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温辰川后来并沒有再出现,只是让秘书派车将她送了回来。
路上,梁时景的手机响個沒停,都是穆凌飞发来的信息,询问她有沒有到家。
梁时景简单回了几個字就将手机扔进了包裡,闭上眼,头靠在车窗上,努力不去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希望她到家的时候,爷爷已经睡着了。
等她打开门时,发现客厅的灯還亮着。
磨损得很旧的皮沙发上,坐着一個有些佝偻的身影。
梁时景硬着头皮走過去,半蹲在他身边,抓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晃了晃,仰起头挤出一個笑容。
“爷爷,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睡……”
当她看到梁德璋的眼神时,剩下的话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昏暗的灯光下,皱纹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地刻在梁德璋苍老的面容上,让梁时景的鼻尖一阵阵发酸。
“囡囡,你有什么话要和爷爷說么?”
他就這么静静地看着梁时景,让她刚刚回来时在脑海裡杜撰出的說辞一個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她摇了摇头,轻轻地回答道。
“沒事,就是晚上人太多,吵得头疼,我想去睡了。”
梁德璋沒有动,浑浊的双眼裡闪過一丝精光。
“你和爷爷說实话,你晚上究竟有沒有去庆功会?”
梁时景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最后胡乱点了点头。
梁德璋叹了口气,指着茶几上闪烁着屏幕的手机,缓缓地說道。
“你几個师叔都去了,沒一個人說看到你。”
梁时景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变大了。
她放在梁德璋膝盖上的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爷爷……”
“你和我說实话,你为什么要骗我?”
梁时景垂下头,咬着唇,沒有說话。
梁德璋看着她的表情,心裡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抬手抚摸着孙女的头发,喃喃地說道。
“你是不是,去见了温辰川?”
梁时景沒有出声,只是放在他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梁德璋知道自己這是猜中了,也沒有继续逼问,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還记得那天从悦思饭店回来时,我和你說的话么?”
梁时景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我记得,所以今天我被他表白时……”
她忽然停住了,眼前控制不住地浮现出转角的阶梯、哭泣的女子、纯白的纱裙和满天的烟花……
還有那人滚烫的呼吸和炙热的体温。
一切都像是万花筒一样,拼命地涌进她的脑子裡,让她差点无法呼吸。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了胸口沉闷的窒息感后,才继续說道。
“我拒绝了。”
然后她睁开眼,看到面前的梁德璋一直凝望着她,在听到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像是又苍老了几岁。
“你做得很对。”
梁德璋伸手抚上梁时景的手,暗哑的声音透着几丝疲惫,却又带着分决绝。
“你不能步了她的老路。”
梁时景惊讶地抬眸,在一瞬间无端想到了小时候看到外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個黑白的身影。
柔美、端庄,带着无限的生机和惊为天人的魅力。
却从未再在任何其他的地方见到過。
“爷爷,难道你說的是何……”
“是她。”
梁德璋打断了孙女的话,收回手捂在心口,像是不忍心听到她提起那個名字,却還是一字一顿地勉强出声。
“她的一生都被那個公子哥给毁了,年纪轻轻的就……所以你要记住,远离那些有钱的人,尤其是像温辰川這样心思深沉的。“
梁时景還是第一次听到爷爷谈论起那個人,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那何……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梁德璋却不打算再继续這個话题,只是疲倦地摇摇头,慢慢地直起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向卧室。
“我累了,你也早点睡吧。”
梁时景望着爷爷微驼着背,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从来沒有哪一次像现在這样强烈地意识到,那個从小替她避风遮雨、教她唱戏为她奔波的人,已经很老很老了。
她還能再陪他多久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好好照顾她的爷爷,不要让他再为自己担忧。
手机這时响了起来。
梁时景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了手机上那個来电号码,想到那人把名字存在她通讯录裡时得意的神情,眼眸清冷,重重地按下了关机键。
她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在汇演大获成功后,梁时景甚至比准备阶段還要忙得多。
距离莲华奖只有短短两個月的時間了。
因为上次的成功,南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一時間所有人好像都对昆曲這個行当倾注了别样的热情。以前求之不得的媒体们都主动跑来邀约采访,团长也成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還不忘见缝插针开了個动员大会,宣布了莲华奖的比赛项目。
“小穆时景,你们可是我們全团的希望啊!”
团长的殷切叮嘱在梁时景看来毫无力度。
她抬起头,平平地接了一句。
“那么我們的服装配饰和道具,什么时候能到位?”
