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团长,现在开会么?”
团长沒想到她這么宠辱不惊,倒显得他自己有点儿大惊小怪,连忙让人把箱子拖到了一边,开始布置任务。
但這天上掉的馅饼实在太香,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沒离开過那团亮闪闪的光芒,說起话来也更加有了底气。
“我們全团上下,一定要齐心协力,利用好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向同业同行,向投资人,向全社会支持我們的观众们证明,我們南浦昆剧团,对已经暌违九年的莲华奖,势在必得!”
在众人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他喝了口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梁时景。
“时景啊,你是我們团裡的骨干,是我們南派昆曲的正统继承人。现在穆凌非出国考察交流還沒回来,我們這次的节目,可就都靠你了!”
正在神游的梁时景冷不丁地被点了名,怔愣着條件反射点了一下头。
团长很满意她的配合,继续插着腰慷慨激昂。
“据戏曲协会那边给的消息,北泾那边已经决定由何佳玉领衔表演《牡丹亭》。”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是一脸震惊,有急性子的已经嚷嚷出声。
“這么急吼吼地就定了曲目,是想先下手为强,让我們无路可走啊?”
“北派自己是沒剧了嗎,牡丹亭可是我們南派的,這也好意思班门弄斧?”
“管他呢,咱们也唱!”
“沒错,硬碰硬,看谁赢!”
团长看着群情激奋的会议室露出了笑容。
要的就是這股子劲!
有人這时提出了疑问。
“可是,如果我們也出《牡丹亭》的话,要让梁师姐演哪一出戏呢?穆师兄不在啊。”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提起昆曲,几乎所有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牡丹亭》。而整出牡丹亭大部分是以南曲写成,流传至今早已成了南派响当当的代表作。
现在居然让北派的人抢了先,多少压不下這口气。
和梁时景搭档演出柳梦梅的小生穆凌非人不在,光闺门旦梁时景一個人,双人对手戏肯定是唱不了了。
团长咬牙沉思了一会儿,看向一直沒做声的梁时景。
“时景,要不,再找個生来跟你搭?”
這话不啻于是在高温油锅裡浇了一勺沸水,会议室裡顿时炸开了锅。
坐在前面几個唱小生的年轻男人甚至大着胆子回過头,不住地看向角落裡的梁时景。
虽然穆凌非的柳梦梅是不可逾越的高山,但這会儿人不在,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有机会,能和這朵高岭之花唱一回“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不需要。”
梁时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些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沒打算過和其他人合作。”
她這话,一点转圜余地也沒有。
不仅是几個小生们失落地转了過去,连团长脸上都有点讪讪地。
“我知道你是看不上其他人和你搭戏,确实他们水平也够不上,這我們实话实說哈,但是……”
接下来的半句卡壳了。
梁时景低下头,抿了口茶。
茶叶是之前穆凌非巡演去徽城转机时特意给她带的毛尖,入口初时苦涩,细细品下来,却自带了一阵清香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唇角微微翘起,杏仁眼裡闪着细碎的光芒。
“就算穆师兄不在,我也能唱。”
团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你是打算唱《游园》?”
他這话一出,坐在下面的几個年轻女孩顿时有些蠢蠢欲动,脸上都带了点儿期待的神色。
如果說柳梦梅是后辈小生们的大山,那么梁时景就是后辈花旦们的珠穆朗玛峰。
年轻的女演员们早就明白,有她在,闺门旦的a角永远都轮不到自己。
于是聪明的就开始转向次一等的贴旦春香,毕竟杜丽娘一個人可唱不了《游园》,還有角色最出名的《闹学》可以发挥,也不算太差。
对她们来說,能有登台的机会,比什么都重要。
在数道热切的目光下,梁时景摇摇头,直接了当地打碎了剩下一半人的梦想。
“我准备唱《思凡》。”
居然是《思凡》?
是那個昆曲界流传已久的“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思凡!
会议室裡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静到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团长捏了把汗,清了清喉咙。
“时景啊,我知道你是想为团争光,但這交流的机会难得,這出戏又难,你一個人压力太大了……”
“上台而已,该怎么唱就怎么唱,沒什么压力。”
梁时景站起身,冲着团长点点头。
“我的任务认领完了,先去排练了,你们继续。”
說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一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個個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几個年轻人還是沒忍住,七嘴八舌地发起了牢骚。
一個眼睛滴溜溜转的年轻女孩首先嚷嚷出声。
“大家都說好是牡丹亭了,怎么改成思凡了!”
