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林蒹吐了口郁气。可方才大雨中柳含瑛依旧文雅秀气的侧影却在脑海裡挥之不去,再想到那份只有她和谈江野知晓的秘密协议,不觉又气闷起来。她一早就知道当年他俩的结婚证领得形同儿戏,可此时此刻也才真切体会到這個婚结得有多荒唐。
這個荒唐的决定還得追溯到四年前,他们的小作坊刚刚成立的那段時間。
她跟谈江野打小就是邻居,高中毕业后,两人双双高考落榜,也沒有遵照父母意愿进国企当工人,反而千裡迢迢跑来盐港這個新兴城市做生意。别看他俩搞学习不行,做生意倒是有点天份,从摆地摊开始,几年下来两人居然攒出点创业的资本。
不過註冊公司准备创业比之前小打小闹的做买卖要复杂不少,两人户口又都在老家,为了办手续开证明那段時間他俩回老家的次数陡然多了起来,也因此,听到了不少从前沒听過的风言风语。
原本两人高中毕业后不升学又不找個正经单位好好上班反而跑出去做买卖,在老家人眼裡就已经够离经叛道了。而现在两個不是恋人关系却同来同往的青年男女更是容易惹人闲话。尤其是林蒹,未婚的姑娘家成天跟個男人东奔西跑,有些流言传来传去就十分难听了。
“看到了吧?老任家那個小的回来了,又跟谈师傅的小儿子一起。他俩是不是好上了?”
“不知道,她家裡說他俩是在盐港做生意。”
“啧啧,做生意?我听說那边挺开放的,好多年轻姑娘過去,嗯……”
“不能吧,孩子看着挺正经的。”
“谁知道呢?高中毕业,三四年就赚那么多钱?”
林蒹起初沒打算偷听邻居嚼舌根,只是听他们提到了自己,不由好奇心起,站在他们的视野盲区多听了一会,谁知那些人越聊越不堪,听得她心头火起只想蹿出去把這群为老不尊的老头老太大骂一顿。
“嘘”身体還沒动,有人抢先按住了她肩膀,是谈江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的,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话,他竖起食指在唇边碰了碰,又抛给林蒹一個“你等着就好”的眼神,而后就在她的注视下,大步走出盲区,站到那帮嚼舌根的人跟前,一通问好后,接着他们的话往下說:“李伯伯,您說对了,我們生意還真不差,最近我俩打算扩大规模。要不您也投点?”
老头嚼舌根被逮了個现行,尴尬得不行,支支吾吾:“我那点退休金,你们做大生意看不上,看不上。”
“哪的话,我看您這么‘关心’我們生意,還以为您也看好我俩想支持支持呢。放心,我俩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出多少都是個意思,到年底分红绝对不会亏待您。怎么样?”谈江野把“关心”二字咬得特别重,他知道這李老头這人抠,家裡也沒几個钱,更别說投资他俩了。
其他的邻居虽然爱嚼舌根,但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陡然被小辈戳破,他们也有些下不来台。谈江野聊了還沒两句,這些人就纷纷找借口散了。
林蒹待在拐角处,靠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即使看不到表情,她也能从那些人的语气中听出来他们的尴尬和慌张,刚才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個干净。估摸着人走完了,她也从墙后面探出脑袋来。
谈江野看到她表情就知道人已经不气了,走過去拍拍她肩膀:“消气了?走,撸串去。”
“今天不行。”林蒹倒是想跟他出去吃,但是已经答应了家裡,“我答应我妈回家吃饭。他们老說我回家這么久都沒正经在家吃過几顿。”
“行吧,那我去找巍哥他们了。”谈江野摆摆手,去找他那帮哥们吃饭了,林蒹则照约定回了家。
到家才发现,她爸妈喊她回家吃饭居然是個鸿门宴。
“给我安排相亲?!”林蒹毫无思想准备,惊得眼珠都要掉下来了,拉着妈妈就开始撒娇:“妈妈~我還小呢!相什么亲啊?”
“也不是让你马上结婚,那男孩還不错,你刚好這段時間在家就去见见嘛。”妈妈林慧芳轻拍着她手背安抚。
爸爸任康平显然沒那么好脾气,姓谈的小子他也早就看不惯了,想想工友邻居传的闲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到這他语气不由更加生硬:“现在小過两年還小?相亲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你以为相一個就能成啊?”
任康平脾气臭,林蒹多少還是有点怵他,不敢硬刚,于是眼珠一转扫到一旁喝茶看戏的哥哥任苒,便赶紧把他推出来做挡箭牌:“哥哥比我大三岁還沒相亲呢,怎么就轮到我了?”
任苒笑笑沒說话,林蒹看到他的笑就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只听她爸哼了一声:“你哥有女朋友,不用我們操心。”
林蒹惊讶之余抛出一连串問題,企图趁机转移话题:“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哥,是谁啊?我认识嗎?”
