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幸存者 作者:未知 看到我从斯大林的办公室出来,在走廊和值班军官聊天的别济科夫连忙迎了上来,低声地问我:“丽达,你還好吧?” 我点了点头,轻轻地說了句:“我很好,谢谢。”說完话,不禁长松一口气,发现自己居然两脚发酸,背心处也湿了一片。和斯大林会面,始终還是件令我紧张的事情,即使明知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我也是战战兢兢的。 别济科夫陪着我往外走,路上我左右瞧了瞧沒有人,悄悄地告诉他:“上校同志,在刚才的谈话中,斯大林问起了那位神秘的工程师。” 别济科夫大吃了一惊,也像我一样四周看了看,压低嗓门问我:“你把那個弗洛宁工程师的来历告诉他了?” “是啊!”我有些不解地反问道:“难道這件事情您沒有向斯大林同志汇报過嗎?” “沒有!”他有些急了,如果不是怕不相干的人听见我們的对话,他估计早就大声嚷嚷起来了,“丽达!”他叫着我的名字,语气诚恳地說:“你不觉得這件事情太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嗎?一個来自未来的人,而且是我們现在最急需的军工技术人才。如果不是我亲自见到了這群乘客和那列在白光中神秘消失的列车,我根本不会相信這是事实。所以作为一名近卫军官,我是不会随便把這样的事情报告给斯大林同志的。他知道弗洛宁工程师的存在,完全是来自其它的消息渠道。” 听他這么說,我马上觉得心裡发毛,原以为别济科夫向斯大林汇报過神秘地铁列车的事,所以刚才在办公室裡,才說了那么多话,甚至還把目前尙处于默默无闻状态的武器制造大师推薦给了斯大林。天啊,我這样做真是太草率了,也不知道会给我带来什么恶果。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回斯大林办公室向他做解释的念头。 不過略为思索,有些话已经說了,不管对与不对,都无法收回,索性听天由命吧。反正刚才在办公室裡,斯大林也沒有生气,就不肯定等我回医院后再来秋后算账。 别济科夫把我送到了楼外,站在台阶上挥了挥手,送我来的那辆轿车立刻从不远处开了過来。车停稳以后,司机下来从车后绕過来,拉开了后面的车门,然后保持立正的姿势站在门边。别济科夫对我做了個請的姿势,說:“丽达,請上车吧!司机送你回医院。” 我低头钻进了车内,坐好后回头问還站在车外的别济科夫:“上校同志,您不送我一起去医院嗎?” “不了,我還有事情要办。”别济科夫把着车门,弯腰对我說:“司机会把你送回医院的,祝你好运!”說着,为我关上了车门。关门后,他沒有站直身体,而是冲着已坐在驾驶位上的司机說了句:“开车吧,一路小心,要保证奥夏宁娜中校的安全。” “明白!上校同志。”司机說着发动了车辆。 轿车出了克裡姆林宫,沿着莫斯科河边向南开。我从车窗望去,根本不是早晨来的那條路,于是我好奇地问司机:“司机同志,這條路好像不是我們早晨走的那條?” “是的,”司机头也不回地說:“我們现在走的這條路虽然要远一些,但是路上遇到的街垒和检查站少得多,可以比那條路更快到达医院。” 听司机的口吻,他对莫斯科的道路是非常熟悉的,我也听任他安排路线,自己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也许是因为昨晚沒睡好的缘故,不一会儿,我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轿车突然来了個急刹车,措不及防的我猛地撞到了前排位置,剧烈的疼痛把我的睡意驱赶得无影无踪。我揉着火辣辣疼痛的额头,不满地问司机:“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车。” 司机侧身看着我,用无辜的口吻回答說:“本来开得好好的,但前面那辆带篷的卡车突然来了個急刹车,我也只能停下来了。” 正說着话,前面那辆卡车后面的篷布帘子掀开,两名押车的战士探出身来向外张望。七八名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从车前跑了過来,来到两名战士的下方,把手裡拿着的茶缸或者饭盒高高举起,叽叽喳喳地闹着什么。 “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這一幕把我搞糊涂了,這些孩子是从哪裡冒出来的,他们又在干什么。 “唉!”司机看着前面的那群孩子,叹了口气說:“战争爆发后,出现了很多父母双亡的孤儿。他们无人照管,为了生存,除了偷盗,就只能到处拦运送军需的车辆,希望好心的司机能给他们一块面包或者其它吃的东西。” “难道就沒人管這些孤儿嗎?”看到外面那些可怜的孩子,我眼角有些湿润了。 司机摇摇头說:“沒有人管他们,由于他们都是父母双亡,根本不具备疏散的條件,所以只能留在這個城市裡自生自灭了。” 站在车厢裡两名战士冲着下面的孩子喊了几句,孩子们马上就安静了下来。這样我就清晰地听见年老点的战士在高声地說:“孩子们,都别闹了,要守秩序,都拍好队,每人一個土豆。”說着端起了一個小箱子。 孩子们听了他的话以后,在车厢挡板下面拍成了一個不算整齐的队伍,但還是高举着手中的茶缸和饭盒。 年老的战士刚拿起一個土豆想递给第一個孩子,旁边年轻点的战士马上制止他,說:“……不行,這是军用物质,不能随便给他们。我們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并伸手抓住了老战士的手,把他手中的土豆抢了回来,并扭头冲后面的驾驶台喊了句:“喂,你還愣着干什么?赶快开车啊!” 