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域之苦,西域之富,壮阔之志,慈悲之心(求月票) 作者:阎ZK 在那一瞬间,李观一觉得氛围都凝固了,周围這些穿着西域风格服饰的人们都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满脸警惕,李观一看着脚下粉碎成齑粉的古器。 要赔钱,得要多少钱…… 李观一看着那边的西域武士们手裡的刀子,脸上露出微笑,站稳身子,单手揽着瑶光,右手握着猛虎啸天战戟,這把夸张沉重的兵器在月色下闪烁寒光, “我們是中原来的游商,被卷到龙卷风裡,大漠沙暴停下来,货物都失散,我們两個被抛飞到了這裡。” 這是西域吐谷浑话,李观一元神强大,被恶补教会的。 那边的那些西域部族的人们彼此对视一眼,說了一阵子话,但是李观一有些听不大懂,李观一额头抽了抽,江南之地都有诸多方言变种,但是中原的人至少能听懂官话。 西域這裡,连语言都是問題。 李观一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西域的复杂情况。 西域的大英雄们有许多都是在上古的史诗裡面传唱着的,他们很长時間沒有自己的文字和记录,三百年前吐谷浑统一了西域,却也沒能和中原一样,烙印下必然统一的印痕。 文字,语言都沒有能彻底统一。 李观一感觉到了手掌被拍了拍,低下头,银发少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掌,李观一松开手,瑶光轻轻跳了下,稳稳落在地上。 然后转過到李观一后面。 踩在一块大石头上,踮起脚尖,白皙微凉的手指按在了李观一的太阳穴两边,少女口中低声呢喃,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李观一眉心流過。 之前只是觉得纷纷杂杂的西域交谈声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李观一听懂了這些话。 “這個中原人說什么?!” “他好像說,他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 “胡扯,难道說中原人已经会飞了?他是从中原飞過来的?!” “诸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经過奇术的特性,能让众人听懂意思,這部族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弯刀铮的一片响声,李观一面对着這众人敌意,手中猛虎啸天战戟在地上直接一扫,拉扯出一片痕迹。 然后指了指那边破碎的祖器。 少年人器宇轩昂,理不直但是气很壮地說出了那两個字。 “我赔!!!” 于是敌意被化解。 “给,請喝……” 有些不那么标准的吐谷浑官话,李观一道谢,接過了一個有些粗糙的陶器,裡面是牛羊的奶,喝了口,味道稍微有些咸的,对面是個年岁比李观一和瑶光更小些的少女。 穿着西域风格的服饰,腰间佩戴着一把弯刀,皮肤古铜色,一侧的黑发用蓝色和红色的细丝线绑起来,這少女是部族裡不多能用吐谷浑官话的人,道:“你们,来自于,哪裡?” 李观一回答道:“中原,我們是商人。” “只是遭遇了风暴。” 這個叫做萨阿坦蒂的小姑娘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沒有相信,李观一用墨家机关放了一個火焰,以告诉天策府其余人自己的方位。 太古赤龙抛下人来的时候,用流风相送。 只是确保整体在一個大致的范围内,却不够精准。 瑶光从包裹裡面掏出来自己的小木杯,倒了一点西域的羊奶尝尝,那边有着大胡子,腰间两把弯刀的大汉大步走過来,气势汹汹的样子,道:“你们說,要赔偿,怎么样赔偿?” 萨阿坦蒂想要說什么,被這大汉一下按住肩膀。 這汉子眉毛倒竖,大声道:“這是我們的祖器,是我們先祖在這一片大地上行走的时候用的东西,在吐谷浑還是佛奴的时候,這些器物就在水和火裡面诞生了。” “对于我們来說,有很大的意义和价值。” “你把它们弄碎了,這是我們很重要的,如同我們的亲人和先祖一样……” 李观一想了想,从怀裡掏了掏,拿出一個小口袋。 