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婚约? 作者:阎ZK 公孙世家并非如慕容家一般,慕容家以乐律,剑器著称,本身的院子坐落于江南烟雨朦胧之地,而公孙世家地处于中原江南之间,建筑风格连通南北,俨然是一座大庄园般模样。 机关船停下来之后,早已有车舆马匹等待。 瑶光此刻比较虚弱,坐在马车裡面,李观一亲自驾车,這马儿颇通晓人性,尤其是当某只化作长毛猫儿的麒麟趴在车上的时候,则更为老实起来了。 李观一亲自驾驭马车,倒是想起来当时在薛家的时候,和赵大丙一起的日子,忽然就有些怀念赵大丙的盐焗花生来,那时候赵大哥一定会拿出盐焗花生和很浓的茶。 一路闲聊自己娘子的手艺如何如何好,這盐焗花生多有滋味。 可是這样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 若天下太平,李观一倒愿意只做個這样闲散日子的客卿。 李观一驱使马车過去了一段時間,過了两重门。 下得车来,往前看去,只见到亭台楼阁,曲折环绕,水流池塘假山,应有尽有,当中一座高阁,比起江湖世家,更像是中原的文武世家,早已有些小厮仆从等候。 看其筋骨强健,步伐敏捷,显然是经历過专门的修行,有武功在身,利落地把這些车舆,马匹都带着下去,李观一等人被這些仆从小厮引着往内。 却见這院落群既有中原世家的质朴雄浑,又有南方精巧,一步一景,暗藏巧思,行走過去数個桥梁,李观一只能看得出,其中似乎隐隐然有阵法关窍。 李观一的阵法造诣,在天下不值一提,但是在年轻一代裡却還算是不错,看得出這院落之中,多有阵法器物,整合起来便是一個结论—— 有钱! 巨他的有钱! 如此天下大变之时,各地豪强武者不少,但是行走四方的商人之中,也有一大批沒有练武的能耐,对于這些商人,以及他们家的姑娘来說,手中有公孙世家缥缈阁的机关,却是防身利器。 事关自家性命,许多人都是很大方的。 公孙飞雪引了她的那些個朋友去了别处,对李观一道:“药师世兄,請,奶奶知道你要来,已把其余的事情都退却了,就在主屋等着,飞雪要去招待好友,便不奉陪。” “之后再来赔礼道歉。” 她拱手一礼,颇落落大方,然后便自带了朋友离开。 有侍女引着李观一和瑶光先去了落脚之地,瑶光和麒麟先休息,李观一方才去拜访這位前辈,入得屋裡,见四方颇考究,已传来笑声,乃是道:“药师来此,却不說一声。” 李观一收了目光,看去,却见到一名女子走出,看上去也就三四十岁,眉宇舒朗,自有大气,一身醇厚内气,也有六重天的手段,腰间佩戴一柄长剑,噙着笑意看李观一。 李观一主动见礼,道: “祖师门下后进弟子李药师,拜见前辈。” 公孙无月温和道:“江湖中人,讲究這些礼数做什么?” 她看眼前的少年道人,一身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木簪束发,眉宇已渐长开,舒朗从容,同时却又有一种,同辈武者难以比得上的沉静。 似已经历過风波和锻打。 這股沉静之气,在年轻一代裡面,极为出挑。 公孙无月招呼李观一坐下,笑着道: “去年在镇北城时,听承弼提起了你,那时候就想要见见面,只是后来镇北关乱起来,又是城主被杀,又是流风回雪楼,一時間兵荒马乱的,倒也沒有来得及找你。” “等到事情都落地了,却是找了個把月,沒人见了你。” 李观一笑着回答道:“那时听闻乱起来,晚辈武功一般,就找了個机会,赶快离开了。” 公孙无月看着李观一。 感知到李观一身上一股醇厚内气,隐隐磅礴,虽然不知道几重天,却已是比起许多老江湖的内功還要醇厚霸道,笑着道: “這一身功力,却绝对算不上是什么武功一般了,若是這等功夫都算是一般,那么我這几十年算是修出了個什么?” “有這种武功,难怪承弼对你念念不忘。” 李观一只是捧着茶不答,心中好奇,主动询问道: “只是陈承弼老爷子呢?我也有好长時間沒见面了。” 