团长被她這话弄得一下子红了脸。
“啊這……還沒好么!”
他转头看向服装组的人,却被一個白眼怼了回来。
“要這些东西,可钱呢?”
服装科的科长沒好气地也回了一句。
“沒钱让我們上哪儿变去,何况是莲华奖,别的剧团提前一年都在筹备了,我們倒好,现在都申請不到经费……”
眼看哭穷大戏又要上演,团长连忙打住了她的话头。
“行行行,這個经费問題我們回头一定想办法解决,时景啊,你先和小穆练起来,我們软件過硬了,硬件后补也不要紧的!”
梁时景点点头,与穆凌飞对视了一眼,抽出手边翻得起了毛边的词本,指着《惊梦》說道。
“那就唱這一折。”
现在的她不再是一個人,有了穆凌飞在,她根本不怕与何佳玉正面对决。
穆凌飞也点了点头,十分笃定的說道。
“团长放心,我們一定会好好练习,绝对发挥出最好的水平,不辜负团裡对我們的期待。
這才像句人话嘛!
团长被梁时景怼了的心受到了安慰,笑眯眯地拍了拍穆凌飞的肩膀。
“小穆,我绝对是看好你的!年轻人,好好干,以后好事儿不会少了你的!”
一边說着,他還一边冲旁边的梁时景挤了挤眼。
穆凌飞一张白皙的俊脸立刻红了半边,磕磕巴巴地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团长。”
說着,他偷偷瞥了眼梁时景,却发现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唱词本,一手握着书页一手打着拍子,嘴裡念念有词,根本沒注意這边說了什么。
他微微有些失落,却又立刻打起了精神,笑着伸手碰了碰梁时景的手肘。
“师妹,我們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梁时景沉浸在情绪中,冷不丁被打断后抬起头,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穆凌飞,吐出的话语沒什么温度。
“這一折我要先练习一下杜丽娘的唱词部分,等熟了以后再和师兄你搭戏。”
言下之意,是要分开训练了。
穆凌飞被她的话弄了個措手不及,努力挣扎着比划了一下。
“我們很久沒有在一起唱了,是不是应该先培养一下默契……”
话沒說完,梁时景又低下头,继续扫着眼前的词本,半心半意地回答道。
“培养默契地基础是完全熟悉自己的戏,师兄你可能已经很熟了,我還沒有达到百分之百,所以還沒到時間。”
穆凌飞仍然不死心。
“沒事,我可以陪你一起熟悉。”
梁时景闻言,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可我沒练习完的情况下,你陪我只会让我沒办法集中注意力的。”
穆凌飞望着梁时景清透的双眸,慢慢地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一起练习了?”
梁时景终于合上了书本,皱着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下。
“师兄你怎么会這么想?其他人都唱不了這出,只有你的水平才能和我搭档,我不和你练习和谁练?”
穆凌飞苦涩地扯了扯唇角,一個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出现在他脸上。
“也许,你觉得别人会对你更有帮助也說不定。”
他不是什么都沒察觉到,之后也听說了梁时景在温辰川那栋大楼裡练习的事情。
起先他并不相信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
梁时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师妹,她的心思和喜好他最清楚。
一直以来,他都在等,等這個懵懂的女孩子长大,等她慢慢开始明白世情。
他所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确保她能从满心满眼的才子佳人戏文中感悟后,抬起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
温辰川针对他的行为,他一开始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不過是那個除了钱什么都沒有的男人一厢情愿的攻击罢了。
他相信他的师妹绝对不可能看上那样的人。
但是他渐渐地开始不确定了,直到在台上看到乱了步伐的梁时景,他才第一次感受到危机如此真切地来临。
他也知道那天她沒去庆功会,可他并沒有說破。
穆凌飞觉得,等這些事情都過去了,他与她一起拿到莲华奖时,才是他這么多年的等待可以破土出芽、开花结果的最好时机。
所以他现在還是决定按兵不动。
只是……梁时景的改变,他也看在眼裡,隐隐约约的猜测让他顿时变得寝食难安。
這才让他忍不住說出了完全不符合他初衷的话。
梁时景的眼神越发迷惑。
“你到底在說什么……”
這时,门忽然被打开,哗啦啦进来了十几個人。
“請问,這裡是南昆排练现场嗎?”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为首的一個看起来极有气质的女人微微一笑,从随身的包裡拿出一條皮尺,用力展开。
“温先生让我們李福记,来帮你们量体裁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