂。”
隨便翻了兩頁,拂雲便將這卷宗扔到了一邊,玩味地看向重竹:“你說你,不是很恨重風嗎,怎麼還願意接了這爛攤子。我還以爲你只願意叫鶴玄師兄呢。”
重竹想起白髮的重風將宗主印傳給他的情景。在回來的路上便把重風的話和從前的事慢慢串了起來。
自己入門前與青鶴門的關係;藏了師兄和阿姐在何處;阿姐和自己多年的謀劃……重風其實全然都知道。
說起是師兄弟,重竹自己也清楚,重戟早就是個空殼,重風纔是真正給自己授技的人。
從某種程度上講,自己的這兩個師兄還真的挺像的。
想到這裏,重竹笑着搖了搖頭,道:“當着那些混小子的面,你覺得我怎麼稱呼他合適。”
拂雲撐着半邊臉,手指敲了兩下好像也沒想出來合適的稱呼。她乾脆直接放棄,眼珠子一轉,又奇奇怪怪地看着重竹。
“說起來,我也算是個餘孽,重竹宗主不捆了我去禁牢嗎?”
重竹往椅子上一靠,眼睛半眯着看向拂雲:“原來你喜歡這樣……”
拂雲愣了一息,反應過來時紅了臉。她抄起靠着的軟枕便砸向了重竹。
“臭竹子!”她直接從榻上站起來,作勢就要往外走,“我走了便是!”
剛走了兩步,便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趔趄了一下。拂雲停下回身看去,卻見重竹已經站起身,隨手將那軟枕扔回了榻上。空出來的那隻手,手指間繞着的深綠靈力,另一頭正纏在自己的腰間。那兩根手指都無需用力,就這麼隨意地勾了兩下,拂雲便不自主地又離他近了幾分。
“別走了,明日我叫他們在溪邊闢一清塘出來。”
拂雲掙了兩下沒掙開,乾脆自己又走到重竹面前,仰頭看向他:“好好的,闢池塘做什麼?”
重竹笑了一下,捏住她的下巴,道:“自然是關着你,同你算算賬。”
拂雲不屑地“哼”一聲,揚手揮開了重竹,自己又重新躺在榻上,將那軟枕抱在了懷裏。
“那你可得弄寬敞點,我不喜歡窄地方。還有啊,不要植白蓮,我最討厭白蓮了。一定要是粉蓮,紫蓮好像也不錯……”
她翻身過去,背對着重竹吧嗒吧嗒地說個不停。
重竹撿起那本卷宗,重新在書桌前坐下,有時是“恩”,有時是“好”,總之拂雲說一句,他便應一句。
待到那捲宗又翻過十來頁,拂雲終於說累了一般停下來。
屋裏安靜了半晌,就在重竹以爲她已經睡着了之際,那榻上又傳來聲音。
“你什麼時候看完啊,有光我睡不着。”
重竹笑了一下,合上卷宗放好,起身的同時揚手熄了燭火:“現在。”
沒了燭火,這屋裏也算不上漆黑。只因清涼的月光毫無保留地透過窗戶灑了進來。
重竹走到榻邊,將那團背對着他的人影抱了起來,緩步往內室走。
一步踩碎一寸月光,重竹感覺懷中人攬住他脖頸的手用了幾分力,溫熱的呼吸打在耳畔。
“這次,你不會再丟下我了吧。”
將人往懷裏又摟緊了一些,讓自己的側臉不用低頭也能挨着她的額頭,重竹道:“從未。”
懷中人沒再說話,只是將他摟得更緊了些。
月光盪開漣漪,又重新歸於平靜。盛夏的粉荷,正在月下極盡嬌妍。
:https://www.biziqu.cc。:https://m.biziq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