公孙无月笑着道:“他?” “他能有什么呢?” “一年多前,追着阴阳轮转宗的大长老杀出去几百裡,后面又卷入了几個江湖事情裡,好好地打了好几架,痛痛快快地把這些年窝在了陈国江州城裡的郁闷气给出了出。” “近日裡的江湖十大宗师,都已是榜上有名了。” “本来是打算摩拳擦掌,继续在這十大宗师的排名名单上往前面一個一個打過去的,后来听說了剑狂慕容龙图老前辈邀战天下的事情,以他的性子,哪裡還能忍得住?” “只给我寄了一封信,便跑去了学宫。” “還說什么,‘剑狂要来還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面,中州城裡面,一定是好手遍地,天下除去此次机会,再难有這样好的机会,把這许多高手齐聚一堂。’” “‘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拳头都痒痒啦,不行不行,我老头子要提前過去,在剑狂之前先好好打几次……’” “然后就已去了,以他的脚力,现在估计已去了学宫。” “应该已经找了几個高手,开始打起来了。” 公孙无月似是对自己這位老友的秉性实在是无可奈何,但是提起来的时候,嘴角還是带着了一丝丝笑意,李观一道:“陈承弼老爷子就是這样,喜歡武功。” “是啊,当年就是,喜歡找人打架切磋。” “你和祖文远,是如何认识的?” 李观一隐了一部分情况,只說自己和祖老相遇如故,祖老就传他推算之术,更得了《皇极经世书》的其中一卷,和祖老的衣钵传承。 公孙无月缄默许久,嗓音温和道:“原来如此。” “小友,可以让我看看你的那把配剑么?” 李观一取出腰间松纹古剑,双手托起,放在桌上。 公孙无月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這一柄剑,虽已年過七旬,然她内功极是醇厚,又似是修行了某种秘法,看上去年轻,手指也同样白皙修长,拂過着剑上松纹,眼底带着一丝丝叹息。 公孙无月把剑放在桌子上,道: “他……最后有提起我嗎?” 李观一看眼前的女子,祖老的最后,只为了以一人之力破去江州城那一次大局,并不曾多言,但是他觉得,如是真這样說了,又难免伤人。 于是少年道人温和回答道:“祖老对我却不曾說這些。” “但是他和西域活佛老前辈赌斗时,曾经提起過当年公孙姑娘心善,他们两位老人家倒似是因为這事情恼火起来,然后斗起嘴来。” 公孙无月笑出来,道:“他的性子,想来必是不曾說我的,难为你這個孩子,還得要绞尽脑汁地想想那老道士有沒有三言两句提起了我。” 毕竟是当年的至交好友,一下就看出来李观一在說谎。 李观一一时只好装傻。 公孙无月笑道:“不過,他提我也沒有什么用处啦。” “都已是這個年纪,過往的事情,提起也无用。” “但是他把凌云木给伱,倒也不算是彻底忘记了我。”公孙无月把自己的配剑也放在桌子上,李观一的那把凌云木古意森森,剑身之上,隐隐松纹,一股清气。 公孙无月的配剑,则是澄澈如霜雪,剑身笔直,自有一股缥缈的寒气,她道:“此剑器是我所有,也是他所赠,名为赋雪枝。 凌云木。 赋雪枝。 两把相似的剑,一柄如同南山青松,一柄如北地寒梅,這两把剑器,竟是长度,气韵,刃宽都类似,隐隐然彼此相互对应,气息相联。 李观一随慕容龙图一年多,耳濡目染之下,也是懂得品剑的,见到這两把相似的剑器,一下就有了三分猜测,见公孙无月眼底怅然,沉吟了下,迟疑道:“公孙前辈和祖老……” 公孙无月微阖了下眼睛,手指轻轻拂過剑器,只笑道: “差一点便是夫妻了。” 就算是李观一心中有准备,這一下還是心中起了涟漪。 公孙无月手指抚摸剑身,语气悠然道:“其实仔细想想的话,我和他之间的缘分,在当年我們五個人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就已经被定下来了。” “我們彼此情投意合,一起意气任侠,同生共死,剩下的三個人,周大哥世家长子,早早就有了未婚妻子,性子豪迈洒脱,一手钩镰枪法,所向皆破。” “他的后人都很有出息。” “而今的年轻一辈,文有周平虏,武有周柳营,都算得是杰出,一個年纪轻轻就是学宫之中的奇才,一個则是江州城裡熟得上的年轻武官。” “陈承弼是個武疯子,那小和尚是個出家人。” “反倒是我和祖文远。” “他一個道门真传,却不懂得武功;我是江湖世家,剑和机关双绝的公孙一脉,却不会剑术,往日打起来的时候,周大哥在最前,小和尚四处跑,陈承弼那武疯子闷头冲。” “我們两個就躲在后面,我放机关,他推断位格,久而久之,却也自会有些情愫出来,后来订亲,倒似是顺理成章的……” “只是……” 公孙无月看着這剑器,许久不曾說话,似乎想到了当年的事情,自己兄长的忽然身死,道门之变,還有那仰天大笑,在落雨当中,提了剑狂奔而出的年轻道士。 