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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心虚

作者:公子葭
县裡的一把手笑的很勉强,尤其是面对闪個不停的照相机的时候。但是他不敢上前阻止,毕竟能把消息直接递到省城的人,背后的能量自然不是他一個县城的领导能撼动的。

  本来乐宛想要提醒陈栋,不要把女知青的脸照上,這件事還需要扫尾,受害者也需要有新的开始。

  但观察了一会儿,乐宛就发现,陈栋拍的大多是那些村民,還有囚禁知青的地窖,甚至来的领导也被他拍了個遍。就是沒有拍那些知青。

  乐宛突然觉得陈栋就是個外冷内热的人,看着一副中二又冷酷的样子,但家教和为人都很不错。本来乐宛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跟书裡的男主一样,现在看来人设早就差的十万八千裡了。虽然不知道后面剧情怎么掰回来,但是现在的陈栋可比书裡的可爱多了。

  县裡的一把手强撑着脸上的表情,任由陈栋从各個角度给他拍照。心裡苦涩不已,谁他妈能知道下头有個這么大胆的狗玩意儿?日他娘的,丧尽天良不說,還把自己也弄得沒個好名声。

  宋春梅也在知青中,跟周围或是欢呼或是哭泣的知青们不一样,她的喜悦是真的,茫然也是真的,其他還有已经嫁了人的知青也是如此。

  她们有的已经生了孩子,有的還沒有生孩子但是已经领了证。未来何去何从,突然成了她们心头又一块大石头。

  乐宛想着,前头九十九都走了,最后一步沒道理不去帮帮她们。

  她跟陈栋說了几句,陈栋就上前去几乎是半强迫的把一把手拉到乐宛面前。

  一把手今天就是来做孙子的,连個重话都不敢說就被拉到乐宛的面前。

  乐宛开门见山:“领导你好,我是這次负责报道這件事的记者,我想问下你们后续的打算,包括這些知青和黑石大队的后续处理。”

  一把手缩手缩脚,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然显得有些可怜。

  “我們是打算把知青们都给打散统一再分配到别的地方去,黑石大队也会安排新的书

  记和大队长,从外头调過来的,肯定能处理好后续的。”

  說着還怕乐宛写一些对他不利的话,赶紧表明决心。

  “我們县裡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知青们的未来安排好,也会尽快督促底下的公社自查自纠,不会再出现這样的事情了。”

  乐宛觉得他算是有心了,毕竟现在知青回城不是他能决定的,能想到把人打散分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也算是动過脑子。

  “那不是還有知青已经有孩子了嗎?她们愿意走嗎?”

  一把手:“這還不清楚,刚才我們去问她们,她们也只是在哭,說不出什么。”

  平心而论,站在乐宛的立场上,并不建议知青们因为孩子留下来。不是出于自愿结合而生下来的孩子,就算被那点骨肉亲情维系着,也不能磨灭曾经受過的苦。

  只是毕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乐宛也不能替所有人都做了决定。

  “那我给提個建议行不?”

  “被囚禁的七位知青,把她们都打散分开到各地可以,同时也希望知青办能联合你们一起,给她们一次選擇改名的机会。改名之后她们的信息不再互通,七個人去往的地方彼此不需要知道,档案裡不要留下這次事件的记录。”

  “剩下的已经结婚的知青裡,沒有孩子的可以参照上面的選擇,有孩子的让她们自己决定。但要說好,就算是为了孩子留下来,他们的父亲也不可能因此得到宽恕,但凡干過坏事的,该坐牢坐牢,该下劳改农场就下劳改农场。要是有的知青想要带着孩子走,那也希望你们行個方便,让知青办给她们挑個人员关系不复杂的地区。同时,她们的婚姻关系全部作废,就算那些人渣有出来的一天,也不能拿婚姻关系說事。”

  “男知青那边也希望你们派人好好做工作,当然也要封口,把男知青也打散到各地,不要叫他们互相之间再有联系。”

  “黑石大队该判的判,再来的领导也要严抓這些消息,這件事我們会往外报道,但我們会隐去受害者的名称,全部用化名代替。所以希望你们控制好這

  块,不要再给知青们造成伤害。”

  “這件事的经手人员需要一对一的进行說明,别把知青们放在一起說。每個人情况不一样,不要让她们被别人的想法给携裹着做决定。”

  這些想法是乐宛经過深思熟虑的,她从不高估任何人的善意。就比如现在,知青们很惨,過的很不容易,也都很抱团。

  但是忘记噩梦的最好办法就是把這些事情统统抛开,這样才能有更好的未来。

  若是這些事情沒有从头就掐灭传播的根源,那以后难保不会出现知青之间的矛盾。男知青们也有十几人,他们若是出去随口說上一两句,那对女知青们是莫大的伤害。

  一把手倒是很意外她這样提议,毕竟他已经做好了被全国人民唾骂的准备了。现在乐宛突然說可以化名,那不就是给他判了個缓刑?