說完就听“砰”的一声,她爹重重跺了跺酒杯:“今天专门讨论你的事,别耍滑头!”跟着沒再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宣布了相亲的時間地点,然后结束了家庭会议。
林蒹无奈地求助妈妈,向来惯着她的妈妈這次也沒有倒戈。不過她倒是把安排相亲的原因一五一十告诉了林蒹:“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一直跟谈江野在外头做事,别人传了点不好听的,說是你倒追人家。你爸面子上過不去。”林慧芳点了点脸面,又說,“相亲你還是去看看,又不掉块肉,不喜歡就推了嘛。”
连妈妈也不松口,林蒹沒了办法,在房间裡翻来覆去地生了一会气以后,還是找到了谈江野。把家裡给她安排相亲的事說了。一来是诉苦,二来她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和谈江野当了好多年纯哥们,林蒹也說不清什么时候对他的感觉就变了,可谈江野倒是始终如一,让她不免有些患得患失,只怕亮明了心思以后两人连朋友也做不成。但是今天谈江野维护她的态度又让她升起了一丝希望。于是想借着相亲的事来试探一番。
谁料,谈江野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她才刚說完,谈江野就差点跳了起来:“不行,你不能去!”
林蒹心中一喜,眼睛都亮了,可她還沒开口呢,谈江野已经开始跟她晓以利害:“你想想,你爸妈让你相亲介绍的对象肯定是我們這工作的吧,他们那就是想让你以后留在老家呢,你可不能答应啊!现在是创业关键时期,你要跑了咱這事肯定得黄。我俩老本都砸进去了,這时候不干了你能甘心啊?”
得,两人思维根本不在一個世界,林蒹泄了气。但谈江野說得也不错,她原先只因为心裡有人才抗拒相亲,可抛开感情因素,他们刚起步的事业确实凝聚了两人的心血,要她为了婚姻放弃,她做不到。
“知道了。”林蒹有气无力地說,“但是這次日子都定了,我怎么也得去走個過场,我爸的面子我得给。”
听她這么說,谈江野一脸不放心,追问:“喂,要是那人长得特别帅呢?你怎么办?”
林蒹翻了個大白眼给他:“我像见色起意的人嗎?”
“像。”
“滚!”林蒹呸完他也觉得兴致阑珊:“不跟你說了,我回家去。”她說着起身要走。
谈江野拦了她一下:“等等,你别急着走啊。你拒绝了這次那下次呢?我們得想個‘万全之策’。”
這事根本无解好嗎?還万全之策呢,林蒹简直无语。虽然谈江野是在很努力地阻止她相亲,但根本就不是因为他喜歡她,仅仅是怕丢了创业伙伴。她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谁知道谈江野這個臭皮匠沉思了五分钟以后,還真拿出了方案。“要不就跟你爸妈說咱俩好了,不就沒人给你介绍对象了?”
林蒹一口水差点喷他脸上,谈江野看她那眼神就不带一丝旖旎,說他俩好了,谁信啊?
谈江野对自己這個计划却是信心满满,還认真跟她分析形势:“你爸不就是怕闲话嗎?我俩宣布在一起了不久沒人闲话了?”
“哼,是沒人传闲话,那過段時間他们该逼婚了。”林蒹沒好气地說。
“那就结呗,领個证有多难。”谈江野摊手。
“啊?”林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有那么一瞬间她再度怀疑谈江野是不是真的对她有别样的心思,可都不等她仔细观察,谈江野就开始自觉撇清了。
“你瞪我干什么?我觉得這办法挺好。你想啊,我俩跟爸妈把关系‘公布’领個证,有了合法证件,以后我們两头跑谁還能說什么?過几年生意稳定了我們再把婚一离,我們這就是假结婚也不耽误你找对象。”谈江野說着看林蒹看着他不吭声,又赶紧补充:“放心,你在我眼裡就是纯哥们,我对你就沒想法。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們再签個君子协议约法三章怎么样?”
怎么样?亏他敢问!
這话要是换一個人来說,林蒹保准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可偏偏就是谈江野說的,为了不让她继续相亲,甚至愿意跟她领证。即使他沒有把她当成一個女人,即使他的目的不過是稳住创业合伙人。
但那时候的林蒹却因为他的提议升起了妄念——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沒想着要跟别人在一起,他心裡沒人。等领了证,两人又朝夕相对,兴许他什么时候心裡就有她了呢?
抱着這样的心思,林蒹同意了這個荒唐的提议。
只是她也沒有想到,往后的几年谈江野還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她果真“心无杂念”。而最近這段時間,林蒹甚至隐约感觉到谈江野有意无意地在避着她。她原先不明白原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却令她彻底醒悟了。
谈江野不是心裡沒人,只是他心裡的人不是她而已。
林蒹隔着层玻璃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了的街景,脑海裡浮现的却又是谈江野帮柳含瑛搬箱子那一幕。那么大的箱子,完全是搬家的架势,想来柳含瑛大约是要在這座城市常住了。也难怪谈江野這段行为有些奇怪,大约是心上人要来,想着跟她避嫌了吧。
喜歡的人心裡有别人,她与其夹在中间膈应自己也膈应别人,倒不如爽快点,抢在谈江野开口前提出离婚。
以她的骄傲,断然不能忍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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