那时候她一身红妆,就站在雨水裡哭成了泪人。 她一句话沒有說。 那道士沒有回头。 当年年少的时候,觉得江湖偌大,天地潇洒,周围是朋友,脚下就是天涯。 可是后来,后来长大了,书上都說,约定履诺,长发及腰,但是书上并沒有說,少年好友,难以持续,人间风雨大,渐行渐远渐无踪,才是常理。 当年五個生死与共的朋友,大家在月色下举杯痛饮,那时年少,风也温柔,杀了一城中大贼,城中百姓办花灯节,莲花灯就在水流裡晃动,似乎比起天上星辰還明亮。 他们就坐在河边,听着人们的欢笑举杯饮酒。 少年的意气风发,侠客的江湖快意,不比谁人差的。 可是后来,后来…… 其中一個不得不回到皇宫之中,這样一個武功高绝的王侯在外,皇帝的皇位会坐不安稳;那最年长的大哥必须回到沙场,提起江湖快意的长枪厮杀。 一身功体,几经破损,武功高超却最先死去。 以钩镰枪破铁浮屠后,那时老迈的将军重新回到当年一起和好友们放灯的江南,恍惚的时候,听到了那时候的女童抚琴一曲,一生戎马的老将军泪流满面,這才有了破阵曲。 那小和尚要回到家乡,他說他的家乡好多人吃不饱饭。 說好多人被欺负,說那边的和尚们根器太浅,只有他能救人,他說他要成活佛,如果接受灌顶之后,认不出他们的话,不要怪他啊,他也不想的。 就当那时候的小和尚死了。 疯王举杯饮酒入了朝廷,将军說‘马革裹尸,兵家之幸’ 黑黝黝的小和尚挠了挠头,說,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最后的道士和少女定亲的时候,他们三個都沒有来。 公孙无月垂眸,沒有去想這些事情,只是嗓音温和道: “你要去学宫?” 李观一回答道:“我答应祖老,要把他道门祭酒的箓還回去,告诉道门的先天,他此生已窥见了先天之路,最后回头,并不后悔。” 公孙无月笑道:“并不后悔,是他会說的话。” “你知道而今天下的局势么?” 李观一想了想,回答道:“知道一点点。” “就只有一点。” “毕竟我年纪不大。” 公孙无月沉吟片刻,她看着這個少年道人,开口为李观一解释道: “天下大变,陈国应国,本来各自有牵制,但是此刻,突厥被天下第三的名将牵制住,西域被摄政王打发了,应国和陈国的交锋,不会太远了。” “我公孙家有缥缈阁和先祖传下来的机关术。” “這三百年来,就只是在江湖之中行走,以剑和机关术扬名。” “盖因当年先祖,就是因为机关术威能而被诸侯君王忌惮,被赐死,其余的子弟四下奔逃入江湖之中,隐姓埋名了数十年,才慢慢汇聚起来,有了家业。” “因着祖辈的教训,我們這一脉并不入朝堂,机关术制造之器物,也都局限在了江湖之中,不去参与家国之争,就是为了保全自身。” “是以,当年就算是我和承弼,周大哥关系好,他们一個是陈国的王侯,一個是陈国的战将,却也沒有倒向陈国。” “在這样的情况下,公孙世家依靠江湖,陈国,应国两国都会从江湖渠道,从公孙家购入大型机关器械,也算是一种默契。” “两国允许我們保持中立,若是公孙家倒向某一家的话,反倒是难以继续存续下去,但是我观天下,群雄并立的时代快要结束了,天下平定,公孙家绝难以独善其身。” 公孙无月手指轻拂剑器,沉默了下,還是解释道: “当初我的兄长就是因为想要尝试将大威力的机关器械,引入江湖,打算借助江湖地位来保护家族,却低估了江湖人心之恶,反而引出了一次对无辜者的血案杀戮。” “那事之后,才有了武林盟主的习惯。” “武者手中有這种大威力机关器,对百姓的威胁更巨大。” “道门一位真人暗中追查血案源头,最后……我之兄长自觉他把公输机关交给江湖武者,对于這一次的血案要负责,乃自尽谢罪,公孙家遭遇到巨大打击,因而沒落。” “道门那位真人也不曾想到家兄的反应,也折剑而去。” “却死在了机关术之下。” “那是祖文远的师叔。” 