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敬酒,下棋,三十年间三十局(求月票) 作者:阎ZK 陈国二十万精兵,沉兵列阵于镇北关外,和突厥草原决死,之后许多部曲,都被分批次地分开,调往江南之地,各自安置下来。 负责安置的,是房子乔等人,心思细腻,把可能的隐患都尽可能地解决了,大汗王战死之后, 抚平草原突厥零零碎碎的乱事,也是消耗了一段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面,陈天琦在前方讨伐那些草原的大贵族,而陈鼎业,竟又席卷了最后還愿忠心耿耿于他的那些陈国将士,還有万余的心腹,朝着西北侧方向退去。 只是,這一次的陈鼎业退却,沒有带走了夜重道和周仙平。 等到這两位名将反应過来的时候,陈鼎业也已离去了。 夜重道负伤不轻,他跟跟跑跪奔出自己休养之地的时候,看到周仙平也冲入這裡,周仙平沒有穿着甲胄,赤着的身躯上,包裹缠绕成粽子模样。 「夜重道,夜重道!」 「你在哪裡?!」 周仙平大喊,却见夜重道也走出来,前者住,眉毛也垂下来,嘴唇抖了抖:「你,也被留下来了.... 夜重道抿着唇,他看着周仙平,這两個征讨四方,鬓角也已经有了白发的战将,意识到了那個暴虐也残杀的皇帝,在最后的選擇时候,将他们留了下去。 不知道是悲伤,還是庆幸,或者說是难言的,作为成长于陈国,却未曾真正走到最后的战将, 一种痛苦。 夜重道,周仙平等诸将得到了陈鼎业给的匣子。 他们从亲兵手中夺取来了這匣子,夜重道看着這匣子,周仙平同样沉默,两位名将都在一瞬间感觉到了彼此的心绪重重,感觉到了彼此那种挣扎之感。 他们都是熟读兵书的战将,也在這乱世之中,征讨四方不知多少年,此刻脑海中,過去那些经典战役,一一轮番地升起了 若是這裡面留下的密信,是要他们在麒麟军本营当中作乱。 若是是要他们刺杀麒麟军中那些谋士。 为陈鼎业的脱身争取時間。 他们两個人,究竟做是不做,而对方,就在自己对面的這好友,這一生的对手,又会是怎么样的選擇呢。 若是真有此密信,是否出手? 若是对面的好友出手,自己是要阻拦,還是要无动于衷? 生死,天下,家国,背叛,君臣。 诸般情绪,涌动在心中了,让他们两個都沒有办法說话,即便是素来喜歡笑着开玩笑的周仙平,也在這個时候,沉默肃穆地如同山岩。 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了匣子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個声音: 「等一下。」 周仙平的手掌颤了下,抬起头看到夜重道,是后者出声开口,不由气恼,骂一句,道:「你以前不出一声,怎么在這個时候忽然开口,差点吓死個人!」 「又怎么了?。」 夜重道道:「我們把兵器,都放下吧。 周仙平看着好友:「嗯。」 两位名将都把手中的兵器,夜驰刀,钩镰枪,這几乎是和三百年大陈气运相联的兵器,也是和夜驰骑兵,钩镰枪兵這两支大陈特有强军的歷史息息相关的兵器放下来了。 他们重新去开匣子。 「等一下!」 夜重道忽然又开口。 周仙平额头青筋崩起:「都說兵家战将,应当是山崩于前而不改色,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你的定力呢?狗吃了?!」 夜重道道:「你吃了。” 周仙平的火气腾一下炸开,额角扯了扯。 夜重道看着這匣子,道:「开吧。” 他们缓缓打开了匣子,裡面果然,各自都有一封密信,還有着用蜡封着的一壶酒,气氛沉默, 他们打开来那個信笺,看到上面的信。 是陈鼎业的手笔。 果是秘信。 各自有简单的命令,要求夜重道,周仙平在后方,破坏麒麟军的后勤,打断其部署,同时,找准机会,以宗师级别战将的手段,去斩杀那些武功弱小的谋士。 皆国家忠臣,自当要为国家赴死‘若不然’ 就饮尽毒酒,也算为国尽忠是为忠义出手,亦或叛国饮酒,二位将军自选! 夜重道看着這信笺,沉默许久,周仙平咧了咧嘴,低声道:「這样的手段,果然還是我們熟悉的那個陛下,乱世之中,爪牙张开的毒龙。” 