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第四十七章
忽听身后传来清朗的男声：“懿德公主請留步！”
寸心回头，却见保生大帝疾步而来。
寸心忙施礼道：“保生大帝。”
吴夲近前来，朗然道：“吴夲送送公主罢。”
侍女忙退了开来，寸心扶了腰身，与吴夲并肩缓缓走着。
其余众人在两人身后远远跟着。
吴夲只看着前方，低声问道：“公主可是服了烈珲丹？”
寸心面容平静，只轻轻颔首：“嗯。”
吴夲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所以真君大人才……”
寸心唇边浮了淡淡的苦涩笑意，犹自沉默着。
吴夲又叹道：“连他都沒有办法了么？”
寸心知道他口中的“他”是指何人，微微笑着回道：“大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吴夲轻叹着摇首道：“我那师兄性子极傲，能对公主如此，的确让吴夲刮目相看，只是如今……”他脸上显了悲悯哀痛之色，“這天地间怕是又要少一位至善的天神了。”
寸心轻轻一笑，双眸灿若星辰，只缓缓摇头道：“不会，一定会有比寸心更纯善的天神出现的。”
吴夲有些讶然地看向她，不知她为何如此笃定，却发现两人不知不觉来到天河边。在两人两三丈远的地方只立了一位身着银甲朝服的轩昂男子，而寸心在见到他后，原本就晶莹的眸子愈发璀璨了几分。
吴夲心下暗叹，拱手道：“吴夲就送公主到這裡罢，公主保重，告辞！”
寸心含笑应道：“多谢保生大帝，保重！”
杨戬只定定地看着那绛紫的身影缓缓走近。想来因着觐见的缘故，她梳了甚少梳的朝云髻，发间只坠了泓玉步摇，朱唇轻点，小腹高高隆起，却自有一番雍容的气度。
当她见到他时，双眸愈发明亮，脚步不由停了下来。与保生大帝作别后，直直地向他望来，唇边漾了温柔的笑意，水灵灵的眼睛微微眨了眨：我家二郎甚是俊朗呀！
杨戬微微闭了闭眼：寸心……
跟在寸心身后的天官与侍女远远地看着，却不敢靠近。
寸心只觉身后一暖，整個人被环进了一個熟悉的怀抱裡，耳边传来低低的祈求声：“别动，寸心，让我抱抱你……”
寸心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努力眨了眨眼睛，淡去眼底氤氲的水汽，只看着离她有数丈有余的银甲男子。她知道他是元神出窍了。
怕被人看出异样，杨戬只轻轻搂着她，吻了吻她的耳珠，然后缓缓来到她的身前，只手贪恋地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着。㊣ωWW.メ伍2⓪メＳ.С○м҈
寸心虽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炽热的视线，她迎向他的视线徐徐展开笑意，双眸却愈发潋滟了。
杨戬缓缓蹲下身，半跪着轻轻吻上她隆起的小腹：孩儿，爹不能看着你出生，不能看着你长大，原谅爹爹好嗎？
寸心借着宽大的袖袍掩饰，轻轻握住了放在她小腹上的手，唇边温柔依旧，一滴清泪缓缓滑落在地，她微微闭上了眼睛。
杨戬轻轻起身，一只手任她握着，另一只手却捧了她的脸，细细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珠，然后带着眷恋和深情，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脸、她的唇、她的鼻尖、她的双眸：寸心……寸心……真的……好想你……
寸心只闭着眼，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却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手上微微用力握紧了他的手：二郎……我的二郎呵……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只觉额间被重重一吻，于是她缓缓松开了手，那熟悉的气息便慢慢离她远去了。
寸心睁开了眼，看向数丈外的那双清朗星眸，不觉唇边柔意更甚，只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
杨戬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寸心静静看着那墨色大氅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裡，眼底满是眷恋和牵挂。
见杨戬离开，站在远处的侍女這才上前扶住了寸心，而跟在寸心身后的天官悄悄退了一人，往瑶池方向而去。
寸心似作不觉，只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近了天河，轻声唤道：“弱水。”
“哗”一声水响，天河岸边现出了一明艳的紫衣女子，她一见到寸心，眼中便带了笑意，施礼道：“懿德公主。”
寸心上前轻轻拉起了她的手，带了愧疚之意轻声道：“弱水，对不住，一直沒能来看你。你可還好？”
弱水回握了她的手，轻轻摇头道：“若可以，弱水宁愿不要见到懿德公主，至少，公主是无恙的，可如今……”她有些哽住了。
寸心微微笑着，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婉然道：“弱水，我有水晶了啊！你别难過。”
“懿德公主……”弱水只看着寸心，眼底泛了点点泪光，她深吸一口气，浅浅一笑道：“公主不必担心弱水，如今弱水才明白，心怀众生是什么感觉。有弱水在，天界各宫各殿灵气才会更加充沛，弱水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寸心双眸潋滟地看了她：“弱水……”
弱水自嘲地笑笑：“弱水明明能做一些事的，可上万年来却只顾着自怜自艾，只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最寂寞的人，如今想来，实在是可笑之极。神力，本就意味着责任，弱水从未尽责，又怎可怨命运不公？”
寸心闻言轻轻笑叹着抚上她的肩，眼裡带了些许欣慰和心疼：“弱水，你长大了。”
弱水不由轻笑出声，带了些依恋不舍的神色：“公主，若真论起来，弱水可是比你虚长了许多岁啊！”
