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chapter195
声音并不大,跟猫叫似的,還隔了一层门,特别朦胧。
路远征耳力好才能听见,他顿时顾不上朱美珍奔向手术室门口。
朱美珍见状就知道裡面有动静了,忙把被褥放在最近的椅子上,也冲向手术室门口。
路远征跟朱美珍一左一右,都把耳朵贴在手术室的门上。
仔细听了一会儿,朱美珍皱眉问路远征:“不是說双胞胎嗎?我怎么只听见一個孩子的哭声?還是我听错了?你听见几個孩子的哭声?”
路远征沒說话,脸色异常难看。
难看到跟他出生入死的战友大约会十分吃惊。
即使生死存亡,也沒见過這样情绪上脸的路远征。
路远征薄唇抿成一條直线,拳头不自然地握紧。
他也只听见一個孩子的哭声。
這才是最可怕的。
他数次想推开眼前這扇门,去看看裡面的人。
于路远征而言,這道门他十秒就能破开。
可是他不敢。
好在朱美珍也不是真在意路远征回答不回答,自己问完又自己答:“应该是一個!一個就对了!双胞胎也得有一個先抱出来一個后抱出来!对,得有先后。”
路远征心裡绷紧的弦也因为朱美珍這句话,稍微松了一点点儿。
“再等等!”他开口。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略微带了哭音。
朱美珍诧异地看向他。
路远征還是一脸坚毅,脸上不像哭的样子。
朱美珍狐疑地看了路远征一眼,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听错了。
可惜路远征明显沒有再开口的意思。
两個人贴在门上,活像两只壁虎。
朱美珍听了好一会儿,身体吃不消,揉着腰站起来往墙上看了一眼,“怎么才過了十分钟,都感觉像過了一辈子!”
路远征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是他知道裡面的许问会更难。
他其实也想像朱美珍一样活动一下身体,只是他动不了。
明明大脑還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却动不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朱美珍听不见裡面的动静,又开始在手术室门口转圈。
就在這时,走廊上又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朱美珍扭头一看,是得到消息的许望夫妻和许闻夫妻都赶了過来。
“问问怎么样了?”
“生孩子不是应该在产房嗎?怎么来手术室了?”
许望跟许闻同时开口。
朱美珍刚想解释,路远征沉声开口:“别說话!”
路远征的声音是许家人从沒听過的语气,冷冽中带着不怒而威的命令感。
一時間大家都下意识听从了路远征的指令。
路远征贴着手术室的门板又听了一会儿,缓缓勾起了唇。
“第二個孩子,哭了!”
虽然声音很小比第一個孩子還要小,可他听见了。
孩子平安,是不是就代表许问也平安?
许望看着路远征有点不太正常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问朱美珍,“妈,问问怎么了?”
朱美珍回头看了路远征一眼,小声道:“问问生了半天沒生出来,医生說情况不好得动手术!刚才我們只听见第一個孩子哭,一直沒听见第二個孩子哭。”
她指了下路远征,“小征应该是听见第二個孩子的哭声了!最起码孩子是沒問題了,就是不知道问问怎么样!”
许望握着朱美珍的手轻拍:“妈,别担心!问问沒事的!她上次掉进河裡沒淹死,算卦的不是說她必有后福?”
都知道算卦的人說话九分是假。
可這时候,他们都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许望他们也都不敢再說什么,都站在路远征身后,巴巴地看着手术室。
大约又過了二十分钟,手术室的灯才突然熄灭。
所有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路远征直接屏住了呼吸。
人生二十余年,第一次這么害怕這么紧张。
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
眼睁睁看着朱美珍许望她们挤到前方,自己却一动不能动。
许闻在他身边停了下,轻拍了下路远征的肩膀,“问问一定沒事的!”
路远征“嗯”了一声,似乎被许闻鼓舞了,血液重新开始循环,他大步抢上前。
先出来的是护士,手裡只抱了一個孩子。
朱美珍急了,“不是两個孩子嗎?”
“阿姨您别急!這是您大孙子。另外一個比较瘦弱暂时需要住院,一会儿我会通知家属過去看孩子。具体的医生一会儿会出来给你们交代。”
护士把孩子放进朱美珍怀裡,转身就要重新关门。
路远征一脚卡在门缝裡,不让她关门:“我妻子呢?”
“病人体力不支暂时昏迷過去,加上還有麻药的效用,一会儿病人苏醒后,会推出来,您先别急!”
