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来這座城市七年,林蒹第一次有了“无家可归”的感觉。這种感觉是刚来這裡一无所有的时候都不曾有過的。那会他俩手头紧张,连正规招待所都不舍得住,黑旅店、仓库、批发市场,甚至火车站广场都睡過,他俩被骗過也被偷過。可那时候她压根不觉得苦,也沒有觉得自己是在“漂泊”。
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都算是站稳脚跟了反而冒出這种想法?因为知道谈江野有心上人就觉得失了“依靠”嗎?林蒹被自己蓦然蹿出的念头惊了一跳,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谈江野当成“依靠”的?在他俩领证之后或者更早之前?
不可否认,她来這裡确实是因为他,刚刚十八岁,就凭着一腔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追随喜歡的人来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打拼。她从来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谈江野拿着婚前协议要求结束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以后她要怎么办,是继续以合伙人的身份留下,還是分得应有的份额后离开?
“姑娘吃饭啊?来来来,找個地方坐。”就在她发楞的时候,一张略显油腻的塑封菜单就塞到了她手裡,林蒹本来下意识要推脱,可扑面而来的香气让她迈不开步。热情揽客的老板娘趁机把她拉到了自己摊位前。
這是靠近工学院校门口的一家卖粉面宵夜的店。店面很小,放不了两张桌子,老板就用折叠桌跟塑料凳子在人行道上占了片地,灶也支在门口,旁边挨着的折叠桌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塑料筐,裡面都是可以挑选的食材。老板穿個白背心,一手擎锅,一手舞個锅铲,把一口铁锅颠得虎虎生风。炒得热闹时,火苗蹿得跟杂耍似的,十米外都能闻到热炒的香气。
林蒹从下午开始就什么都沒吃,先前要送货又有满腹心思顶着,一点沒觉得饿,现下被香气一勾,压制了好久的食欲几乎井喷了。她点了個蛋肉炒粉又要了一份绿豆沙,就找了张空桌坐下了。
大夏天的晚上,即使刚下過雨天气也不凉快,更何况她坐的位置靠近炉灶還在下风向,风一吹全是油烟跟热气,难怪就這桌沒人坐。
林蒹把桌子稍微挪了挪,换了個沒那么熏人的位置后,嫌老板的落地扇风不够,从包裡摸出两页纸出来扇风,再嗦了两口冰镇過的绿豆沙,心裡的躁意终于平息了几分。可沒一会,她就听到了寻呼机声音,摸出来只看了一眼,刚刚因为食物稍有缓和的心情又烦躁了起来。
谈江野发来的,她本能地不想搭理。
刚把bb机扔回包裡,理智却又回归了。其一谈江野从未說過他和柳含瑛的关系,他不過是去火车站接老同学来不及回来送货,算不上大事。其次,他俩又不是真夫妻,她就算觉得那俩人关系不一般又有什么资格跟立场闹脾气?真闹起来让谈江野知道了她对他的心思,到时候岂不是更加沒脸?
林蒹想着,忍着内心的躁意跟老板娘打招呼說找地方打個电话就回来,给她留座。
“我們這也有电话,你就在這打嘛。”老板娘笑眯眯地指指门口挂着的招牌。林蒹這才看到除了炒粉炒饭炒面以外旁边還写着一列小字“公用电话,市话,按时收费,5角钱起步。”
挺会做生意。“行。”林蒹跟老板娘进了店裡。
谈江野很快就接了问了她在哪,說是要過来接她。林蒹现在還真不想见到他,下意识就拒绝:“我自己回去就行。”
“都几点了,晚上打车也不安全。還是我過来。”谈江野坚持。
林蒹想,算了,再拒绝反而让人怀疑,于是尽量用和平常一样的口吻问:“我在门口吃饭,你吃了沒?”
“沒呢,你给我也点一個,跟你一样的就行。一会见。”谈江野說着已经挂了电话。
林蒹放下话筒,回头叫老板娘加了一份加量的炒粉,把饭钱连同电话的钱都付了,又回到那张有些油烟熏的桌子前继续等饭。她的炒粉先好,上菜的时候老板娘问她:“你男朋友的那份要等人到了再炒嗎?”