听到喊声,前车的司机一轰油门,卡车猛地向前冲了出去,发觉上当受骗的孩子们也叫骂着追了上去。但是两條腿哪裡追得上汽车,沒跑多远,卡车就已经开出一两百米开外。孩子们追了一段路,看见沒有希望追上,他们骂骂咧咧地就散开了,消失在道路两侧的建筑群裡。 “开车吧。”看到這一幕,我虽然心如刀绞,但却无计可施,只能吩咐司机开车。 车向前开了十几米,突然从路边冲出個孩子来,一下拦在了我們的车前。司机又是一個急刹,這次幸好我有准备,才沒有再次撞到前排的位置。 “這個孩子怎么搞的?”司机怒不可遏地骂道:“难道沒有看见车窗上贴着的特别通行证嗎?居然刚冲出来拦车,也不怕我把当成破坏分子当场枪毙掉。” 看见车停下,挡在车前的孩子沒有移动脚步,只是把手裡的破饭盒伸向我們。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车前站着的孩子,原来是個五六岁的男孩,他戴着一顶破旧的棉军帽,身穿一件不合身的黑色棉袄,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军用皮带,棉袄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也不知道他是从哪裡找来的。 我无意中摸了一下大衣口袋,发现裡面還放着我离开医院时的面包片,便推开车门,走下车去。我讨出口袋裡的面包片,朝他走過去,嘴裡說着:“孩子,到這裡来,我這儿有吃的。”孩子還是站在原地沒动,也许他害怕他离开车前后,司机又会把车突然开走,也许他上這种当上得太多了。 我走到他的身边,半蹲下身体,把面包片放进了他的饭盒。他沒有看我,而是用右手抓起面包片,直接塞进嘴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因为吃得太猛,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轻轻地为他拍着后背,怜惜地說:“沒人和你抢,慢慢吃。” 男孩停止了咳嗽,感激地看着我,放慢了吃的速度,眼泪止不住从眼睛裡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原本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立刻被泪水冲刷出两條白色的痕迹。我抬起衣袖,小心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污垢,很快一张白皙英俊的面孔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刚在心裡說了句,老毛子的男性就是帅哥多,连小孩子也不例外。却意外地发现這個孩子看起来很面熟,好像在哪裡见過。我皱起眉头,问男孩:“孩子,你的家在哪裡?” 男孩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包片。 他连吃了三块面包片后,拉开棉袄的衣襟,把剩下的面包片放进怀裡。当他拉开衣襟时,我看见他裡面穿的是件白衬衣。我猛地想起了点什么,但又不明朗,连忙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往旁边一扯,把衣服拉得更开,這下我清楚地看见他穿的是件短袖的白衬衣,而不是這個季节穿的长袖衬衣。 我已经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连忙为他掩上衣襟,轻轻地說:“孩子,你還记得我嗎?在地铁的车厢裡,捡你那本小人书的女指挥员?” 听到我這话,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嘴裡喃喃地說:“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中校同志,這是怎么回事?”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下车来,看见孩子這种惊慌的表情,便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正在考虑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响起了警报声。 警报声起先又轻微,又遥远,随后很快地越来越响,仿佛在用力冲击房子的墙壁,压倒街上其他一切喧哗声。 “快上车!”司机焦急地催促我,“德国佬该死的飞机又来轰炸了,我們要找個地方隐蔽。” 我牵着孩子的手,把他拉上了车,沒等坐稳,司机一踩油门,我們的车就猛地向前狂冲出去。 开出了两條街区,突然不远处传来轰地一声巨响,漫天的水泥灰瞬间弥漫开来,遮断着了我們车子的视线。紧接着,有时一声接一声的巨响从周围传来。 “快点!再开快点!”看到形势危急,我忍不住冲着司机大声地吼叫着。男孩吓得浑身发抖,直往我的怀裡钻。我紧紧地搂住男孩,紧张地向车窗外张望着,深怕不长眼的炸弹会名中我們所乘坐的這辆轿车。 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又有一栋路边的建筑物轰然倒塌。司机猛地刹出了车子,扭头对我大声地喊道:“中校同志,不能再這样开下去了,我們随时又被炸弹命中的可能,应该找個防空洞先隐蔽起来,等空袭结束后再走。” “那還愣着做什么?立刻下车。” 我推开车门,抱着男孩从车裡出来,刺鼻的水泥灰混合着其它呛人的味道,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司机从车的另一端绕過来,双手不停地在眼前挥舞着,水泥灰慢慢散开。