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下午的开发投资项目会结束得比想象中早一点。如果不是几個老家伙围着他问东问西耽误了点時間,他可以走得更早。
坐在车裡,他随手翻了翻刚刚签好的文件,眼角的余光裡瞄到了一份档案。
透明的文件袋裡装着厚厚一沓照片,還有十几张装订成册的a4纸。
眼尖的秘书连忙解释。
“這是昆剧团的徐团长刚刚送来的资料,之前文投项目立项的时候问他们要過相关的演员资料和剧团筹备的剧目情况,他就拿了這么大一堆照片過来。”
說着就要拿走装包。
温辰川一抬手,直接从袋子裡抽出那一叠照片开始一张张看了起来。
开头几张他看都沒看就扔到了一边,但渐渐地,他放慢了速度,甚至仔细端详了半天后才缓缓放下。
秘书坐在前排,不住地回头打量。
从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勉强看清他老板留下的都是某個女演员正在彩排或者演出的照片。
他看着温辰川把那堆挑過的照片全部塞进了公文包裡,又打开档案翻了下,停在了某一页上。
男人深沉的眸光长久地凝视着那张纸,像是要将這薄薄的一层彻底看穿。
他修长的食指点在纸面不同的位置上,清脆的声响仿佛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标记着重点。
秘书立刻全明白了。
他看了眼导航,转头和温辰川提议。
“温先生,前面那個弯道往左拐就是昆剧团了。您上次說有空過来看一下,不如干脆就今天吧。”
温辰川摩挲着纸面,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低沉的嗓音透着满意。
“你還挺会安排。”
得到表扬的秘书赶紧把早上刚得知的情报共享给自己的老板。
“据說早上他们刚开了個会,商讨研究下個月的演出节目……”
他一边說一边留心着老板的神色,在看到温辰川听到梁时景要表演思凡时皱了皱眉,立刻再接再厉,掏出手机。
“我這就去让徐团长過来接我們,顺便问问节目筹备的具体情况。”
“不用特意找他,就问清楚一点——”
温辰川又看了眼履历表上被他敲過的字眼。
昆曲世家、业务骨干、刻苦努力、爱岗自律……
他的视线停在了最后“自律”两個字上,轻轻地挑了下眉。
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和昆剧团牵上线,以为总能借此机会和她接近,却在当晚被她轻飘飘一個身体不舒服给躲了過去,当真是够自律。
看来要想找到她,只有那一個地方。
“——排练室在哪裡。”
温辰川的目光停在那张一寸蓝底的证件照上。
年轻的女人长发披肩肤色雪白,一双漂亮的杏仁眼微微上扬,直视着镜头。
明明是温柔妩媚的长相,整個人却从裡到外透着一股冷意,像是永远拒人于千裡之外。
温辰川的手指收紧了。
真是朵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
当面对面站在一起时,這种感觉愈发明显。
他其实早就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排练室,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梁时景在练习。
但他完全沒想到,居然還能看到這样的梁时景。
《思凡》這出戏說的是从小生活在尼姑庵裡的尼姑色空十六岁时春心萌动,不愿继续青灯古佛地修行,趁师父师兄不在时還俗逃下山追求幸福的故事。
为了贴合少女怀春的设定,梁时景不再是人前那副淡然清冷的模样,而是完完全全变了一個人。
那双冷冷的杏仁眼被勾上了一圈淡粉色,眼波流转间含羞带怯,清甜的少女音像是刚刚出锅的汤圆,泛着甜美圆润的香气,绵软丝滑,還隐藏着软糯的羞涩。
恰好应和了昆曲“水磨腔”的名字。
而当她动起来时,温辰川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一阵战栗奔涌向他的四肢。
昆曲的练功服设计比较特别,上半身的水袖肩褶都是比照舞台戏服来做的,但为了方便看清楚身段练习,故意在腰部收得格外紧,从后面看過去,肩部和腰部的对比非常明显。
梁时景所有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每当她向后仰倒或是盘花卧鱼时,裹在宽大练功服裡的纤细腰肢都会随着飞起的水袖摇曳旋转,更加不堪一握。
温辰川倚在门边看完了一整段,半天沒缓過神来。
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他第一次从某個潮湿混乱的梦中惊醒的清晨。
等梁时景靠在镜子上休息时,他为了掩饰不自然,索性鼓起了掌。
“梁小姐這套《思凡》,当真得了南派精髓,只是练习就有這样的表现力,真是令人惊叹。”
他慢慢踱着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很快又将目光重新锁定在正中间那抹窈窕的倩影上。
“特别是最后這只《风吹荷叶煞》堪称全曲难度最高,梁小姐却完成得如此精妙,特别是倒数第二句——”
他压低嗓音,像一瓶陈酿数十年的馥郁红酒猛地被打翻,流淌出的气息却是暧昧不明。
“下山去寻一個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說我,笑我……”
“你怎么会在這裡?”