路远征长长松了一口气。
人沒事就好。
朱美珍把怀裡的婴儿递给路远征,“看看孩子吧?”
路远征低头看了眼,比夏初那会儿還要小一圈,這么小的孩子看不出男女。
他心裡是开心的,但是嘴角实在扬不起来,许问還在病房裡。
路远征只看了眼,对朱美珍道:“妈,你们先带孩子回病房吧!我在這裡等问问。”
许闻举手自动請缨:“我也不会照顾婴儿我也這裡等问问。”
“你们两個大男人,等着也不会照顾。”朱美珍把孩子递给许望,“你们先把孩子抱回去,我也在這裡等。”
许望看看路远征再看看朱美珍。
一個是爱人一個是女儿,肯定都舍不得走,点点头,招呼桑小青他们:“走吧!咱们先回去。不還有個孩子說得住院?咱们总得有人去给孩子跑手续吧?”
许闻跟谢德春连忙跟着走了,跑腿這事還得他们爷们儿来。
又等了许久,最起码在路远征眼裡等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口才再次被打开,医生打头。
路远征跟朱美珍齐齐看向医生。
“你们放心,产妇手术暂时很成功,一会儿回病房后,家属一定要注意看护,有出血不止的情况要立即喊医生。
第一個宝宝很健康,第二個宝宝发育时占了点劣势,极其瘦弱,出生时由于身体原因和宫腔内窒息暂停了呼吸。”
朱美珍脸色一白,整個人差点向后栽倒。
路远征一手扶着她,医生也伸手拉了朱美珍一把,“您先别急,我還沒說完。经過抢救孩子的生命体征已经基本平稳,但是需要再观察一下。”
朱美珍這才脸上有了血色。
身后的护士把许问推了出来。
路远征看见许问的刹那,心裡一酸,手浮在床沿上,和护士一起推着床往病房走。
许问头发全部被汗水沁透,此刻凌乱的散在她脸庞,越发显得她脸色苍白,唇也沒有血色。
感觉到脸上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许问睁开眼,路远征长长的睫毛上還挂着一滴泪。
都說男儿有泪不轻弹。
尤其是路远征這样的男儿,流血比流泪容易。
许问抬起脱力发抖的手臂试图去摸路远征的脸,“我沒事!孩子也沒事。”别哭!
可惜只這么一句话一個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超出了她身体的负荷。
路远征忙握着她的手,“别說话了,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朱美珍已经从木椅上抱回来毛毯床单,从头到脚把许问包裹得严严实实,“你现在已经在月子裡了,不能见风的。”
路远征一听,忙松开许问的手,给她塞进毯子下面。
医生說术后两個小时是最容易大出血的,术后两天内也是容易大出血的危险期,嘱咐家长一定要仔细护理。
“你们都来了,孩子们呢?”朱美珍這才顾上问夏初春生他们。
“娘,你别担心,孩子们都在二叔那儿。”桑小青道,“二叔說他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帮着带孩子,让咱们放心照顾问问母子。”
朱美珍皱眉,“你二叔一個大男人能带好孩子嗎?”
像许切他们大了還好,春生和夏初都比较小。
尤其夏初還是個女孩子。
许闻道:“娘,我跟你說你這就小瞧我二叔了吧?我二叔是照顾不了小夏初,可那不有我新二婶呢嗎?!”
朱美珍一想也是,放下心来,看看脸色白如纸的许问,又开始心疼,“问问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打個针都喊疼。這倒好,生個孩子還挨上刀了!你說咱们女人谁沒生過孩子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了,還沒看见谁生個孩子還得挨刀的!
你们說是不是這医院为了多赚钱故意折腾咱们问问呢?”
许望坐在朱美珍身边,给她擦了下眼泪,“娘,我知道你心疼问问,但是咱也不能胡說。這是医院又不是土匪窝!再說了给问问动手术人家医院也担着风险呢!
咱们以前生孩子哪有进医院的?所以你才沒听說。咱们以前有生孩子难产的基本母子都去了,好一点的不是去子留母就是留母去子。咱们问问幸亏這是来医院了,娘仨都平平安安。
上一次问问生孩子不也平平安安?這一次纯属意外。毕竟问问怀得是双胞胎,這才出现這种情况,你就别多想了。”
桑小青也走過来,“娘,你看你也在這大半天了,咱们出去吃個饭,回家收拾下换洗衣物再過来。”
朱美珍顿时有点不乐意,“這是时候哪還有心情吃饭?”