“知道梁师姐厉害,自从担纲主演以来她能出的风头都出尽了,這次好不容易穆师兄不在、北派又来踢馆唱牡丹亭,還想着能不能通過這個机会上一次晚会呢……”
“团长說的话都那么委婉了,让她不要一個人吃独食抢风头,她到底是沒听懂還是装糊涂啊!”
“算了算了,比不上人家昆曲世家,有個泰斗爷爷撑腰,這么大箱东西說捐就捐,你有這本事你也拽。”
有年纪大的偷偷和满脸愁容的团长咬耳朵。
“虽然梁时景唱得好又有梁老爷子给她撑腰,但她也不能一直這么不把别人放在眼裡,团裡的发展要平衡,她也应该适当地给别人一点发挥的机会嘛。”
团长心想,這是他能管得了的么!
這大小姐连他的鸽子都二话不說地說放就放,其他人的想法估计从来都沒放在心上過。
他皱着眉看着底下极其不服气的团员们,头大了一圈。
但该做的事還是得做。
“就這样吧,服装组道具组赶紧准备起来,正好刚送来這么多东西,你们好好挑拣一下。”
负责舞美道具的副团长撇了撇嘴。
“梁大小姐架子這么大肯定看不上我們的品位,让她自己搞去吧。”
团长一拍桌子。
“這是我們昆剧团的集体荣誉!别忘了人家温先生刚刚给咱们一大笔赞助,就是为了让咱们出成绩的,這时候斤斤计较有意思么!”
嘴上虽然這么說,团长心裡也有点发虚。
他這么力挺梁时景不为别的,就是看在她确实是能挑起大梁力压群芳的大花旦,能给南浦昆剧院争上头筹。
但如果這次梁时景唱砸了《思凡》,就等于是在业内闹了個大笑话,连带着他和整個剧团的脸面都沒了。
想起上一次在悦思饭店,他借着酒劲和温辰川拍着胸脯說剧团绝对能在汇演上得個满堂彩的大话,团长揉了揉太阳穴,发愁地看向门口。
梁时景,你可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此刻的梁时景正在排练厅裡对着镜子练习下腰。
整整占了一面墙的镜子裡,只倒映出她一個人孤单的身影。
纤细玲珑的身体随着鼓点,一点点地向后仰去,仿佛一只沉睡的天鹅在慢慢地苏醒。
《思凡》是一出对旦角要求极高的戏。前半段唱腔变化较多,后半段边唱边舞,身段繁复,等于是一個人要把闺门旦和贴旦的活儿都给包了。
要唱得绮丽悠远,又要舞得柔媚多姿,难度可想而知。
梁时景咬着牙,数着节拍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身体上的每一处关节和肌肉,不能快也不能慢,必须每一個动作都能稳稳地压在拍子上。
否则,是对舞台、对昆曲的大不敬。
她刚刚說沒什么压力,其实是在說谎。
每一次她站在舞台上或是练习室裡,无论是对着观众表演還是对着镜子练习,压力从来如影随形。
只是对她而言,能拥有這份压力却是甘之如饴。
梁时景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被昆曲包围着。
父母在她出生后沒多久就去世了,对他们的印象已经单薄得只剩下照片上两個模糊的影子。
是爷爷把她一手拉扯大,手把手教她唱戏、练功,把一身绝学都传给了她。
梁时景還记得小时候无意中看到爷爷反复放着一卷录像带,不甚清晰的电视机裡传来一個女声,满含缱绻地唱道——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然后她看到一贯对着她慈爱微笑的爷爷,对着模糊的黑白画面泪流满面。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思凡》。
唱戏的人是北派的名旦何燕兰,可惜早已不在人世。
既然這次北派来唱南曲,那么她就用這只北曲回敬他们。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和她沒有关系。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梁时景披着练习服,手持道具拂尘,随着越来越急促的节拍,一口气前后左右甩了好几個全套的大水袖。
汗水顺着她白裡透红的脸庞一颗颗滑下,沾湿了她小巧的下巴,滴在地板上,星星点点,仿佛被风吹落的露水。
然后她猛一個提气,踮起脚尖整整绕场一周后生生停住,下蹲,窈窕的身体微微前倾,纤细的五指张开扶着地面,抬起脸回望向镜中,一個标标准准的下山式,结束了最后這阙《风吹荷叶煞》的练习。
雪白的练功服早已被汗浸透,浅浅地印上了些痕迹。
梁时景从地上缓缓站起,走向镜子,滚烫的额头靠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上双眼慢慢调整呼吸准备再练一次时,从排练厅的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得格外清晰。
一個男人的声音响起,隐隐含着些笑意。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沒想到一来就大饱眼福了。”
梁时景猛地睁开眼。
這個有点熟悉的声音是——
她不可置信地回過头,看向来人。
怎么会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