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序幕
這类幻想故事裡主角往往会面对邪恶的反派角色,而反派角色则是坏事做尽,劣迹斑斑令人发指,无法接受這個世界上竟有這等人。按照故事发展,接下来主角只要把反派角色挫骨扬灰,大家也都能出一口恶气了。然而很多作者又爱画蛇添足,非得在反派角色的设定裡面加上一笔。例如:這個反派也不是纯粹的坏人,其实是有着好的初衷和善良的愿望;或者他之所以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变成這种坏人的;亦或是有着令人同情的過去,堕落至此也怪不得他云云。
更有甚者,還要說反派角色自己也不想做那么多坏事,他是被另外一個反派角色用邪恶的魔法操纵了精神。现在他已经脱离控制,变成己方阵营角色了,你们就原谅他吧。
怎么能够原谅呢?他现在是变回好人了,那么自己胸口這股恶气难不成就只能憋回去了嗎?被那双手杀死的人会因为他脱离控制而复活嗎?前面那個反派角色還那么猖獗呢,這会儿拍拍屁股就都不是他的责任了,真是岂有此理。怎么能够接受那么過分的剧情。
索性趁着在還不知道反派角色有那么多苦水的时候送他归西就好了。等他死了再听他有什么苦水,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到时候再替他惋惜几句也沒什么大不了的。真要等听完了他的苦水再决定是不是要动手杀他,杀起来也不得痛快。
尽管小时候的我是這么想的,但现在的我在其他人看来,只怕与那种令人既痛恨又郁闷的反派角色也沒什么差别了吧。
“我……”乔安有点犹豫,似乎是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就与前段時間被释放的我一样,此时他的手腕上也佩戴了個有定位和报警功能的灰色手环。
他旋即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流露出有点窘迫的表情,将左手腕稍微往身后藏了藏,然后說:“我是来旅游散心的。”
白日镇倒也真是個小小的旅游景点,只是人气低迷。不過也确实有些人不爱往热门景点跑,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但我看了看周围,沒有看到他的双亲或者乔甘草。正常来說沒有哪個家长会放心自己十三四岁的儿子单独乱跑的吧,尤其是他不久前還被卷入了隐秘事件。
“你父母呢?”我這么问他,他的表情更加窘迫了,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低下头去,凝视起了自己的鞋尖。
看到他這個反应,我脑海裡鬼使神差地闪過了一道灵感,“你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他的反应完全就是被說中了心事。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自语般地說,“爸妈他们居然把那些事情全部推给了姐姐,什么都不对我說……”
原来如此,是他的父母把家族传承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一方面是被迫接受传承的姐姐乔甘草,另一方面是一无所知地過着正常生活的自己。他在意识到家庭的真相之后就产生了对于姐姐的愧疚和对于父母的愤怒,稀裡糊涂地就离家出走到了這种地方,還美其名曰为“旅游散心”……客观地說他也确实是来散心的,問題是选址不太好。
他本来就是容易被卷入隐秘事件的高觉察力体质,又到了這种可能有魅魔现身的地方,难保不会在我处理魅魔一事的时候被卷入其中。尤其是他上次還参与過有魅魔现身的事件,說不定已经与事件本身形成了某种神秘的联系,继续接近過来只会增加陷入危险的概率。
听上去這好像有些迷信,似乎是在企图运用某种戏剧化的叙事思路强硬地套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但在隐秘世界裡,這种令人费解的巧合屡见不鲜,也由不得顾及迷信不迷信的問題了。
我這么向他解释,然后劝說,“现在還来得及,车站离這不远,赶紧离开白日镇吧。”
“這、這样啊……”乔安愕然。
“還有,伱的姐姐从来沒有怪過你。”我說,“以后有什么心事,不要独自憋着,多去找你的姐姐商量商量吧。”
“她真的沒有恨過我嗎?”他不安地问。
我斩钉截铁地說:“沒有。”
非但沒有,那個色女還在你的生活空间裡秘密地装了很多监控摄像头,你前段時間感受到的觊觎目光裡很可能超過一半是她的。
刚才劝說他去找乔甘草商量心事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忽然感觉自己可能给错建议了。