梁时景皱着眉打断他的复述,刻意忽略了他语气裡的暧昧,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镜子。
对面的男人笑意更深,一双弯起来的凤眼裡精光四射。
“看来不用自我介绍,梁小姐也已经很清楚我是谁了。”
他一边說着,一边又向前走了几步,离梁时景只剩下一個手臂的距离。
梁时景背靠着镜子,面对男人的靠近,声音有些发冷。
“温先生给剧团赞助的事情,整個南浦城都知道了。”
温辰川停下脚步,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满身戒备的她。
“我以为梁小姐只管唱戏,不会在意這些俗气的东西。”
他個子很高,站直了看人时,视线微微向下,睫毛半垂着,纯黑的眼眸笼罩在一片阴影裡,充满了压迫感。
梁时景如果不仰起头,只能看到他硬朗的下颚线和解了两個扣子的衬衫领口,敞开的衣领裡露出古铜色的喉结,随着他說话的声音上下起伏。
她冷冷地别過脸,蹲下身体从包裡拿出毛巾擦汗。
“我也沒想到,温先生身为生意人,竟然会公开表示对昆曲感兴趣。”
“看来我們对彼此的误会相当深,也好,趁這個机会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梁时景惊讶地回過头,看到男人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双手插在口袋裡,衬衫西装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條流畅的小臂。
“温辰川,温良的温,时辰的辰,川流不息的川。梁小姐這次可要记好了。”
眼前的女人扎着高马尾,巴掌大的小脸完全露了出来,比舞台妆时看起来年纪小了许多。
刚刚运动完的身体散发着蒸腾的热气,汗湿的碎发散乱地贴在潮红的面颊上,那双刚刚還泛着春意的杏仁眼在听到他突兀的自报家门后微微睁大,在灯光下格外明亮水润。
粉色的樱唇一开一合,像是被春雨滋养后而绽放的花瓣。
“我只是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温先生居然有偷看别人练习的习惯。”
就是還带着尖刺。
比起她为角色所作的精心修饰刻意表现,现在這种发自内心的情绪波动更加生机勃勃。
挺美。
他的视线顺着她的汗水一路向下,划過她小巧的下巴和柔软的颈项,直到她薄薄的白色练功服上那一圈洇湿的水迹……
梁时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从包裡拿出外套披上,站起身,快速地走到了排练室另一边。
“請你立刻出去,我要开始练习了。”
声音清冽婉转,但语气裡都是不加遮掩的嫌弃。
仿佛“温辰川”三個字对她而言,和街上陌生人的名字沒什么区别。
甚至更令她反感。
温辰川也不再多說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梁时景凝神数着脚步声,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却被那人的话钉在原地。
“不過,偷听别人說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梁时景抓着毛巾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她猛地回過头,漂亮的杏仁眼裡像是要冒出火来。
“和背后散播谣言的行为比起来,差远了。”
高大的男人倚在门边,随意地抱着臂,一双凤眼眨了眨,看着她恼火的样子,唇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来。
“那天果然是你。”
梁时景沒想到被他诈了一回,低头系上外套,紧紧抿住唇,沒有說话。
但是温辰川根本不打算放過她。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眼角上挑,薄唇微勾,语气裡全是戏谑。
“散播谣言?谁在背后散播了什么谣言,我倒真想知道,不如梁小姐当面說给我听听?”
梁时景把毛巾扔到一边,抬起下巴透過镜子,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温先生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温辰川两手一摊,耸了耸肩,相当无辜。
“如果梁小姐晚上有空,我做东,請你吃個饭,好好說個明白。”
梁时景气极反笑。
怎么会有人装糊涂装得如此理直气壮浑然天成。
她长這么大,還沒见過脸皮這么厚的男人。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坐在温室裡亲眼所见,她都以为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
“我沒空。”
說完,梁时景自顾自地劈腿下腰,把头深深地埋入臂弯,压根不再搭理他。
等她再直起身体看向镜子,身后已经沒有人了。
她长吁了一口气,赶紧走到门口准备锁门。
门快合上时,一只手从外面伸出扒住了门缝,紧接着一個人影闪了出来。
“梁师姐,在练习呢?”
甜腻的女声让梁时景楞了一下。
眼前的人是比她晚一年进剧院、唱贴旦的钱琳琳。
两人平时除了排练时搭档過一两次以外,几乎沒有交集。
而那仅有的一两次排练,她不是忘词就是做错动作,還差点飞起一脚把梁时景绊倒。
梁时景一度怀疑這個人到底是怎么被招进剧团的。
反正她是沒看出她有什么资格站在舞台上。
钱琳琳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递上一瓶水,笑得一脸灿烂。
“师姐,看你出了這么多汗,练习得很辛苦吧?来喝点水。”
梁时景摸不透她葫芦裡卖的什么药,索性开门见山。
“有什么事么?”
钱琳琳僵了僵,很快恢复了笑容。
“是這样的,师姐,你能不能跟团长說一声,让我和你一起排個双《思凡》参加表演啊?你看,你是闺门旦我是贴旦,两种不同的风格一起表演同一個剧目是不是很新颖……”
“我沒兴趣,你找别人吧。”
梁时景直接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出什么节目是团长把关,如果你想表演,刚刚的讨论会上就可以提出来,也可以和我公平竞争,靠实力择优入选。如果你想找人合作——”
她看着钱琳琳目瞪口呆的样子觉得实在蠢不可言,完全沒必要再和她浪费口舌。
“那就去找和你水平差不多的,我不扶贫。”
說完就关上了门,不管门外的人会是什么表情,径自回到镜子前,集中注意力继续练习。
一练就练到了天光黯淡,暮色四合。
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剧院大门时,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她的面前。
不透光的黑色玻璃被摇下,露出一张她很不想见到的脸。
醇厚如陈酒般的男低音响起。
“梁小姐,你现在有空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