「真他娘不能对這家伙抱有什么期望,不能够因为他在对着突厥的时候還有豪气,就忘记咱们這位陛下,到底是個什么样子的性子啊。」 「夜重道。」 「我們不能把孩子们双手开辟出的未来搞乱。」 周仙平低声开口。 夜重道安静注视着這信笺,回答道:「他们的年纪,已经比起我們踏上战场的时候還要大了, 不疑冲阵战将,已经是六重天的后境,有大可能在三十岁前成宗师。」 「柳营也在对草原的战场之上,成为六重天。” 「他们才二十多岁啊,比起我們强多了。」 「做为战将,讨伐突厥草原而死,立下了八百年未有的功业;为人父,可以见到孩子走到這一步,为人臣,却不能够走到最后,终究有缺憾。」 夜重道放下了信笺,拿起那酒壶,平静地摘下来了蜡封,那美酒色泽纯粹,看着极为诱人,夜重道平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周仙平洒脱的一笑:「大丈夫,能讨伐四方,征讨草原,最后,以死殉国,不也是痛快的事情嗎?」 「虽然說为人臣忠义。” 「可是這天下之间,仍旧有浩然大义,舍生取义,不過此刻。」 周仙平放下了皇帝留下的密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嗅了嗅,這正是当日给突厥大汗王准备的美酒,看着对面的夜驰骑兵之首,两個人举起酒杯。 尚未曾饮下,就似乎已经醉了。 「来,夜重道,天下大乱,许久不曾共饮。” 周仙平举起酒杯,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敬夜驰骑兵,三千披甲,驰骋乱世破虎蛮骑兵。’ 夜重道坐得笔直,和周仙平碰杯,沉静道: 「敬钩镰枪兵,军纪如山,手持枪锋荡突厥铁骑。” 「敬我大陈开国之君,乱世同盟,撕裂天下。” 「敬我大陈神将陈天琦,长枪所向,破敌深入。」 「敬太平公!」 「敬神武王!」 「敬鲁有先!」 两人饮酒痛饮,酒盏碰杯,最后大笑,饮尽了這两壶毒酒,朝着后面躺下,最后,酒盏裡面的酒液滴落在地上,两位神将倒在那裡,终不复谈笑。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了,夜不疑几乎是疯狂地冲入了父亲所在的位置,周柳营紧随其后,他们两人在知道了陈鼎业创造机会离开之后,却知道自己的父亲被留下。 心中就是一個咯瞪。 糟糕! 夜不疑和周柳营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只是来得及禀报前方,就立刻狂奔奔赴而来了。 心裡面的念头不断涌动,轮番地从脑海裡面掠過了。 无论是自己的父亲成为弃子,暗子,還是其他什么,都让他们两個的心都蜷缩起来,知子莫若父,可是儿子伴随着长大,也会逐渐懂得父亲们的倔强和沉默。 他们太懂得那些老男人们会做什么了! 夜不疑,周柳营選擇李观一他们,是因为這些年少的人们本身就带着炽烈的梦,而对這些老男人们来說,他们也曾经有過年少时炽烈的梦。 只是此刻,是那個曾经美丽的,炽烈的梦腐烂了。 他们追随着的那個愿望,并非一开始就是如今這個样子。 那白月光,那美丽的愿望腐烂起来,還能抛弃它么? 抛弃曾经的少年意气风发,青年烈烈雄武,抛弃一路行来,在這梦境尚未腐烂时为其而死的朋友同袍,有的时候,人即便是知道走的道路是错的,却沒有转身的余地。 不能,不愿,不可,不甘。 周柳营几乎是扛着石达林過来了。 過去了快要十年,這当年的麒麟军七老鬼,已经成了個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背着個斜挎包的小药箱,這药箱子,還是那万能的雷老蒙亲自劈木头给他做的。 好东西,耐虫,耐火,刀兵难伤。 握着背带圆了,犹如重锤,可以破甲。 一拍旁边的暗扣,還可以化作公孙连弩,激射十二枚弩矢。 手握如此宝贝,石达林還是被這年轻战将跟扛着木头似地扛着狂奔過来,劲风扑面刮過来了, 哗啦啦的,吹得他白头发乱飘,眼花缭乱,只能够看到眼前的一切都高速从眼前划過去了。 一双手死死抓住那背带,却還是能着安慰着两個年轻一代的出色将领,道:「啊呀,夜小子,周小子,放心,放心,那两位将军是正派人物啊。