“不用,现在炒吧。”林蒹說完觉得不对,又解释,“不是男朋友。”
老板娘笑嘻嘻地道了声:“不好意思啊。”
可林蒹却有些不安起来——她对谈江野的态度已经明显到外人都看得出来了嗎?继而又有些气愤,外人都看得出来谈江野却跟瞎了一样,老觉得她只是铁哥们。可转念一想,他沒看出来也好,谈江野的性格要是知道她的心思,一定会为了自己无法回应感到愧疚,也会想办法补偿她,可是她最不想要的,就是他的同情跟歉疚。
她心思百转千回,炒粉還沒吃上几口,谈江野的那份已经好了。
“大份蛋肉炒粉——”
“我来了。”
谈江野在她对面坐下,他短袖卷到了肩膀上,露出两條结实的胳膊。冲她笑道:“我来得好巧。”他五官偏冷峻,不笑的时候很有些生人勿近的酷,可只要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又仿佛云开雨霁,阳光爽朗得很。
林蒹以往很喜歡看他笑,可今天這张讨喜的笑脸却只叫她心生烦躁。她不想跟他讲话,只得装作很饿的样子,塞了满口的粉丝卖力地嚼着。她知道谈江野沒那么好的洞察力,只要不說,他多半看不出她心情。可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坐下后就用胳膊肘小心翼翼碰碰她:“心情不好啊?”
“沒,累了。”林蒹怎么可能承认。
谈江野却像是认定了她心情不好,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她是研究生毕业分到盐港工作,本来单位有人接站的,她学校有点事耽搁了,沒赶上单位那拨。這边也沒熟人,只能拜托我。我也沒想到她那么倒霉,下车就碰小偷,报案耽误太久了,不然肯定能赶上。”
“我又沒怪你,不用解释。吃吧。”林蒹淡淡地說。
老板大约是听到了他俩的谈话,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东西,操着大嗓门像是想给他俩缓和气氛:“哎哟,现在火车站小偷太多了,我去那边包都抱在胸前,要不一眼看不到就被划了。”
谈江野瞄了眼她,搭话道:“就是。”跟着就开始說怎么陪人去报警,警察又怎么敷衍他们的。他们說得热闹,林蒹也落得清净。她一来是真饿了,二来心意未平压根不想听一点柳含瑛相关的事,于是一劲埋头苦吃。
谈江野那盘還有大半,她已经见底了,筷子一撂站了起来:“你慢慢吃,我去散散热气。”說着背上包就走。在谈江野眼裡她大概是在无理取闹了吧,可是林蒹顾不上這么多,谈江野一出现,她方才那种“无家可归”的漂泊感反而更强烈了。不确定的不安感将她抓得牢牢的,她一時間不知道该如何排解,也不愿把气往根本不知情的人身上撒,只能一人去躲個清净。
不一会,谈江野就从后面追了過来。沒說话,只拿了個蛋筒冰淇淋在她眼前晃。
看到冰淇淋熟悉的包装纸,林蒹心裡又是一酸,谈江野递過来的是她最喜歡的冰淇淋。第一次吃這個冰淇淋是他俩在盐港让人骗了货款的那天。她从沒损失過那么大数额的钱,难受得直哭,谈江野为了安慰她,买了個蛋筒哄她,保证說钱沒了沒事,只要人在就一定能赚回来。后来她就迷恋上了這款,高兴的时候吃,难過的时候也吃。谈江野只以为她喜歡這個口味,却不知道她喜歡的是那個给她买冰淇淋的人,以及那個人借由這支冰淇淋带给她的勇气和信心。
“不吃我吃了啊。”看林蒹迟迟不接,谈江野“威胁”道。
“谁說不吃?”林蒹一把抢了過来,撕掉半截包装纸就狠狠啃了一口,想藉由冰凉的奶油让自己冷静一点。何况她沒有资格生气,作为朋友跟合作伙伴,谈江野做得并不差。
大约是冰的东西真的有效,上车后,她已经能神色自如地询问柳含瑛今天被扒损失大不大了。
“還算好,主要丢了钱包還有身份证,好在她大部分钱跟重要证件都放在箱子裡。只是怕身份证被人捡去干坏事才去报警。”谈江野說完瞄了她一眼,挑眉,“心情好了?”
林蒹嘴硬:“本来也沒不好,就是累了。”
谈江野略微想了想,又问:“你不会是坐公交来的吧?”
“不然呢?就一箱货,打车過来不够赔的。”林蒹說。
谈江野“啧”了一声:“你会不会算账?坐公交送多累啊,累了還容易心情還不好,多不划算。”
嗯?林蒹听闻這话敏锐察觉到不对劲,谈江野不算太粗心的人,但对别人的情绪却并不敏感。而且公司是两個人的,他有事换她送货都是正常的事。再加上她已经努力克制情绪了,要放在平时她說自己是累了,谈江野多半要信。今天能這么仔细的观察她,只怕是有人叮嘱過了吧。
而那個人除了柳含瑛還能有谁?
唯一奇怪的是,谈江野居然沒有主动提离婚?不過他俩多年好友,谈江野不想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提這事也正常。既然如此,决定干脆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由她来开這個口,也省得以后尴尬。
林蒹這么想着,也就直說了:“谈江野,我們抽空回老家把婚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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