心想這媳妇儿跟闺女怎么也不是一條心。
桑心情一眼就知道朱美珍想歪了,摇摇头,指了下路远征,弯腰对朱美珍小声道:“娘,我沒别的意思,就想给人家小两口留点說话的時間,咱们都在這裡吵吵,你看路远征那脸色?”
许望也敲边鼓:“就是,走走,你们回家收拾东西,我去监护室看看我小外甥。
朱美珍看了眼酣睡的大宝,犹豫了下還是跟着桑小青他们走了。
许问排气前不能吃东西,现在也不能喝水。
路远征见许问嘴唇干裂,找护士要了两根棉签,沾了水一遍遍的给她润唇。
许问摇摇头,“够了。”
被路远征来回擦拭,许问唇上有了血色,整個人看着有生气了点。
路远征弯腰抱了抱她,“還好你出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還怎么活下去。
“我們以后再也不生孩子了!”路远征說得斩钉截铁。
许问扯了下嘴角,语气依旧虚弱:“你傻不傻?现在已经实行计划生育了,你想生也不让你生。”
计划生育在9月份开始实施的。
“能生也不生!”路远征抿紧唇。
世界上沒有后悔药,他只能怪自己。
“可我很开心!”许问轻声道,“這两個孩子,一個姓路一個姓魏好不好?”
路远征摇头:“他们应该有一個姓许。”
许问拿命换来的孩子,应该冠她的姓。
许问被逗笑,“我对孩子姓什么沒执念。再說许家有春生呢!你养父无后,你们魏家也……”
许问沒說完。
她一個受過现代教育的人,不会执着于孩子跟谁姓,但路远征情况比较特殊。
亲爹后爹都不曾亏欠于他,最起码能力范围内沒有亏欠于他。
理应有人供奉他们的香火。
反正家庭條件也尚可,不至于出现养不起的情况。
见许问這么难受,還试图安慰自己,路远征更难受了,眼睛又开始酸涩。
他眨眨眼,换了话题:“你疼不疼?”
他动過手术,知道麻药失效后有多痛苦,何况许问這是货真价实的开膛破肚。
现在的医疗水平跟她记忆中的二十一世纪差太多了。
怕是要多受不少罪。
“暂时還沒感觉。”许问摇头,才這么会儿,麻药還沒過劲儿,想起来什么许问一脸高兴,“不過,医生答应了我的請求。”
“嗯?”
“本来现在剖腹产刀口都是竖着的,以后都不能穿露腰的衣服,否则会看见一條丑丑的蜈蚣。我跟医生商量了下,让她们横切的,而且在小腹下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虽然依着现在的医疗水平,估计也会是一條丑丑的武功,总比在肚子上好。
“什么时候了還要美?”路远征一時間哭笑不得。
“什么时候也得要美的!”
其实不是为了美,如果刀疤竖在肚子上,路远征势必会经常看见,许问倒是不怕他会嫌弃她,但是怕他总会心疼歉疚。
感情裡掺杂多了其他的东西就不纯粹了。
“你在我眼裡永远是最美的!”
两個宝宝的体重加起来也才八斤,并且不均衡。
大宝四斤六两基本算是正常宝宝的体重,小宝宝却只有斤两。
一個子宫裡孕育两個生命,难免会发生争抢。
两個宝宝的小名分别是佐佐、佑佑。
许家人特别开心的围在许问床边祝贺她们母子平安。
路远征把小佐佐抱在许问身边放下,许问侧头看了一眼。
她现在可能比当初郭建业瘫痪那会儿更严重一些。
郭建业是腰以下,只是沒感觉。
许问现在是麻药慢慢過劲儿中,腿還沒知觉,但是肚子上的刀口开始感觉到疼痛。
现在還沒有止痛泵,许问只能硬捱。
刀口处像被人用刀割一样丝丝拉拉的疼。
并且随着麻药失效越来越疼。
看着身边的小家伙,许问觉得疼痛似乎缓解了那么一点点。
跟小夏初那会儿一样,不,比夏初那会儿還丑。
好歹小夏初是独自一人占了一整栋“新房子”,比他们兄弟俩都要胖一点儿。
佐佐更像一個小老头,佑佑……她還沒看见。
其实也看過一眼,在手术室的时候,当时佑佑整個小脸都是青的,整個人好小一团。
那么小却被医生倒提着,拍了好几下。
随后又是抢救又是各种措施,才发出了奶猫一样的哭声。
“這個孩子像小征!”朱美珍点评。
许问:“……”
她再次扭头看這個皱皱巴巴浑身绒毛的小丑婴,再看看路远征。
路远征如果不是被脸侧那道疤毁了容,单看另外一侧的话,也是一副标准的帅哥长相。
剑眉星目,英武中還透着点贵气。
许问实在看不出来哪裡像。
或许等长开就像了吧?
