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面孔
“问你問題动嘴就行,沒叫你起来罚站,坐下去說。”谈江野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听不出喜怒。
吴军只好又带着忐忑坐回座位,清了清嗓子說:“他们厂对价格敏感,不好伺候,当时为了拿下這個订单特意给了优惠价。”他說着瞄了眼林蒹,补充道,“林总也同意了。”
他不补充還好,加上這句以后谈江野的怒意一下子爆出来了。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给原本冷峻的五官又添了层压迫感:“当初培训的时候我就說過你对待客户态度有問題,你总說对方难缠,为什么难缠?還不是因为你处处透露出‘我很好讲话,我還可以退让’的态度。我這裡再强调一次,供求关系不是主仆关系,你要是对公司产品沒信心,只会到处装孙子求着人买,就趁早给我换個岗位。”
谈江野說完,扫视了会议室一圈,忽然露出抹冷淡的笑,只是這笑让会议室除了林蒹以外的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還有,接下来我不希望听到有人拿林总同意了做挡箭牌。林总好脾气,我可沒那么好讲话。”
林蒹碰了碰鼻子,心裡有点尴尬,她重点一直放在生产上,不是特别重要的客户,她确实沒有每一笔订单都关注,价格和货期沒有太過分她都会点头。
就在她反思的时候,谈江野已经叫了第二個名字。“陈细娟,你是最早一批给公司拿下订单的,但是一年多了,你的连一個长期稳定的单都沒有你想過原因嗎?”
被点名的女人闭着嘴摇了摇头。
“我們卖的是工业配件,不是方便面火腿肠,你看看自己的招待费花在哪,天天找采购吃饭,车间主任呢?技术主管呢?或者其他真正能拍板的人呢?”谈江野点着桌面质问。
被训到的人不敢讲话。
林蒹算是看明白了,谈江野大约是来帮她唱白脸的。看起来暂时也沒有她发挥的空间,她就安安静静地当個摆设。
连着点了两個人以后,谈江野喝口水缓了缓,打开一旁的资料夹又冷笑了两声。“李爱民,读书的时候数学很好吧。”
“還行吧。”這個胆子大,假装沒有听出谈江野的嘲讽。
“每個月报的招待费都是卡着公司规定的上限,□□凑這么整挺不容易啊。”谈江野說着脸上的笑意更盛,“就是□□的名目挺新鲜,柴米油盐,连婴儿奶粉都有,你是去卖产品還是去扶贫送温暖?”
“谈总您也知道,兴山机电派系复杂,我都是为了打通关系。”李爱民笑嘻嘻地說,又跟他保证,“不過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我跟他们都混熟了。”
谈江野看了他一眼又跟林蒹对了個眼色,在林蒹微微点头以后說:“沒有以后了。”
“啊?”
“私下跟客户回扣,還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嗎?兴山机电已经有人报警,跟你混熟的两個都被带走了。”谈江野說到一半,刚才還嬉皮笑脸的人瞬间僵了,眼珠乱飞,不知道在想什么。谈江野沒工夫猜他想法,“我們可以看在大家同事一场的份上不报警,但前提是,你把這一年私吞的回扣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李爱民吃回扣林蒹先前略有察觉,但此人油滑,除了招待费顶格报销以外沒有特别出格的問題,而且业务能力還可以,林蒹就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沒理会他的問題。直到谈江野看出問題,坚持跟她說此人不能留,她才下决心。
只是沒想到兴山那边暴露得更快,林蒹他们還在筹划怎么开除他,兴山已经打电话過来說他们报警了。
谈江野今天当面說穿,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接下来的会议就沒有李爱民什么事了,他被“請”进了办公室,由其他人盯着写交代材料。
处理完蛀虫,谈江野今天的点名批评环节也告一段落。虽然被当众点名有些丢脸,但有李爱民這個已经违法了的在前面挡着,他们的那些問題可以算是无伤大雅了。
谈江野的语气也缓和了少许:“我們做工业品销售,跟客户不仅仅是买卖关系,更重要的要跟客户建立起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客户不但是我們的需求方,還是我們的伙伴,是我們的战友。而你们某种程度上来說是公司的代表,贪婪短视只会让客户觉得我們公司本身沒有实力,只能走歪门邪道来达成订单。不但违法,還是严重损害公司形象的行为。各位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销售元老,我不希望在你们中看到第二個李爱民。”
他說话的时候留意到林蒹目光闪动,似乎有话要說,于是问她:“林总要說两句嗎?”