李观一缄默,只是這几句话,就听出了江湖之中的风波阴谋,他猜测這件事情就出现在祖老和公孙无月定亲之后,转眼之间,公孙无月的兄长自尽,道门高人死在公孙世家的机关下。 就算是公孙无月和祖文远能看得出其中的阴谋和原委。 他们二人也绝不可能再走在一起。 此后一甲子,渐行渐远。 六十年春秋已過。 一個是道门二十四祭酒,德高望重,一個是江湖公孙世家女家主,学宫之中,缥缈出世的道人垂眸,是否還能见到這天下江湖裡的女侠。 公孙无月谈及往事的时候,语气已平淡许多了: “我将我那侄儿收为义子,就是飞雪的父亲。” “公孙世家的机关术,可以让普通百姓对于入境武者产生威胁,而一名武者想要入境,都需要数年甚至于十几年的苦练。” “任何雄主,不会允许公输一系的机关术留存于世。” “不会允许這一股力量在自己的掌握之外,你觉得,有气魄和力量平定天下的豪雄英雄,会如何对待我們這一支呢?” 李观一道:“公孙前辈有些担心?” 公孙无月道:“怎么能不担心?” “大一统的天下,对掌握有机关术的人会是怎么样的态度,当年先祖已证明過了;而借助江湖武者保住家族的道路,我的兄长也已付出足够的代价。” “奶奶,世兄,你们谈得可好?我见得有好果子送来庄上,便带了一些给你们。” 這個时候,公孙飞雪已是安顿好了朋友,然后来此拜见奶奶了,公孙无月让公孙飞雪进来,這位第七绝色笑容清浅,看桌子上两把剑,又看李观一,道: “看起来,奶奶和药师世兄谈得很开心。” 李观一问何以见得。 公孙飞雪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玄兵赋雪枝,笑道: “奶奶這把剑可极宝贵的。” “平日裡,就是被人碰一下都不肯的,更不必要說是像這样,直接放在桌子上了。” 公孙无月无奈,公孙飞雪笑吟吟地,就凑在奶奶旁边,伸出手臂,揽住奶奶公孙无月手臂,颇为亲昵,公孙无月拍了拍她的头发,看着李观一,温和道: “药师应该不知道吧。” “陈国陈皇已奔赴中州,似乎派遣一支千人军前来此地,应该是来者不善;摩天宗又想要占据中原一代江湖,做這武林盟主,也在来此的路上。” “天下乱起来,江湖也难以安稳。” “公孙世家落在這江湖和朝廷两边儿的浪潮裡面,看似人热闹得很,可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倾覆,所以我才让飞雪去结交各处江湖世家和豪族的子弟。” “我有一個建议。” 這位当年五人组合裡面,最是机敏聪慧的女子笑了笑,不疾不徐道:“我要为我家寻找一個归处了,也要为我家的孩子寻找一处归宿。” 她端起茶,轻描淡写地道: “我将飞雪嫁给你。” “缥缈阁和公孙一脉的机关术作为嫁妆,如何?” 李观一惊愕。 公孙飞雪直接坐直,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奶奶,下意识叫起来,道:“奶奶?!!” 即便之前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甚至于谈笑自若的江湖女子,公孙飞雪此刻仍旧是两鬓绯红,颇有羞恼地看着自己的祖母,公孙无月却似不是开玩笑,轻声道: “今天下大变,公孙世家如烈火烹油,后退不得,看似繁华,江湖和天下,皆难以有我家立足之地,但是你此刻来了這裡,倒是让我见到了三分希望。” “我应该怎样称呼你呢?该如何称呼你……” “是祖文远的弟子,李药师。” “還是……” 当年曾和陈承弼,活佛,周家先祖,祖文远齐名的女子看着坐在那裡的少年道人,轻声道: “秦武侯。” 公孙飞雪猛地抬起头,看少年道人坐在那裡,脊背笔直,木簪朴素,腰侧挂了一把竹箫,浆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垂下,端着茶,原本温和的气息,却仿佛在這三個字落下的时候改变了。 如同重剑无锋。 其势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