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观一的江湖 作者:阎ZK 几乎是写下了這個名字的瞬间,李观一又顿了顿。 少年人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李观一啊李观一,你来這裡是为了给薛老报平安的,不要总是想着大小姐啊大小姐的,怎可以如此? 他把這一张纸又揉了。 麒麟猫儿不耐烦地用前爪挠了挠自己的头,然后张开口,喷出一口削弱版本麒麟火,连灰烬都给烧成了青烟,然后李观一落笔,才写下了薛老。 描述了自己這一段時間的经历和见闻。 离开关翼城已有八天,他很成功绕开了所有的追兵,而借助祖老的礼物,所通過的城池关卡不曾对他有什么阻拦,整体看来,算得上是风平浪静之說。 遇到了三次拦路的劫匪,五次莫名其妙的侠客比武。 于是李观一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 只是近日裡来,李观一发现,江湖中的武者,越来越多了,他坐着牛车优哉游哉赶路的时候,路边那些提刀带剑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庙堂江湖,从不曾真正分离。 庙堂发生這样大的事情,又有麒麟传說。 江湖之中,自然也是风起云涌。 李观一发现,這些江湖人士汇聚的地方,似是陈国东北方向第一大城镇北城附近,瑶光和他约定的方向也是那裡,他在信笺之中告知薛老江湖之事的变化,也希望薛老在朝廷之上可安心。 ‘江湖的动荡,至少陈国江州城附近大片区域的江湖动荡,似乎和我有关,是以我会潜藏行迹,兵刃在手,谨慎小心,江湖风波,希望可以走過去’ ‘薛老亦需要小心,朝廷庙堂的风波和暗箭,不比江湖差’ ‘替我向薛姑姑问好’ 一封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一页。 李观一本来打算要折好收回。 但是迟疑了下,還是重新拿了一张纸,提笔写下道: “霜涛,见信如面” “我這一段時間過得很无聊,非常无聊。” “薛老帮忙,所以陈国夜驰骑兵在内的那些精锐一线军团,并沒有参与对我的追缴。” “或许在朝廷发生了相国身死,丞相变更,太子东宫变更這些大事情之下,我這样的一個人,对偌大陈国来說,不是最要紧的事情。” “所以,你可以放心。” “江湖也很奇怪,我之前和婶娘逃难了十年,婶娘带着我很小心,沒有接触這些江湖的事情,只是偶尔觉得,城裡来了许多佩戴刀剑的大汉,很是威风;或者某日夜间门户紧闭。” “我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生活就简简单单,现在回過神来,当我懂得這些代表的意义时,或许就代表,我已经踏入了江湖。” “牛车平缓,但是速度很慢,我见過许多的风景,不同的城池也有不同的美食,大多都比江州城便宜些,有时候他们不說官话,說方言,我有时候听不大懂,這個比较麻烦。” “江湖是什么呢,我实在是不很懂,路上還可以看到侠客们比武,穿一身白,我觉得很浪费,這样的衣服很不耐脏,打完了又是血又是土的,洗衣服要么费钱要么费力。” “還有很奇怪的事情,有些地方的山民,是兼顾了种地和打劫的,并不如江州城附近富有。” “侠客比起贼匪還有钱,真是怪世道啊。” 李观一不知不觉地写了许多东西,最后白纸用尽才止住,他回神,有风吹拂树木,麒麟趴在他的肩膀上打哈欠,一枚落叶飘落在少年的肩膀,他伸出手,摘下這落叶,夹在信笺裡面。 這或许就是江湖。 他把两封信封好了,然后又在给大小姐的信上,画了他们两個人初次相逢的那一個九宫龟背图,以和薛老的信笺区别开来,這才交给了那位薛家在這裡的掌柜。 