  乐宛看他那么高兴,心裡给他点個蜡。哥们你倒是想的怪美,我要是把你化名了,刚才陈栋给你拍的照岂不是白拍了?

  报道要做,受害者不用真名,不用照片。但是這些犯了事的村民和他這個一把手,到时候照片肯定洗的大大的往上登。要不然什么信息都沒有,自己就报道了個寂寞嗎?

  照顾知青是自己不忍心,照顾他一個看上去快一百六的大男人他配嗎?听宋春梅說县城来人调查,来了吃喝一顿就走了,摆明了就是觉得知青们事多不想管。管他谁的账,记他一把手身上总沒错,谁让他沒做好工作呢?這裡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发展成這样的,這么长時間,偷跑出去的知青也有好几個去告状的,就是他办事不利。

  一把手转头就去联系知青办的人了,乐宛的建议也很有可行性。现在首要的目的就是把知青们都安抚住,不然這些知青要是有一個不满意的,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乐宛几個人又在黑石大队待了两天,這才启程回梧市。

  报道也是乐宛亲自写,赶了两個晚上,给知青们都過了目才加急送进梧市印刷厂,赶着最新一期报纸发出来。

  乐

  宛更是大手笔的直接加印了原有订单量的三倍。

  倒不是她想挣钱,而是她打定主意要把這件事捅出梧市去!她不知道全国還有几個像黑石大队這样的地方,也许是像陈栋說的,天下不平事,何止一件。但是自己遇上了,就得少不得跟老天掰掰腕子,看自己能平多少件!

  报纸发出第一日,梧市人们开始互相传阅,议论纷纷。

  报纸发出第二日,《梧市早报》多了两倍的订阅,還有人沒订但是指明要买這一期的报纸。

  报纸发出第三日,省报将电话打到了《梧市早报》,想要询问事件当事人做一個报道,但是被吴元给坚定的拒绝了。

  报纸发出第四日,连周边的省市都知道了,一时之间,《梧市早报》的电话都被打爆。

  ……

  终于,又過了几天之后,這篇报道震惊了全国。

  报道中,乐宛将事件写的惊险又骇人,知青们的遭遇也让很多人忍不住的气愤。城市人让自己的孩子下乡,就换来這么個结果?很多家裡有孩子下乡的都围着当地的知青办,非要一個說法。

  各地的知青们知道了,也联名請求给他们一個保障。现在下乡就跟盲婚哑嫁沒多大区别,遇上什么样的村干部全凭运气。好的能填饱肚子受人尊敬,不好的就遭受身心的双重打击。

  這种情况下,沒過多久中央在核实了黑水大队的事件真实性之后,也给出了安排和处理。

  所有的知青结婚都要经過知青办的人员现场询问,如果知青不是自愿的就不予办理。侮辱女知青的,一旦罪名做实,就立刻枪、毙沒商量。各地知青办除了办理当地知青下乡,也要对外来知青做好访问,出现問題及时解决……

  而原来的黑水大队,一把手参考乐宛建议的处理方式已经很全面,中央就不再多做处理。但对其他涉案人员,统统加重了处罚,连着枪、毙了好几個,更是直接把祸首孙大良的枪、毙结果登在全国最大的报纸上,来抵消群众的怒气。

  ……

  同时,乐宛四個人都出了名。

  乐宛是笔者,蒋曼曼是策划选题,吴元是责编,陈栋是摄影和现场记者。

  宋春梅在事件发酵差不多的时候给乐宛打来了电话,她最终還是選擇了不走。但是她也申請了调换一個公社,在中秋前就要带着男人和孩子搬家。

  宋春梅捎来了知青们对乐宛的感谢。

  不仅仅是把她们从噩梦中拉出来,也给了她们新的开始。

  宋春梅說,很多知青是選擇了改名然后离开,也有几個跟她一样有孩子的,大多数是不打算再要孩子,少数人選擇带着孩子到边疆去了。那裡民风淳朴,想来也是個好去处。

  乐宛皱了眉头:“不是說知青办是安排人员单個谈的嗎?你怎么知道她们的下落。”

  “我們晓得的,只是各自随便說了几句,后续分去哪裡,除了那几個带孩子走的,别的我們都沒互相說。改成什么名字也都互相不知道。”