‘ 「就算是陈鼎业那老毒虫给下毒酒,下毒药什么的,也不用担心,咳咳咳———” 「瞧,這裡還有這個!」 「有這個!」 石达林用力拍打了下背着的小药箱,看加上去比起对自己都相信似的,自信地道:「這可是全方位還原的,先师侯中玉先生秘制小药箱!」 「侯中玉先师你知道嗎?炼长生不死药的!」 「长生不死药都炼得。」 「這治病解毒的药丸儿,不是手拿把掐的嗎!」 周柳营着急,却還能碎嘴子地道:「好好好,我知道老爷子你厉害,厉害!」 「待会儿可就得要仰仗您老爷子了。」 「可得要好好发挥出来侯中玉的医术和奇术,可不能够给他丢人啊!」 他的嘴巴還是利索,只是也或许正在用這种碎嘴子的法子来安慰自己,让自己的内心平复下来,遮掩内心的恐惧和担忧。 他们奔到了周,夜两位将军的居所前面,明明来了,却反倒是沒有立刻进去,一時間却都凝滞下来,就连周柳营都說不出话来,只有夜不疑沉默了下,用力端开军帐进去了。 入眼的一幕,却都让人惊住。 匣子打开,信笺放在那裡,桌子上有两壶烈酒,周仙平,夜重道,皆趴在那裡,他们大醉了, 醉的,却并沒有什么生命危险。 石达林窜上去,伸出手巴拉巴拉,撒了撒嘴: 「醉酒了。」 「這玩意儿,好冲的味道,,酒劲儿這样足,就连宗师都能够醉倒了,是御酒吧,好像是和阵魁前辈,在海外得到的那個千日醉神酒类似。 「当年文清羽先生,就差点被這千日醉给放翻了带回来的。」 周柳营长松了口气,先前不觉得什么,现在松了口气,却是浑身上上下下,冒出冷汗,端了一脚大醉的父亲,只是咬牙切齿:「妈的死老头子,吓死我了。」 「草啊!」 然后他顿住,看着夜不疑,警惕道: 「我這是在表示情绪的感慨,不是一种植物啊。」 夜不疑疑惑看着他,然后面不改色,言简意咳道:「你能够从一個文字,联想到了一個植物, 然后還要对我說這一句话,当真让人———.” 夜不疑的声音顿了顿,勘酌了下言辞。 言简意咳道:「忍俊不禁。」 石达林莫名觉得周围有点冷,都打了個寒颤。 不過嘛,這個時間的北地,就是這样冷的。 嗯,大概,应该。 周柳营: 娘的,這家伙好欠揍! 他拧着眉毛,却還是笑出来,大松了口气。 夜不疑看着桌子上的两封密信,然后看着這两壶酒,许久之后,眉宇舒展开来,看着那两位神将,历经百战的两位将军靠着桌子坐在地上,他们大醉了,醉酒,却仿佛却還醒着。 還能够呢喃着开口。 夜重道举杯呢喃:「喝酒,喝酒—— 周仙平醉醺醺地笑:「喝,喝!” 「谁不喝是孙子!」 周柳营扶他,道:「老爹,你醉了!” 周仙平用力甩开了周柳营的手掌,不服气地大声起来,道:「谁,谁醉了?!我清醒得很,来,喝酒,继续喝酒,儿·———.” 「老夜,你怎么变年轻了?」 「還,還有了三個脸,六個眼晴,哈哈哈,却還只是有一個脖子一個嘴,难怪不爱說话,继续喝酒!」 周仙平跟跟跎跎起来了,這個年少的时候,就随其父踏上战场,面对铁浮屠的悍将起身,面对着铁浮屠的疯狂冲击,都能够不退一步的悍将,才走了两步,又還是跟跟跎跎摔倒坐下,和夜重道挨着。 两人垂眸,身上的伤不知有多少,不复年轻,不复年少。 似终于醉了,可醉酒之后,却還是呢喃。 只是呢喃,只是几乎只有自己還能听得的声音: 「喝酒,喝—” 他们的手掌蜷起来,像是端着酒杯,然后彼此碰杯,耳畔听得到酒盏碰撞清脆的声音,他们咪着眼睛,往后面靠着,仿佛对着自己年少的时代,敬酒。 「敬這三百年风流意气。」 「敬這大陈覆亡之时。」 「敬這,大争之世。” 「敬這——小酌之时。」 马蹄的声音沉沉,陈鼎业的神色沉静,他死死握着缰绳,只是看着旁边,笑着道:「夜重道, 周仙平也都在那裡了,只是好奇,晏沉夫子,你为何不去留下呢?」 「你的儿子晏代清,如今也不過只是二十七岁。」 「却已经主掌一国的后勤,他日而立之年,就有资格成为一国之相,而且,做的很好。」 「乱世争锋,开国立业的时候,总有這样的奇才出现。「 「时也运也命也。」 「因其有大才,却也因其有大运,沒有大才,不能够承担這般沉重的职责,可沒有大运,却又如何在這样的年纪,就能够走上天下的前方,留下自己的痕迹?」 「你有這样的好儿子,为何不去?」 「他们必是能够给你一個好生安顿的。」 