這掌柜恭恭敬敬道:“公子,您的牛车我們沒有动,只是把牛换成了速度更快的那种,您需要的水,干粮,并火折子,短刀,火油等一并事物都给您准备好了。” 然后又取出了一柄拂尘,一张弓,一壶箭矢递過去,道: “公子行走江湖,這些事物且带着防身。” “我們這裡地方小,只有這些了,您若是去镇北城,那裡有薛家的钱庄,也有对应的物件。” 李观一沒有客气,接過弓箭,却不要拂尘。 少年人提了提手中松纹古剑,洒脱笑道:“有這些就足够了。” “這两封信笺,有劳掌柜的了。” 掌柜回答道:“是我等的分内之事。” 那掌柜的似乎想到一件事情,又道:“還請公子伸出手。” 李观一伸出手,掌柜的把一物放在李观一的掌心。 金灿灿,圆融融。 那是一枚金豆子。 掌柜的笑吟吟道:“大小姐之前传信說過,见公子来送信的话,就要给一枚金豆子。” 他补充道:“每次一枚。” 少年人握着這金豆子,忽然明白了那少女的意思。 你要常常来给我写信啊! 李观一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好像可以看到那少女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觉得大小姐很奇怪,她有时候单纯天真,有时候却又有那样大的决断和冷静。 不管是关翼城的那一次,她摔碎了玉佩来让众人安静下来。 還是薛家的时候,让李观一挟持她。 都有超過常人的果断。 可写一封信给一枚金豆子的事情,却又像是苦思冥想了好久好久,才想到這样的法子,李观一想到他還是金吾卫的时候,那少女把金豆子从窗户缝隙塞进来,一枚一枚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然后就這样把他引過来了。 那时候的少年金吾卫坐在那裡抬起头,穿着宫装的少女蹲在那裡,裙摆垂在地上,笑眯眯看着他,歪了下头,鬓角的发丝垂下,那时候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连发梢都似乎有一丝丝金色。 回忆最是伤人。 李观一抛了抛金豆子,调侃笑道: “不過,掌柜的,是不是有点問題?” “我可是写了两封信的。” “两封。” 掌柜的怔住,然后结结巴巴道:“啊,這,這,公子稍等。” “我再去拿!” 李观一大笑,连忙喊住了掌柜的,然后伸出手,把金豆子放在了桌子上,掌柜的微怔,看到李观一把斗笠拿起戴上,只是道:“嗯,掌柜的传信的时候說一声。” “不需要這些。” 少年的手拉着斗笠往下按了按。 “是李观一想要给她写信。” “叫她不要搞错了。” 掌柜的品咂着言辞,同样的一件事情,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蕴,他品出裡面的味道来,于是脸上也带着笑意,把這一枚金豆子收起来了,拱手道:“公子說的是,在下会如实禀报的。” 李观一把斗笠戴着,告辞离开,他提着剑走出去,也有少年正练武,拿了新的江湖名侠榜单,就兴冲冲地往裡面走,這裡只是一座不大的城镇,薛家的杂货铺的门也不大,消息传递慢,车马也慢。 于是李观一止步,让那個热烈的少年先进来。 那少年很有礼地道了一声谢。 李观一說不客气,两個人擦肩過去了,這少年下意识侧眸看着,只能看到道人斗笠下的半张面庞,鬓角飞扬的发梢和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两個人很快擦肩而過。 他拿着榜单走进去对薛家的掌柜大喊道:“老爹,老爹,你看!” “新的榜单总算是传来了,听說早就出了,就嫌弃咱们這裡地方偏似的,就连這些消息传過来都好慢,這一次小剑圣都更厉害了,不過那位戟狂好厉害啊,才出江湖,就冲到三十一。” “江湖這样大,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這样的武功啊。” 