  乐宛为他们考虑了方方面面,沒道理她们就那样不知好歹。纵然大家都产生了深刻的友谊,但是既然要从地狱走出来,那就走出来個彻底。

  乐宛這才放下心来,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后头過好過坏也是人家的選擇。

  下班时候乐宛就带上帽子去买菜,最近她名气稍微有点大,买個菜被认出来围着看,实在也是很困扰。

  這则报道很出色,报社给他们分了四百块钱奖金,虽然乐宛就是個编外的,但是吴元依旧是按人头一人一百。

  再加上印刷厂的第一季奖金也下来了,校对中心的营收很可观,乐宛拿了二百多的奖金。

  所以她最近已经从小康阶级又往上迈了一大步,手裡捏着将近四百块钱,還有了自行车和收音机。眼瞅着再来個缝纫机,三大件就凑齐了。

  买了两只鸡、一刀肉、還有一小块牛肉和各种蔬菜,回到家时候乐宛自觉地轻手轻脚。

  啧,气虚啊,前些日子說是去一天跑新闻,结果一下子四五天沒回来。纵然第三天就打了电话给校对中心,叫马四特意跑一趟来跟几個孩子做了交代,但是几

  個孩子依旧提着心。

  等到回来了,几個孩子都轮着番的关心她,关心了好几天,饭都不叫她做。每天连洗脸洗脚水都给她打好,恨不得给她背着走。

  但是等到报道散开的时候,几個孩子就开始闹别扭了。

  乐宛也不晓得他们别扭什么,但是很自觉的开始装孙子。

  “来小五,看姐给你买的什么,西瓜糖!供销社刚到的货呢,我给你买了一大包。”

  小五理都不理她,自己一個人埋头撸猫。手底下那只大橘被他揉的大胖脸都变形了。

  乐宛转头攻略小七:“七宝,姐姐给你新买了一顶帽子哦,天再凉点就能戴啦,你看,還是小鸭子的呢!”

  七宝嘟着嘴,理都不理那只小鸭子,院子裡的母鸡又孵了小鸡出来,七宝正蹲在鸡窝前头看。說来也奇怪,家裡的各种小动物都对七宝有种谜一样的区别对待。要是换了小五,别說蹲在那儿看了,靠近点就要被啄走。

  乐宛揉了揉鼻子,那……

  “小六,姐今天给你做大辣片,你想不想吃啊?就是那种用豆皮做出来的哦,今天特地允许你吃五片以上!”

  大佬六更不给面子,直接无视了乐宛,到她后面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撒到菜地裡。今年夏天的丝瓜出了一茬又一茬,眼瞅着就是最后一茬了,大佬六不常浇水,准备等着丝瓜长老了到时候摘下来当搓澡巾用。

  乐宛连连碰壁三次,心虚的无以复加。只能钻进厨房做饭。沒一会儿就见大佬六进来了,自觉坐下给她烧火。

  乐宛一喜,又发现喜早了。大佬六完全就是断线状态,一边烧火,一边在脸上写着“跟你不熟”。

  只能郁闷的把饭菜做的更香点,白切鸡一只,上头撒上香菜麻油,再加一把炒熟的花生碎和芝麻碎,油泼辣子往上一浇,香味不霸道,却很悠长。

  再把剩下的鸡做成鸡丝凉面,牛腩加番茄在砂锅裡炖,小炒肉加二荆條,出锅前加一把蒜苗,浓烈的香味散在院子裡。

  一桌好菜,几個娃吃的头也不抬,就是沒人跟她

  搭句话。

  乐宛在维持长姐面子和不知道哪裡来的心虚中,依旧選擇忍下去。她上辈子的家庭经验還是太少,前头几個孩子都听话乖巧的时候不显,现在闹起别扭来,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了。发脾气吧,又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道的地方做错了什么事,那种心虚,叫人实在沒底气跟几個孩子大小声。

  吃完了晚饭,轮到乐祖洗碗,他洗完之后又跟乐果乐梵几個比了三個手指头。

  三天了,也差不多了。

  乐祖搬了個凳子坐在院子中央,乐果乐梵也是,其他几個小的也是攥着拳头站的笔直。

  本来在院子裡坐着纳凉的乐宛干笑一声:“那什么,我想起来今天该我洗衣裳了吧,我先去……”

  “今天是乐祖,洗碗跟洗衣服每天轮的是同一個人。”乐梵毫不客气。

  “那要不先睡吧,我明天還有事……”

  看着几個孩子认真的眼神,乐宛不自觉的就把语调降了下去。

  行叭,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乐祖先說话:“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們很无理取闹,为了一点小事就跟你闹?”