长风楼裡大小姐给李观一寄存的东西,那小口袋打开,裡面是一把金豆子,在月色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够嗎?” 這汉子名为巴图尔,意即是勇士,英雄。 李观一的行为直接把他击沉了。 有着大胡子,两把弯刀的汉子憋了半天,那张粗犷的脸都憋红了,然后一咬牙,伸出手,伸到了李观一手中的口袋裡面,掏了掏。 伸出手抓了李观一预料中三分之一的金豆子。 数了数,然后又放回去了一部分,只留下了一点点。 闷着声音道:“够,够了!” 李观一看着金豆子,咧了咧嘴,心疼不已,才到西域,什么都還沒有来得及做,就已经有了這样的损耗,他把剩下的金豆子收起来,倒是因此得到了這個部族的大幅好感。 “中原人,游商,金珠!” 巴图尔数着金珠子,让那些本来要被留在這湖泊的老人们回来,他压低着声音道:“从天上落下来了金珠的中原人,是天神的赐福,他带来了金珠,你们可以在這大地上再走一段了。” “這些金子可以去城裡换些干粮,牛羊,還能弄到一点神佛赐福的水,治好了病,就還可以活下来。” 巴图尔冷硬着一张脸,让老人们穿回来自己的衣裳,冷硬着脸让他们去拿吃的,只有所有人都回去的时候,他伸出手攥着那金子,抬起手,背对着众人擦了擦眼眶。 “天格尔,天神授予大地的英雄。” 他想到了小时候的传說。 想到了小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头,走到圣湖前面就再沒有回来的爷爷,握着弯刀,哐啷作响。 很快,天策府众人依着轻功的高低都回来了,至于麒麟,早就趴在旁边,开始舔舐李观一那边的牛羊奶,砸吧砸吧嘴,评价一句味道一般般。 然后大口大口吞。 虽然一般般。 但是,君子麒麟,不浪费一切粮食! 石达林,长孙无俦等回来的时候,這一支小小的部族给他们准备了粮食,是用粗糙的陶器盛放着的,一种口感粗粝的类似麦子的粮食煮熟,用牛奶,羊奶搅拌在一起,還有无花果干,葡萄干搅拌着,李观一這一批天策府众人還分到了烤過的肉干。 搭配到一起,是這個小部族对于這一支,从天落下的商队最好的招待。 李观一咬了口肉干,瞥见那边的麒麟已经不知道从哪裡掏出来一個小瓷瓶,倒出来细腻的辣椒粉,五香粉,然后才优雅地吃烤肉。 李观一额头抽了抽。 老麒麟,教导了他什么? 巴图尔還用牛羊奶煮茶给他们喝,只是這样的奶茶有些咸,习惯江南的茶的众人有些不很习惯,农家夫子许天戈嘎吱嘎吱吃着這粮食,跑過去和众人交谈询问這粮食种子。 墨家夫子潘万修对部族那种移动性的居住,以及此地民间诞生的,用来盛装东西和行李的木质结构造物很感兴趣,跑過去交流。 樊庆主动前去和握弯刀的部族武师交谈。 雷老蒙摸着下巴,打量着這個部族的马匹和牛羊。 一時間反倒是只有李观一沒什么事情可做,他叹了口气,喝了口咸奶茶冷静一下,西域的天空似乎尤其空旷遥远,星辰安静,忽而有人拉了拉李观一。 转過头去,看到是最后归来的南宫无梦。 李观一递過去部族准备的吃的,道:“怎么来的這么慢?” “你的轻功在這裡只比我差才对啊。” 南宫无梦翻了個白眼,她咕哝道:“那位太古神龙阁下太過于不讲究了,我被祂扔到了好远,掉下去的时候,是這湖泊的分支裡,還被石头给烙了一下,后背都青了。” “本姑娘本来要把這個东西扔掉的。” “不過嘛,好在月色下看了一眼,還是给你拿過来了。” 李观一笑:“我要這一块石头做什么?” 這位江湖第一绝色拿出那一块石头扔给李观一,李观一随手抓住,微微愣住,感觉到石头落在手中的触感,完全不对头,再定睛一看,在月色下泛着金色。 沉甸甸的,却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狗头金。 南宫无梦狡黠笑道:“怎么啦?君侯冕下,难道說,就這一块石头,就让你這般开心么?啊呀……還真是一点变化都沒……呜啊啊!” 李观一抬起头,抓住南宫无梦手腕:“做得好!” “我就知道带你来沒错!” 南宫无梦方才還狡黠微笑,媚眼如丝,转眼结结巴巴:“你,你你你!” 李观一把自己的肉都分给南宫无梦。 摩挲着這大块天然黄金。 不愧是你! 天策府麒麟军福缘第一! 南宫无梦败退,李观一吃着东西,打量着周围的情况,人数不算是少,其中青年壮年男子都带着弯刀,有牛羊,马匹,李观一想了想,佯装去拿东西,找到了那個小姑娘萨阿坦蒂,询问情况。 