像小夏初当初刚出生的时候也是小老太太一個,一出月子就白白胖胖的像年画裡的送喜娃娃。
如今粉雕玉琢,漂亮的小萌妹一個。
长相像许问多一些。
路远征含笑应是。
不知道是不是被许问在手术室吓得,许问总觉得路远征对佐佐佑佑差了点热情。
最起码沒有当初对夏初那么热情。
从许问离开手术室到现在,路远征都還沒有去看過佑佑。
许问也催過他。
路远征答:“已经很多人看過他了!医生也說他好好的沒事。但是你不能离人!医生說你還沒度過危险期。”
万一大出血怎么办?
后来许问见许闻跟谢德春都跑去看佑佑便也不再催他。
“你這是個有福的!”桑小青有点羡慕,“有儿有女!”
她跟许闻只有一個春生。
许问去年劝他们趁早要一個,但是许闻跟桑小青都觉得正好要开分店,等省城的分店上了正轨再要孩子也不迟。
结果,分店稳定了,国家也出台了计划生育。
朱美珍道:“想要就再要一個。”
“啊?”桑小青摇头,“无论农村户口還是城裡户口都只让要一個。”
许望也道:“对啊!看见夏初那么可爱我跟德春也想要来着,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伤了,迟迟沒能要上,现在也要不了了。”
“想要哪有要不了?超生就是罚钱,你俩现在這條件也罚得起。”
许望跟桑小青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确实,以他们现在的條件,這点罚款還是交的起。
路远征突然站了起来。
大家齐齐看向他。
路远征垂眼看了下许问,“我去下洗手间。”
去洗手间的路远征离开病房后却直奔医生办公室。
他做手术的次数相对普通人来說有些過多,全麻半麻都做過。
按照他的经验,许问的麻药药效应该早就過了。
可许问的腰以下還是沒知觉。
许问的肚子已经恢复疼痛感。
路远征注意到许问一直在冒冷汗,掌心也是一片黏腻,只是怕大家担心,一直强忍着沒出声。
路远征到办公室跟医生說了许问现在的情况。
医生抬腕看了眼時間,“再等等看看。她身体底子沒你好,可能麻药作用的時間更长些。再說她肚子都已经還是恢复痛觉了,腿上也应该快了。”
“麻醉不是统一剂量!难道不是根据每個人体质来配药的?”路远征皱眉反驳,“這還有什么身体底子好不好的?”
“同志,你别激动,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說以当前的時間来看麻药還在时效范围。我现在联系麻醉科的人一起過去看看。”
路远征這才沒多說什么,转身离开。
過了会儿,主治大夫和麻醉师一起到了病房。
麻醉师在许问腰腹包括腿上都按了几下,每按一次问一句:“能感觉到嗎?”
有时候许问答能,有时候答不能。
麻醉师皱了下眉跟医生耳语了几句,转头吩咐路远征:“再观察一阵子。要是還沒知觉你找我。今晚我值班,办公室在……”
朱美珍半懂不懂,听得一头雾水。
路远征则问:“大夫,我爱人這是怎么回事?”
“暂时還看不出什么問題。部分反应有点跟不上。你们家属多给她按摩一下脚心和腿的位置,像這样……”
大夫教了几個穴位和手法,“這样能有效加速血液循环。”
等医生走了,朱美珍问路远征:“医生這什么意思?”
路远征看了眼许问,避重就轻道:“大夫就說问问麻药還沒過劲儿,让我們多给问问按摩一下。”
许问沒注意路远征的眼神,她疼!