旁边的晏沉道:「陛下要走到末路了,所带着的军队,皆是陈国最后忠于您的心腹,這一支军队,是要战到最后的,但是无论如何,毕竟是君王的覆灭。」 「君王死,纵是昏君和暴君,身边不能沒有史官。” 陈鼎业放声大笑,笑得颇畅快。 然后语气裡面,也带着些得意洋洋的意味了,道: 「我给夜重道,周仙平留下了些礼物,留下了密信和美酒,他们两個家伙,最近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担忧,应该是怕我最后要他们去和麒麟军,和李观一他们反目吧。 「我就故意留下這两件东西。」 「告诉他们,要去杀人,不杀人的话,就去自尽,他们两個的秉性和豪气,一定会下定决心之后,就饮下那所谓的毒酒吧。” 晏沉道:「那酒,是什么?」 陈鼎业道:「是他们两個年少的时候就想要偷喝的东西了,那时我們都還小,也是一年演武典仪,他们两個比起夜不疑,周柳营年少的时候更为恣意随心。」 「故意输了比试,偷偷去偷喝酒。」 「酒沒有喝到,却遇到了陈承弼,被好一顿打。” 「哈哈哈哈。’ 陈鼎业大笑,笑声裡面带着三分落寞,最后只是平淡道: 「他们的性子,我知道,你也知道,忠诚,但是倒也不必如此了,他们只以为這是毒酒,抱着必死之心,饮下毒酒了,那就当做他们,已经为大陈死了一回。」 「已经殉国。」 「之后的日子,就随着他们愿意。「 「至于那信,则是投名状,代表着他们即便是死,也沒有拔出兵器去破坏麒麟军,只有這样,他们两個才能够真在那裡安定下来。” 「就当做是朕請年少时的他们喝一杯酒。」 「最后,再饮一杯。」 他勒紧缰绳,平淡地道:「朕就算是死,不能够被当做阶下囚一样死在那裡,朕要争斗到最后,陈鼎业可以死得窝囊,但是陈国的皇帝不能够死得窝囊。」 「死于自杀,死于上吊,那样并非是君王的死法。” 「抵抗到最后,被乱军劈砍而死,方才算得一句雍容。” 「朕不打算被李观一当做囚徒杀死。」 「君王若死的话,一定也该在灭国的刀剑之下。」 晏沉看着他,一句话說破了他的心思,道: 「陛下是要给秦王一個堂堂正正的复仇。」 「才拼尽一切的计策和韬略,趁着秦王在前的时期,从后方脱离吧。」 陈鼎业笑起来。 晏沉道:「也是给自己一個,对自己‘复仇’的机会。」 陈鼎业安静,旋即放声大笑,却不回答。 只是笑罢,侧眸笑着道: 「晏沉夫子,最后陈鼎业的模样,就有劳你写在史书上了。」 晏沉抿了抿唇,安静看着那皇帝,皇帝骑着马匹,司礼太监在前面牵着战马,皇帝侧身和他交谈,但是晏沉在左侧,陈鼎业却转向右侧开口說话,就好像他以为晏沉此刻在右边。 陈鼎业的头发尽数惨白,双瞳已经成为了木石般的质地。 他已经不大能看到前面的东西。 以自身为筹码,引突厥入了死境,亲手推进了這灭亡草原之战的开端,代价就是,陈鼎业的毒已经渗入了筋骨和内脏之中,就算是沒有這种乱世,他也会死。 但是,他该死在刀兵之中。 晏沉看着這暴虐的,可恨的,阴冷的,酷烈的皇帝,却想到了很久之前,想到了那一场大雨磅礴,贫苦的读书人在陈国的太学外面摆摊下棋,家中的母亲卧病在床。 沒有人愿意和這個贫苦少年书生下棋。 他看着雨水,雨水遮掩了繁华的江州城,也遮掩了他的未来,犹如雾气一般。 那個来下棋的少年皇子。 似乎是很有兴趣,连续地来,一连下了三十盘棋子,放下棋子,笑着道: 「你很有才华,下了三十盘棋,就請先生陪伴我三十年如何?」 「来,预支先生足够的银两俸禄。” 「在下陈鼎业。」 年少的皇子撑着竹伞,弯腰为這贫苦书生撑伞遮雨,微笑道: 「风流意气,堂堂大陈之陈,匡扶社稷之鼎。」 「王图霸业之业。” 「陈鼎业。」 那個会为了宦官而在雨夜跪了整夜的少年,会下棋爱才,帮助一個贫苦书生救下了母亲,還牵线引他遇到了喜歡女子的少年,恍惚中和眼前這個暴虐多疑,无药可救的君王融为一体。 人之复杂,莫過于此。 晏沉安静骑着马,跟着陈鼎业而行。 陈鼎业骑乘马匹,双目不能视物,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缰绳,以一种暴君的雍容,等待着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