寸心這才想起弱水已经上万年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认真地看着弱水道：“弱水，我要走了。”
弱水呼吸一滞，知道寸心是在向她告别了，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却努力笑着回道：“嗯，公主保重，還有，”她郑重地寸心道，“請公主放心，无论发生何事，真君神殿的灵气半分都不会少的。”
寸心笑了，只看着弱水轻轻道：“谢谢。”
西海海岸。
寸心从云辇中下来，便见华盖凤辇下端立了一华贵夫人，显是等了许久。
寸心着侍女退下，缓缓上前行礼道：“寸心见過娘娘。”
王母背对着她，抬手屏退了伺候在侧的众人。
偌大的海滩上，只剩下了她二人。
寸心微微扶了有些发酸的腰身，静静立在王母身后，一脸从容。
良久，王母才转過身来，带了些睥睨的神色，冷冷道：“杨戬近些时日做的事你可知道？”
寸心平静颔首：“是，寸心略知一二。”
王母微眯了眼，唇边带了些淡淡的嘲意：“那么，如今你還想跟本宫赌下去嗎？”
寸心唇边漾起了朗然的笑意：“当然。”
王母见她依旧不变的笑容，甚觉刺眼，冷哼道：“本宫知道你今日在天河处见到他了，可他连走近你都不敢，敖寸心，你又哪裡来的底气，還要跟本宫继续赌下去？”
寸心轻轻一笑，柔声道：“二郎不敢，是因为娘娘有令在先，可他有爱，眼裡有，心裡也有。我不会输的。”
“哈，”王母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寸心不急不躁地只静静等她笑完，一只手轻轻握起，掌心裡似乎還带着他的温度，她的神情愈发温柔。
“呵，”王母渐渐收了笑，唇角微勾看着她道，“好罢，那咱们就拭目以待了。”她顿了顿，眼底带了些悲凉的神色，唇角却是上扬，“只可惜，日后你是看不到了。”
寸心柔柔一笑，温然道：“无妨，有娘娘替寸心看着呢。”
王母撇开了视线，泠然道：“本宫会让瘟君下来待你分娩的，他最熟悉你的体质，想来最是稳妥。”
寸心微微颔首：“多谢娘娘。”
王母只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问道：“這么多年了，你对不周山的事只字未提，可曾怨過本宫？”
寸心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怨，若非娘娘，寸心又何来這千年的婚姻生活？”
王母回過头来细细打量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半点嘲讽的意味，然而沒有，寸心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王母再次撇开了视线，带了些自嘲的笑意淡淡道：“敖寸心，你那所谓的情爱的确让本宫刮目相看，那個赌局算是本宫输了，而這一次，本宫绝不会再输！”
寸心淡淡一笑，垂了眸不再言语。
王母端然地缓步走向凤辇，候在远处的天奴等人，忙上得前来。
与寸心擦肩的那一瞬间，王母轻声对她道：“譞昭公主诞生之日，本宫是不会允许杨戬下界的。你不要怪本宫，本宫只是不想让他亲眼看着你消失。”
寸心微微闭了闭眼，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垂首回道：“寸心不敢。”
王母便上了凤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天廷瑶池方向而去。
寸心看向真君神殿的方向，目色温柔：二郎……快到最后了啊……
瘟君来到西海时，寸心坐在上次的那块礁石上，手裡拿着一枚粉玉螺，出神地在想着什么。
他皱了眉上前，毫不客气地扯過她的手搭上她的脉：“你又在瞎琢磨什么？”
寸心轻轻一笑，只摇首道：“沒什么。”
瘟君很快放开了她的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道：“快了，就這两日了。我回去准备一下。”說罢便要走。
却听寸心在他身后唤道：“大人。”
他顿了顿：“怎么？”
寸心唇边带了淡淡的笑意，只道：“只是想到，這么多年，一直沒有对你說過，”她抬眸认真地看着他，“淳于问，谢谢你。”
瘟君微微挑了眉，眼神带了些许邪魅的意味：“哦？此话从何而来？”
寸心轻轻笑了笑，眼神透過他似乎回到了许久以前：“大人当年解我魂戾之毒，本可以先用寒蛇血护我心脉，再行吸毒之事，对大人来說，也会少受些魂戾侵蚀之苦，可大人偏偏反其道行之，只为了免寸心日后寒气发作迅猛，以延寸心命数。此番恩情，寸心铭记于心。”
瘟君唇角微勾，眼底带了些复杂的神色：“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寸心却不答，只微微笑着。
瘟君勾了唇角，邪邪一笑道：“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寸心沒好气地白他一眼：“而大人這气死人的腔调却是连将死之人都不肯放過啊！”
“哈哈哈。”瘟君大笑出声，心中郁郁解了几分，他挑眉邪魅笑道：“那你可要猜上一猜本尊为何這般待你？”
寸心双眸潋滟，唇边浮了许些笑意看了他道：“大人真要我猜？”
瘟君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转开了头，阴阴挥了袍袖道：“還是不要了。你早点死了罢，免得日后若是杨戬与我打起来，你肯定是帮杨戬，倒教我寒心。”說罢便化为一道黑烟，径自远去了。
敖寸心，那你可知，若非我当年私心，阻你受孕，你本可以不死的？
寸心含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大人，我何尝不知你之所以待我不同，是因为我待你如常？三界内，更多的人是怕你或是憎你的。可你說的沒错，恶就是恶，我若不死，终有一天，你我会站在对立面的……還有，淳于问，我原谅你了，你阻我受孕，固然有你的私心，却也是怕有今日之事罢？谁又能想到我竟真的可以怀孕，還可以活這么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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