他叹息,眼睛裡面都是向往,然后道:“对了,老爹,這位道长是谁?长得好生好看。” 他想了想,总觉得不是好看,而是那种說不出的气质感觉。 总觉得是不一样的。 薛家的掌柜看着江湖排行榜,看那少年道人背影,道:“江湖的一位客人。” “就這样嗎?” “就這样。” 李观一看着自己的牛车,一头新的青牛,给人刷了一遍毛,喂了掺杂黄豆的好草料,浑身精神抖擞了,李观一拍了拍它的头,然后坐在牛车上,牛车拉着他往既定的目标走。 牛车确实是慢,但是這样反而安全。 他已逐渐明悟了,兵家的基本原理之一便是,反其道而行之。 牛车离开這裡,终于赶在了日落之前,抵达了另外一個镇子裡,镇子不大,比起刚刚那個還要小,就只有一條主干道,酒楼,医馆,粮食铺都在那裡。 李观一腹中饥渴,就把牛车停在了饭馆旁边。 然后噔噔蹬上了楼,和掌柜的要了两碗面,几個菜,当然,他自己倒是沒有這样讲究,可是麒麟不同,這家伙的嘴巴很挑,什么东西都想要试试看,沒有菜和肉還不吃。 对此麒麟也理直气壮。 吾都被关了十年了,不,十一年了。 每日裡被放血炼丹,若是個常人,早有八條命都沒有了。 更不必說在出来之后,先给李观一传输過一次力量作为底牌;又和萧无量這位顶尖高手战斗,最后還冲阵,是個生灵都要元气大伤的。 吃好一点,很正常! 以麒麟的状态,想要恢复之前那种厮杀一次的状态,得要半個月才能蓄满,至于恢复全盛,则需要诸多灵宝,丹药,才可把這十年来经历囚禁和折磨带来的副作用抚平。 就算是有诸多灵药,也得慢慢去养。 麒麟不喜歡干粮,所以李观一常常打肉给祂,若是有城镇村子,就要进去吃些好的,有烟火气的食物,两碗面上来了,只是素面,搭了点青菜,把拿来的卤肉码在上面,麒麟化作的猫儿则是低头啃着一只大猪蹄。 李观一注意到了目光的注视。 他注意到那边的一伙人,有五個人,穿着打扮就和這贫苦的镇子不合群,都提刀配剑,桌子上大鱼大肉,怕是把這饭馆的储备都吃了個干净,在李观一和麒麟吃饭的时候,他们目光瞥過来。 是江湖武者。 這样的事情,李观一這八日间已见過许多了。 只是這一次,李观一肩膀上忽然浮现出了玄龟法相。 然后這家伙扭過头,和李观一对视一眼,绿豆大小的眼睛裡都冒出光。 四只爪子在空中游水也似地吧嗒几下子,就飞過去了。 李观一惊讶,沒有想到,這裡竟然有可以让玄龟有兴趣的存在?玄龟法相安静趴在了那边那一桌,就算是李观一沒有开耳窍,也可以听得清楚明白。 “這道士,什么来历?看着佩剑,某不是也为了這大会来的?” “不知道,看样子年纪小,就算有什么武功,又有什么呢?倒是他随身那只猫儿,颇有灵性。” 正在啃猪蹄的长毛猫儿发出了咕噜声音,似颇得意。 李观一安静听,伸出手给這猫儿挠了挠头。 麒麟舒舒服服地晃了晃头。 薛神将秘传的幼年麒麟玩耍之法,是李观一和麒麟关系迅速提升的原因。 一开始還颇傲慢不让碰,后来倒是沒所谓了。 李观一安静听那边的交谈:“确实是,我养的貂儿也算是异种,能够咬死虎豹,面对猛虎都有一战的勇气,可是刚刚那猫儿来的时候,竟僵在那裡不敢动。” “我碰一下,它害怕地直接转口咬過来,若不是我手快,早就给咬出来好几個大窟窿了,我這异兽算是排行榜末尾的,這猫儿怎么样也该是异兽榜前,前百的级别吧?” “我看着這道士年纪小,要不然咱们早早动手?到时候到了镇北城,那狩麟大会之间,把這猫儿送给庄主,庄主也好和那位江湖第一美人打好关系,好一亲芳泽啊。” 李观一眸子微眯了下。 麒麟的耳朵晃动。 