他冲着我大声地說:“跟我来!”然后接過我手中的孩子,扭头就跑。我紧紧地跟着他的后面,用袖子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 支离破碎的建筑物,還在不停地向下掉着砖石瓦块,我在奔跑過程中,虽然一再小心,但還是被砸中了一两次。 街上来不及隐蔽的人们都在四散奔逃,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着。在经過的路上,不时可以看到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不用上前查看,凭现有的经验,我也知道他们沒救了。 高射炮隆隆地响了起来,高炮的射击声和炸弹的爆炸声响成了一片。 在前面带路的司机朝一栋居民楼跑了過去,门口站着两名穿着棉上衣,戴着红袖套的中年妇女,见到狂奔的我們,连忙大声地喊:“军人同志,快点到這裡来!” 跑进楼裡,在一名中年妇女的引导下,我們走下了十几级台阶,进入了一個黑黢黢的地下室裡。由于才从光线充足的室外进入,即使地下室裡有一盏照亮的油灯,我還是感觉什么都看不清楚。過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看清室内的一切。 司机坐在我对面的一根长凳上,抱着孩子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冲他笑了笑,感激地对他說:“谢谢您,司机同志,如果沒有您的话,我還留在街上挨德国人的炸弹呢。” 他摆了摆手,继续喘着粗气,等呼吸稍微均匀点后才說:“中校同志,别這么客气,保护您是我的责任。” 我看了看他怀裡抱着的孩子,孩子也正好在偷偷地瞧我。我冲他招招手,语气温柔地說:“孩子,到我這裡来!” 男孩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慢吞吞地向我走了過来。我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把下巴枕在他的头顶,低声地问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瓦洛佳,”他怯生生地回答說:“妈妈都叫我洛娃。” “洛娃,你能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嗎?”說這话时,我有意瞥一眼对面坐着的司机,只见他双眼禁闭,头靠在后面的墙上,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我想知道你们离开地铁站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怀裡的瓦洛佳突然抽泣起来,结结巴巴地說:“我和妈妈坐的卡车刚开出去沒有多远,就遇到了飞机的轰炸,车就停了下来。当时我好害怕,就紧紧地抱住妈妈。车裡其他的叔叔阿姨们尖叫着想往外跑,但是被看守我們的两個战士叔叔挡住了。他们大声地喊:‘沒有命令,谁也不准下车!沒有命令,谁也不准下车!’……” “外面的警报好像解除了!”司机突然站起来說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先出去看看。” 等司机走出地下室后,我才接着问:“那后来又怎么样呢?” “战士叔叔不准大家下车,大家就拼命地和他们吵架。這個时候,有個炸弹砸中不远处的一辆车,看到腾起的火光和硝烟,大家都吓坏了,也停止了争吵。是妈妈抱着我挤到了车厢后面,从两個战士叔叔的中间探出身,把我放到了车下。……” “那你妈妈呢?” “她本来也想从车上跳下来,结果被战士叔叔抓住,又推进车厢去了。我只听见妈妈在喊:‘洛娃,快跑!快点跑回家去找爸爸!’我当时吓坏了,拔腿就跑。结果跑了一会儿,发现找不到自己的家在什么地方,又跑回去找妈妈,却发现她做的那辆卡车正在燃烧……”說到這裡,瓦洛佳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把刚才离开的中年妇女引了进来,她好奇地问:“指挥员同志,孩子怎么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努力挤出笑脸說:“孩子想到他死去的父母,正在伤心地哭。沒事了,您去忙吧!” 女管理员摇着头,嘟囔着走开了。 我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慰他說:“好了,孩子,别哭了,你能活下来,你妈妈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的。”我仰了一下头,把从眼睛裡冒出液体也倒了回去,才接着說:“你先跟我走,我会帮你找個地方安置你的。” 听到我這样說,孩子的哭声渐渐地小了下来,低声地应了我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孩子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沒有了声响。我低头一看,原来他已经躺在我的怀裡睡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随即我就听见了司机熟悉的声音:“中校同志,空袭警报已经解除了。车就停在门口,您赶快出来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