萨阿坦蒂因为那些老人们避免了被扔在湖泊边等死的情况,对這個中原的游商很有感激之心,听李观一的询问,就回答道:“我們是顺着水来這裡的,要去這附近的城裡买些粮食,卖掉皮毛和肉,换成盐巴和茶砖。 “不吃盐巴的话沒有力气,不吃茶的话,会……” 萨阿坦蒂沉思了下,比划着手指道:“会害病,血会坏掉。” 李观一明白是因为這裡难以补充新鲜蔬菜的原因。 “那你们去的城是什么?” 萨阿坦蒂回答道:“跋禄迦城,那裡有叫做大清池的湖,這湖很狭长,水是黑青色的,又苦又咸,但是跋禄迦城裡卖盐巴很便宜,我們都去那裡。” 李观一若有所思。 大小姐准备的地契就在那裡,是一座村镇裡的大片土地,听起来,是西域产盐的盐湖,大小姐可真的是選擇了一個很好的地方啊。 他和這個小姑娘闲聊,萨阿坦蒂似乎对外面的事情很好奇,回答李观一的問題,也会问他外面的事情,李观一也稍做回答。 李观一弄明白了情况,這個部族有一千多人,在西域属于极小的那种,他们沒有武力去占据哪怕最小的绿洲,也不愿意去投身于大的部族下面去做为仆从,就只好四处流浪。 西域也是有大江大河的。 春天的时候,来自于更为北方的大片雪山,积雪冰霜都融化,水流涨潮,会有新的绿洲,会有动物追逐着水源,這些小的部族居无定所,就会追逐着這些小的动物。 去猎杀他们,去采摘雪山和险峻地方的药材。 然后顺着水流抵达那些大部族的地方,把皮毛,牛羊的犊子,還有药材卖去,换来支撑部族生活的盐巴,茶砖,兵器,然后再继续追逐着水源离开。 “我們出不起在城邦裡生活的钱。” 李观一讶异:“吐谷浑统一西域三百年,不是建了许多城池嗎?” 萨阿坦蒂疑惑道:“可是那些城池是吐谷浑人的啊。” “现在是党项人,然后是中原人。” “我們一直都不被接纳的。” “而且三百多年前那個大英雄死掉以后,就乱糟糟起来了啊,现在有好多城的,各自都建国。” 三十六部的子民建国,吐谷浑虽然一统西域,却终究缺少眼界,沒能彻底在思想上完成统一,這样就是典型的人治和英雄时代。 并沒有将一统的念想烙印在所有人的心中。 当有不世出的英雄时候,可以将這些各部城邦整合在一起,成为岁月上堪称伟大和繁华的国度,可是当這样的英雄死去的时候,他建立的国度也随之分崩离析。 李观一目光扫過這部族,好奇问道:“我看你们有這样多的牛羊和猎物,到城邦裡面可以换取多少的盐铁?” 萨阿坦蒂沉默了下,掰着指头道: “三头羊可以换一口锅。” “一头牛,换一块茶砖,這样。” 李观一动作顿住,看着這部族耗费一年時間积累的皮毛,肉干,药草,最后或许只能换了一点点茶砖,盐巴,這种情况,即便是中原王朝的压迫,却也远远不能相比。 李观一一時間不知道该說什么,萨阿坦蒂想了想,把一把用牛角磨出的小匕首放在李观一的手裡,道:“這是我奶奶给我的礼物,我现在把它送给你。” “我們本来是要把部族裡面的老人们留在這裡,留下一点点的粮食,然后就走的,因为這一年部族裡又多出了些孩子,每年的收获不能养活更多一点点的人,只好把老人留在這裡。” 是西域贵胄的控制之策。 李观一立刻就已经意识到了,萨阿坦蒂却不知道這些,只是道:“可能是我們不够努力吧,养活不了這样多的人,如果不是你从天上下来的话,他们一定留在這裡了。” “听說在靠近圣山的地方有天葬,人们死去的时候会在山上,让飞鹰吃掉自己的内脏,回到天地裡面。” 李观一握着那精致的牛角,道:“這样嗎?” 萨阿坦蒂道:“也是沒办法的。” “西域用金钱,银钱,小钱,只有族长他们能去大的城裡面,因为他们是佩戴刀的武士,像是我們這样流浪的部族,是下等人,性命只值一條草绳。” 萨阿坦蒂和李观一聊着這些,就跑去帮助那些老人们了,李观一把陶器放下,這裡的人有些不敢和他說什么,只是双手合十說:“金珠。” “金珠。” 李观一咧了咧嘴。 他不是什么金珠。 况且,那個叫做金豆子。 天策府众人各自探明情况,回到一处,将所知的消息对了一番,皆是有些复杂,虽然早早知道了西域情况恶劣,却未曾想到会是這样。 只有长孙无俦习惯這裡,道:“因为吐谷浑王是农奴出身,却掀翻了之前压在自己头顶的人,他成为统一西域的霸主之后,他的后代对于流浪民,农奴的压迫远比曾经更厉害。” “应该是担心再出现第二個吐谷浑吧?” 樊庆低声道:“末将潜入了那圣湖之中,发现不少尸骸,其中尸骸的骨头上有被啃咬的痕迹,留在這裡的人,应该彼此之间出现人相食的情况,然后才死。” “应该是胜利者吃了其他人,然后饿死。” “以及两败俱伤,流血被秃鹫吃了。” “這湖的下面,几乎是白骨累累。” 