玄龟趴在那大哥脑壳上,听得清楚、 “大哥,镇北城应该快到了吧,江湖上听說为了這一次大会,可是来了许多,那可是麒麟啊,天下神兽排名不管怎么样,都是前五的存在,天下大乱,出了祥瑞,可是好买卖。” “這個和咱们沒有关系,都是大人物的,你们记住了啊,去了那裡,多呐喊,少动手,宁可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能惹事,更是要管住裤腰带,江湖上的水,可混着呢!” “那戟狂本身武功就高,再加上麒麟,听闻为了此事,来了好多個江湖上的成名好手,咱们大陈北域摩天宗的宗主,大江两岸七十二连环寨之主怒鳞龙王,昆仑山昆仑剑派的长老怒剑仙,都要来。” “還有阴阳轮转宗的那老魔,嘿,财帛动人心,麒麟更是如此,兄弟们记住,咱们神兽山庄的那些大人物自是江湖上的鼎鼎有名的好手,咱们兄弟,混口饭吃,意思意思得了。” “去,把那猫儿弄来,不要动刀子啊,揍一顿就行。” “咱们這样的人,行走江湖就是一個稳。” 在這江湖武者說起来神兽山庄的时候。 玄龟法相转過身,绿豆大小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瞅着李观一,又对着那边的麒麟甩了甩头。 意思是,神兽山庄是有东西对麒麟有用。 麒麟舔了舔嘴唇,李观一吃面,想着那些一個個名号都很大的人物,觉得玄龟真的很好用,他可沒有兴趣和這些人有什么干系,找到了婶娘和瑶光,立刻去找慕容龙图這位太姥爷。 只是,世上许多事情很麻烦。 少年道人吃面,已有两個五大三粗的大汉過来,两只手桌子上一按,拍得那筷子都哐哐地跳动着,然后他们扔下三枚铜钱,道:“這猫儿,爷们买了!” “给你钱!” 說着就伸出手去抓麒麟了。 李观一安静喝面汤,想着。 江湖到底是什么呢? 总有来找事情人,恩怨,财宝,還是路過的时候就有打架。 开目窍之后,在出手的时候,眼中的世界仿佛变得缓慢了。 掌柜的惊慌失措的神色缓缓展开,少年已经出手了,两根筷子把伸出来的两個手给打的弯折,旋身双脚踢出去,又有两個神兽山庄的武者被打的倒在地上。 如同薛老說的,入境已经能在小城裡過体面的人生。 二重天就是一個小县城裡最强的一批,至于三重境的武夫,寻常江湖门派的掌门,也就只是這样了,是已经可以开门收徒,震住门派的名头。 李观一已不是随意被欺辱的。 他手腕一动,面汤盖在那大哥的脸上,右脚伸出只是一绊,就将這江湖人摔在了地上,剑落下,连鞘在他身上穴道一点,他便酥麻地趴在那裡了。 少年起身,提起了剑,然后娴熟地拿了這帮武者的钱袋。 给他们留了可以生活的部分,以免這帮家伙沒吃沒喝去做恶事。 把他们一個一個扔出了饭馆。 提起剑,要了一葫芦的米酒。 少年伸出手,在桌子上放下了铜钱,轻声道: “饭钱,和刚刚木桌的钱。” 他拿起酒壶,走出来了,牛车安静在那裡,被扔出来的武者有一個恼怒起来,顺手抄起了木棍,朝着少年的后背砸下去,却不知道怎么的,木棍已经飞去,自己也再度摔了個七荤八素。 李观一把酒葫芦扔到了牛车上,然后解开了牛车,轻轻跳起,后背躺在牛车上,金黄色的稻草飞扬起来,舒舒服服,麒麟趴在他的头顶,两只爪子按在少年的眼睛上,被他提起来。 江湖,到底是什么呢? 李观一想着。 是沒有什么理由的争斗,是追逐名利的高手,是稳妥求生的普通武者,還有总是发现自己的酒楼被拆了的掌柜的,是恩怨情仇,是刀剑奇遇,還是酒。 少年提起酒葫芦,度数很低又爽口的米酒。 天边夕阳垂落,天都金黄。 是夕阳,是古道,是吱呀吱呀的牛车。 是我。 少年笑起来。 江湖,就是這样啊,霜涛。 天下的风云总是一潮又是一潮,在距离這天下风云看似很遥远的一座小城裡,有一個教书先生,這個教书先生是十年前来到這裡的,之后就再也不曾出去過。 這一天,有一只飞鸟带来了一封信,他的学生帮忙接了。 先生虽然不出门,但是也是有朋友的,比方說,一個叫做止戈的大和尚,就很多次来见過先生,也常常写信。 也是止戈大师的信嗎? 他想着,看了一眼,却看到了陌生的名字。 似有烈烈的狂风。 燕玄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