从破羊水到现在已经過去了一整天,她其实早就很累很困,可是伤口疼得她睡不着。
睡不着還不能动。
一动扯到刀口,更疼。
但人长期保持一個姿势其实特别难受。
路远征是第一個发现许问状态不对的,手贴上许问的额头发现她发烧了。
朱美珍连忙跑去叫医生。
“路远征。”
“在。”
“我好难受!我好疼。”许问意识有点模糊,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
“对不起!”路远征自责到无以复加,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
医生過来检查了下,說這是正常现象,一般過了第一天就好了。
路远征其实也知道,像许问這样的手术,容易导致发烧和伤口发炎。
朱美珍把桑小青和许望他们赶回去休息。
许望担心不肯走。
“问问這样子,一两天出不了院,你们都熬在這裡,明天谁還有精神来照顾问问?听我的,今晚我跟小征在這裡陪着问问和孩子,明天你们再来换班。”
许望一想也是這么理就去招呼许闻跟谢德春离开。
因为佑佑那是加护病房,虽然不是icu,但是家属是碰不到孩子的,只能隔着玻璃看。
病房裡不只佑佑一個孩子,会有护士一直在那守着。
家属看也沒用。
许问不知道自己這一晚上是怎么過的。
甚至說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肚子上是火辣辣的疼,一直持续和连绵不断的痛,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锯反复在肚子上剌。
腰以下却始终沒有知觉。
除了头根本沒法动,一动更痛,可不动长期一個姿势更难受。
再加上发烧整個人昏昏沉沉,忽冷忽热。
明明意识模糊,偏又睡不着。
每一秒都是煎熬。
唯一的慰藉就是路远征一直在她身边,一直轻声安慰哄她。
也一直在给她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脸手胳膊等。
她知道路远征也一直在给她按摩腿,虽然她依旧沒有知觉。
迷迷糊糊中,许问想,時間過得真慢!她腿上的麻药都還沒過劲儿呢!
许家人齐齐站在病房外,脸色都不好。
裡面是医生查房,需要掀开被单。
许问现在是不能穿衣服的,所以大家都只好等在门外。
脸色不好是因为,许问的腿现在都還沒知觉。
再外行大家也都察觉不对了。
事实上,后半夜路远征已经发现不对,找来麻醉师看過。
麻醉师反复检查后,给出了一种可能性:“脊椎内的神经可能伤到了。”
路远征当场脸就白了,问麻醉师:“如果是神经伤到了会怎么样?還会好嗎?”
“现在時間還短,也還沒检查,我不能给出结论。”麻醉师看了眼時間,“等明天安排個检查吧?”
“不能现在就检查?”
“现在是可以安排加急检查,但是大部分大夫都已经下班了。您爱人這种情况实属少见,只一個值班大夫恐怕不能做出精准的诊治得需要多科会诊。”
检查会诊,又是一整天過去。
手术本身肯定是跟下肢沒关系,影响下肢的只有麻药。
确切地說是麻醉意外伤到了神经才会造成下肢瘫痪。
瘫痪两個字一出来,许家人就急了。
许闻揪起麻醉师的衣领,朝他怒吼:“意外?你轻飘飘两個字让我妹妹下半生怎么過?她才二十多岁!”
朱美珍哭着也扑上去,朝麻醉师又拍又打,“你怎么就這么不小心?她這么年轻怎么能瘫痪呢?”
其他医护上来拉许闻跟朱美珍,许望跟桑小青上去护着朱美珍跟许闻。
办公室裡顿时乱成一片。
“够了!”
路远征出声制止的同时,出手分开了众人。
他伸手了得,办现场這些人哪裡是他的对手。
很快被路远征一分为二。
最先反应過来的是许闻。
他回头指着发声的路远征:“够了?路远征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媳妇儿让這個狗屁麻醉师给弄瘫痪了你不但不给她主持公道报仇你還拦我們?”
路远征一双眼睛通红,双手成拳,“如果打人有用,我可以现在就弄死他!问问的腿就会恢复知觉嗎?他是個大夫,救人才是天职。发生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想。
另外,我认为当务之急,应该是研究怎么治好问问的腿。”
许闻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恼怒:“平时口口声声說爱许问!這时候還能這么冷静的中立!怎么?是怕你乌纱帽不保是嗎?”
桑小青扯了许闻一下,“你别說了!路远征說的对,救问问是第一要紧的事!”
许闻這才重重哼了一声,扭過头。
路远征充耳不闻,问大夫:“我爱人的腿還有办法治疗嗎?”
几個大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年长的开口:“不好說!”
听得许闻又要暴走,桑小青跟许望齐齐拉住他。
许家每個人心裡都是恼怒万分恨不得当场撕了麻醉师。
可像路远征說的,撕了他有什么用?解决不了任何問題。
当务之急是救问问。
大夫知道此刻家属们情绪都不好,也不废话,“不是我們不负责任或者推脱责任。神经损伤這事,可大可小。也许通過治疗和复建能重新走路。但也许……”
剩下的话他沒說。
却每個人都听懂了。
路远征喉结滚了几滚,良久沉声說了一句:“你们先商量着,我去打個电话!”