  乐宛先点头又赶紧摇头,要死了,這时候承认什么啊。

  “我就想问问你,你跑去采访的时候有沒有想過我們?你执意要留在那個村子裡的时候有沒有想過自己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乐宛:我当然想到啦,但是我有金手指啊,怎么可能那么快就下线。

  但這话她不敢說,总觉得今天几個孩子都无比认真。

  “你想過的,但是你就想了一小会儿。你觉得自己沒事,你特别有信心。想着自己做成了就是帮助了别人,我們几個也一定会以你为荣体谅你。对不对?”

  乐宛:……

  “姐,我很多时候觉得你特别割裂。你对我們很好,也很尊重我們,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但你在面对我們几個的时候,不论是最大的我,還是最小的小七。其实你一直都有一种把亲情划线的感觉。”

  “你好像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不论是出去出任务

  ,還是把三婶赶走,你都不太考虑你自己。我有的时候觉得你心裡装了很多很大的东西,我們站在裡面,并不能成为你的后盾。”

  “就像這次的事,你回来之后就不跟我們說,還是我从乐梵拿回来的报纸上看到的。那么危险,你就沒有一点考虑自己的念头嗎?”

  乐宛看着眼眶红了的乐祖,也不知道怎么說。她能口若悬河的跟很多人交谈,也能瞬间想出很多解决問題的办法。但面对家人的质问,她却不知道从哪裡反驳。

  “我們确实還小,不能帮到你什么。但是家人之间,不說所有都要坦诚,最起码也要知道彼此的安危吧。你有沒有想過,万一你出了事,那你可是连话都沒有给我們留下一句的。我們甚至不知道你去了哪裡,做了什么。梧市都传遍了,我們才能从报纸上看到你那几天做了什么令人惊骇的事。”

  乐梵也加入进来:“你别怪哥說话难听,那张报纸拿回来,哥一看就急坏了,当时就想去问你有沒有受伤。”

  “姐,我始终不明白,你說着一家人要相互扶持。但是你为什么不把信任给我們。就算知道你要干嘛,我們也不会去阻拦的。但是你要让我們知道啊!我宁愿知道实情之后提心吊胆,也不愿意做一個什么都不知道,连担心都不知道从哪儿担心起的傻瓜。”

  乐宛不知道怎么說,只觉得喉咙裡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噎的她說不出话来。

  乐果强忍着眼泪說道:“爸沒了,意外咱们不能說什么。那你呢?我們要求也沒有那么高,最起码你跟我們說自己去了哪裡,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我們虽然担心,但也不至于不懂事到拦着你不叫去。我知道姐你有能耐,但是爸沒能耐嗎?意外一来,哪裡分你什么能不能耐。”

  剩下几個小的也跟着帮腔。

  小五:“你就是不把我們当弟弟,所以才不跟我們說!你等着,我马上就长大了,长的贼高,到时候我就进印刷厂,天天跟着你!”

  小七的大眼睛裡狂掉眼泪,小六默默的拿着纸巾给他

  擦。

  乐宛喉头艰涩了半天才沙哑出声:“……我的错。”

  她說陈栋是個外冷内热的,那自己呢?难道不是個外热内冷的?她独自一個人過了太久,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以前的她管這個叫自由。但是自由多了难免想要個家,但是现在有了家的她并不能立刻就适应。

  纵然她装的再好,也叫几個孩子看出来破绽。

  她就是這样,看着做人做事都圆滑,但心裡就是执拗,要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把所有人和事情分的清楚,每一個角色她都做到完美,谁都挑不出来一個错。

  日子久了,难免心就偏冷,热血上头能捅破天,面对亲密关系却手足无措。能从理性上分析所有事情,也能公平理智的教导弟妹。但是遇上事就装不来,她還是那种独自一個人的思考方式,不会去考虑自己的安危,也不考虑亲人的担心。

  “以后不会了。”

  去哪裡会跟你们說,遇到危险会考虑自己如果沒了你们怎么办,会在危险时候先考虑保存自己再想着解救别人。

  她也是有家人的人。

  乐祖几個得了她的保证就松了口气,挨個摸摸她的头表示原谅。小七也黏在乐宛怀裡,最近几天气温也在慢慢的降,他们不上房顶也不会觉得睡不着了。小七也开始习惯性的往乐宛怀裡扑,不怕热到她。

  转头乐梵表示,为了表彰乐宛同志的知错就改,她准备给乐宛搞一张缝纫机票。

  乐宛本来down下去的心情又提起来。

  “你可真行啊,這才几天就倒上缝纫机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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