李观一揉了揉眉心,缄默了下,道:“我等之后,先去之前說好的地方落脚,无俦。” 长孙无俦行礼,道:“君侯。” “明日一早,你就去寻二郎,将我的亲笔信给他。” 长孙无俦听到李观一的称呼,神色古怪了下,道: “是。” “南宫。” 南宫无梦发呆走神中,李观一唤了几声,才手忙脚乱反应過来,道:“什么?” “你轻功最好,又有神兵,去寻契苾力。” “将吾所在之地告诉他,问他,可還记得当日之约?” 南宫无梦脸上神色郑重,道:“是。” “南宫领命。” 她迟疑了下,道:“那将军你呢?” 李观一看着這部族,回答道:“我既然是中原的游商,那就和這些人暂且一起,弄清楚西域的情况,這般复杂的情况,如果不能实地去看看,是不能弄明白的。” “好了,都休息吧。” 众皆领命退下去,李观一坐在一侧岩上,瑶光在旁边安静看书,李观一看着天空,心中沉吟,西域的情况比起他所预料的還要恶劣。 狼王摄政王已经吞吐四方,党项国难以抵挡。 可三十六部贵胄却只维系自己的统治,压榨普通的部族牧民,李观一手指按着眉心,夜色下看着這宁静的部族,相互枕着睡着,弯刀就在怀中,月色宁静,却有一种只在悬崖边行走的感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殒命。 這就是乱世啊,中原的百姓当牛做马,却也要卖掉女儿,儿子;西域的牧民部族流浪各处,却要把老人抛弃,维持自己的部族存续。 “一個人的命价,是一條草绳。” “唉……乱世。” 李观一看着天空群星。 他忽然明白了,两年前的契苾力为什么,会骑着一头毛驴,独自穿越辽阔的土地,抵达江南的江州城,去恳求陈鼎业的帮助。 为什么在李观一允诺了土地和保护之后,契苾力会是那样巨大的反应。 一條人命,就只是一條草绳。 那时候的契苾力,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执着,才独自踏上了前往中原的道路?而他族裡的人,又是怎样的觉悟,才让那时已算是不大不小一個高手的契苾力上路,而不是庇护自己。 是为了活下去。 都是为了活下去。 李观一胡思乱想着。 肩膀上传来轻轻触感,银色发丝垂落在他身上,银发少女枕着他的肩膀靠着,李观一微怔,感觉到了轻微却稳定的呼吸声音,恍然自语:“毕竟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 “瑶光应也是困的不行了……” 银发少女嗓音宁静,道: “我醒着呢。” 李观一顿住。 西域苍茫辽阔,明朗月色下,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消亡的部族沉睡着,李观一坐在這裡,银发少女睁着眼睛,清醒理智且克制着,靠着少年君侯的肩膀。 然后用右手的小拇指,轻轻勾着李观一的袖袍。 月色之下,呼吸相闻。 银发少女嗓音宁静:“您想要做什么,我都在。” “您要前往怎样的未来,我都在。” “九色神鹿不相信您,我相信。” 李观一垂眸,回答道:“好……” 他看着這些西域之民,独自饮那奶酒,目光看着辽阔的天空,西域么…… 沉睡着的萨阿坦蒂低声呢喃着: “天格尔……” “金珠。” 李观一心中有决定下来。 李观一想着:“我們要去的那個村镇,面积其实不小,周围也有水源,有绿洲,如果萨阿坦蒂他们不嫌弃的话,不如就在那裡驻扎下来吧。” “按照合理的价格,收他们的货物。” “如果說他们愿意的话,就請传播消息,說這裡有一個中原人,被他们称呼为金珠,被称呼为天格尔的中原人,愿意收拢這些流浪在西域的部族。” “愿意庇护他们。” 李观一還不知道,這個只和瑶光說出的承诺,這個只是心中不忍做出的决定,会导致怎样的未来,他只是想要做便是决定了,他的過去,他的先生,无法让他如同這個时代的豪雄一样。 去屠城,去用人头铸造京观来宣扬自己的威名。 就在此刻,在李观一的念想落下的时候,他的体内,九州鼎再微微鸣啸了下—— 李观一微怔,元神内敛去看。 九州鼎剧烈鸣啸! 内部九色神鹿之处得到的九色神韵,缓缓散开。 原本只苏醒九分之一的神韵,竟然隐隐约约,开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