他关上门還听见许闻的怒吼:“你们看看他!這就是许问选的男人!要打人他拦着說听方案,医生给方案他倒是出去打电话了!”
路远征咬了下舌尖,直到浓重的铁锈味布满口腔,他才继续往前,找了個角落打电话给李道明。
许问自打知道自己瘫痪后一直闭着眼,不言语。
许家人都围在病床前,轮着上前安慰许问。
许问充耳不闻。
其实她是沒听见。
她闭着眼是在跟魔镜沟通。
像许问這种情况确实不常见,不常见但也不是個例。
有些产妇和许问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好端端人仅仅因为剖腹产就下肢瘫痪。
有些几天之后自己就恢复正常,這种应该是损上比较轻微。
略严重的经過一系列的治疗和康复训练,通過慢慢锻炼也能渐渐恢复。
终生瘫痪的才是极少数。
许问不知道自己的损伤属于轻中重哪种,這是比较麻烦的。
她還让魔镜整理了一部分有效的康复训练方法。
“你看看你自己选的男人!這還沒大难临头,你就暂时腿动不了他說打电话就跑沒影了!你這要真治不好,他不得真得弃你而去?”许闻還在生路远征的气。
往常惯于护着女婿的朱美珍這次也沒說话。
她也多少对路远征有些意见。
虽然不至于觉得路远征对许问假情假意,但是以前觉得路远征人高马大,职业又好。想着能保护许问。
這回出了意外,许闻一個当哥的都挥着拳头要去揍人,路远征不但不帮许闻還拉架。
像许闻說得,冷静的有点沒人情味。
许问被吵得无法凝神思考,只得出声:“哥,你误会他了!”
“我误会他?”许闻拔高了声音,“你到现在還护着他?”
路远征打完电话回来,正好听见许问开口,在门口驻足。
不是想偷听,是怕进去许问为难。
许问轻叹一声,“哥,你先别激动!我沒护着他。如果激动有用,我现在一定连哭带嚎,爬着去挠那個麻醉师。”
许闻:“……”
许家人這才发现,许问的情绪也不对。
换一般的姑娘,年纪轻轻发现自己瘫痪且很可能一辈子瘫痪,早就哭闹着要死要活了,许问沒有。
许家人倒是想暂时瞒着她,可许问這么精,已经過一天腿還沒知觉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沒发现异常?
何况病房裡的医生来了一波又一波,检查做了一项又一项。
而且,许问這种冷静似乎跟路远征如出一辙。
许望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许闻也发现了,但還是不爽,“真不知道你喜歡他什么?”
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
大家都知道理智上来說,许问也好路远征也罢!谁說的都沒错。
可情感上确实显得有点冷漠。
人人都知道,即使身患残疾也应该笑对生活。
可事实上,又有几個人能做到面对残疾时還能谈笑如常?
当初郭建业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心知可够坚强吧?面对要终生躺在床上這件事,他一样不愿意接受,宁愿拼着一死也要当3d打印骨骼的实验小白鼠。
可惜许问沒郭建业那么好运气,许问這個,3d打印也救不了。
“冷静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我,而是因为他强迫自己在为我抢時間。”
“抢時間?”
许问“嗯!”了一声,“医生還沒判我‘死刑’不是嗎?神经這东西有时候也特别玄学,說不好轻了重了,但是术后四十八小时一定是最佳医治時間。所以比起难過和找医院论对错,路远征只是想更快治好我!”
朱美珍忙道:“你的意思是,治得越早就好的越快嗎?”
“理论上来說是這样。”许问眼也不眨的撒谎。
她又不是学医的。
许闻沒說话,目光狐疑地来回扫视她。
“二哥!不要怀疑路远征对我的好!如果能以腿换腿,路远征现在一定二话不說就躺在手术室等着医生把他的腿神经换给我。他来当那個一辈子瘫痪的。哪怕以命换腿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命换我健康。
可是,不能。
他不打麻醉师不是因为不想打,只是他知道打了沒用,再說也不一定是麻醉师操作失误。另外,路远征是军人,你让他的拳脚挥向普通百姓像话嗎?
他沒留在办公室听医生讨论方案,估计是他想去联系更专业的大夫来医治我。”
朱美珍忍不住咕哝了一句:“事是這样沒错!可人又不是机器,怎么可能总這么理智沒有冲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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