林蒹点头:“刚才谈总說的是对外的态度,我想說的是,各位面对生产研发的同事时要记得大家是一体的,不要把自己当成外面来采购的人,只负责催出货。你们卖的不光是产品,還有公司的信誉,技术人员的后期服务等等。我希望以后我們产销团队能加深沟通,
具体的执行方案我稍后会给出,今天還是讲讲更紧急的問題吧。”
她看向谈江野,谈江野眨了一下眼睛:“嗯,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公司的产品最近要做价格调整。新的价格单我已经印出来了,你们传一下。”他把一沓复印纸递给旁边的人。等他们人手一张以后,谈江野又把几家重点大客户圈了出来,“這几家我跟林总会跟负责人去拜访。其他的公司怎么处理需要公司调配什么资源你们现在回去准备方案,下午我要看到。散会。”
销售们知道谈江野說到做到,听到散会两個字都松了口气,瞬间做鸟兽散,会议室一下子就空得只剩林蒹和谈江野两人。
林蒹刚起身,就见谈江野先她一步走到了会议室门口,却不是离开,而是从裡面锁了会议室的门。林蒹以为他還有事要跟自己商量,于是也停下脚步。
锁完门,谈江野转過身来,脸上一点不见方才属于“谈总”的严厉。对着林蒹,他马上恢复了明朗,像只叼了飞盘的大狗子一样凑過来邀功。“蒹蒹,我刚才表现怎么样?能打几分?”
“满分。”林蒹冲他笑笑,又问他:“你早就看到問題了吧。怎么憋到现在才說。”
“那也沒有。”谈江野赶紧否认,“我都在忙经销那边的事,也是最近才注意到這些,正好离培训也過去一年多了,验收一下成果。”他边說,边和在家裡时一样握着她柔软的手把玩,大约是這個行为太過熟悉,林蒹一时也沒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她点点头:“還好有你看着,我都看不出那么多問題。”她說得平静,但谈江野還是听出来她的声音裡有那么一点情绪低落的味道。
“怎么了?這是失落了?”谈江野帮她把勾住耳环的一缕乱发理到了耳后,笑道:“你要抓生产研发,哪顾得上那么多。而且术业有专攻嘛,我干的就是销售,肯定更容易发现猫腻。”
林蒹知道自己的重心沒有放在销售上,但一直以来也以为自己做得還算合格,沒想到這次会议居然被谈江野点出了那么多問題,虽然是销售個体处理不当,但她作为领导多少也有点引导失责,這么一想心裡自然有点失落。
這点不愉快瞒得過员工,却瞒不過每日耳鬓厮磨的谈江野。他见林蒹還是打不起精神,干脆伸手把她揽进怀裡,啄了啄嘴唇,安慰道:“你要是那么全能我岂不是一点用处都沒了?偶尔也得给我一個表现的机会嘛。嗯?”
過于亲昵的姿势让林蒹顾不上失落,急忙推他:“在公司呢!”
她越推谈江野揽得越紧,憋着笑逗她:“又沒人看见。”
确实沒人能看见,会议室挨着车间的那一面沒有窗户,只外墙有一扇窗。可林蒹只要想着這裡是工作场合就忍不住的紧张:“沒人看见也不行!”她后退着要挣开他,反被谈江野趁机压到了墙上。
林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感受着谈江野身上传来的热度,喉咙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他俩彼此太過熟悉,她知道两人挨得太近,生怕自己再动一动就会擦枪走火,只得放弃了挣扎,偏過头毫无威胁力地警告,“你别乱来。”
谈江野原本是看她情绪低落才想逗逗她帮她缓解缓解,沒想到两人一靠近,他就有些舍不得放手了。不過他也知道要真的在工作场合做点什么,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于是他只是恋恋不舍地在她后腰出摩挲了几下,缓了片刻后才低头在她脸颊一侧亲了亲,笑道:“逗你玩呢。”說罢立刻松开她,理了理衣服后就径直出了会议室。
只不過刚才在会议室裡還带着春意的笑在他踏出门的瞬间就收敛了起来。员工们看到的還是和开会时一样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谈总”。
谈江野一走,林蒹立马松了口气。本也想回办公室,可刚松开墙壁就觉得双腿发软,她不得不扶着墙平息片刻。心裡直把将她逗弄得腿软的臭流氓骂了個狗血淋头。
作者有话要說:林蒹:晚上睡书房吧。
狗子:老婆我错了!
众员工:谈总,還有两幅面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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