乔安沒有迟疑多久,便做好了决定,对着我低了低头,“谢谢。我這就回去。”
我也对他道了别。他转過身离去,渐行渐远。似乎是某种走路习惯,他在走路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地摸一下身边的墙壁,就像是走在栏杆边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拍拍栏杆一样。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远处的转角处。
我回到了自己的事情上去。
沒過多久,我就到达了调查员所在的居所。是一处较为破旧的公寓。我穿過贴着一些广告单的楼道,来到了目标房屋的门前,敲了敲门,同时用自己的觉察力默默地感应门后的情况。
门后沒有应答和走动的声音,似乎是沒人。
但我知道屋子裡有人。凭借着自己敏锐的听觉,我已经倾听到了在屋子深处裡有一個人在呼吸。只是這個呼吸声听上去相当病态,令人联想到了残破的风箱,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彻底喘不過气来。又敲了敲门,那呼吸声依然未变,似乎是听不到。也可能是听到了,但不是能够应答或者开门的状态。
我俯身翻开了门前的地毯,从下面找到了一把钥匙。实际上我一過来就用觉察力“扫描”到這個东西了,大概是独居人士为防止自己出门时忘带钥匙而准备的应急手段吧。我借用這把备用钥匙将门打开,走进了屋子裡面,又进入了卧室。
一個面容极度憔悴的男人正满脸是汗地躺倒在床铺上。我一走近,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存在,相当艰难地扭過头来,勉强睁开眼缝看向我。
他吃力地指了指床头柜,上面放着几张笔记和照片。我拿起来看了看,是魅魔行踪的情报。
“你這边发生什么了?”我眼下還是更加关注他的情况。
毫无疑问,他就是我要找的调查员。我在来之前也有看過他的照片,但是与照片上的他相比较,现在的他真是過于病态了。从他的身体裡,我感受到了一股扭曲膨胀的不祥灵性波动,正在一刻不停地蚕食他的生命力。
他八成是被诅咒了,但是,是谁对他施了诅咒?
是魅魔嗎?他试图将魅魔行踪的情报提交给安全局方面,却被魅魔觉察到了?然后中了魅魔的法术?但在這股扭曲的灵性波动裡,我感受不到魅魔那煽情而又下流的色彩,反而像是某种更加暴戾、恶意、冰冷的东西。
“是、是梦……”他模糊不清地,像是含着一口浓痰一样,竭力地說,“我梦、梦、梦到了……”
“你梦到了什么?等等,你先别說话。”我从身上翻找青鸟之前给自己的治愈纸符,“我這裡有治疗的道具,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对诅咒起效果……”
他却沒有闭上嘴巴,而是瞪大双眼,注视着天花板,“我梦到了……雾……”
话音未落,他浑身抽搐起来,而他身体裡面那股扭曲波动则陡然爆发开来。
就在我的面前,他的胸膛处从正面炸裂开来,从中跑出来了一头奇形怪状的,像是螳螂一样的黑色甲壳生物。既然先前是藏在人的胸膛下,那么体积按理說就不会過于巨大,最多最多也就是小型犬的级别。然而這头生物完全不是如此,它足足有一人高,令人无法理解之前为什么能够藏在人的身体裡。它的甲壳浮现出金属的光泽,在血水裡衬托得宛如杀戮机器。
我在震惊之中分辨了出来,眼前的生物分明是一头恶魔。
恶魔一现身,便挥舞自己那对宛如镰刀般的前臂,要像是剪刀一样裁下我的头颅。
我立刻评估出了這头恶魔的水平。只论爆发力,比起标准的安全局执法术士還要迅猛。如果站在這裡的是個普通的术士,也许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然而要对付我還是远远不足。在我的视野裡,无论是它像剪刀一样合拢的前肢,還是周围溅射散落的血珠,都缓慢得像是电影裡的慢镜头一样毫无威胁力。
我一拳打在了恶魔的胸骨上,掀起的狂风连同向我溅射過来的血珠一起吹跑。恶魔倒飞出去,连墙壁都被击穿,身体砸进了隔壁的杂物间裡。
這种程度是杀不了那头恶魔的,但我也沒打算立刻将其杀死,而是要先活捉起来。调查员在临死前提到了“梦”和“雾”這两個关键字,虽然不知道梦是指什么,但如果将“雾”和“恶魔”结合起来,就令我想起了最近在邻近城市掀起风波的雾之恶魔。
這件事与雾之恶魔有关嗎?又与魅魔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眼前這头恶魔肯定不是传闻中的雾之恶魔,以防万一還是先活捉为好。恶魔大多意识混沌,就算杀了也提取不出像样的记忆。只是我的盘算沒能够顺遂。落入杂物间裡的恶魔身体陡然崩散成了雾态,并且似乎是具有生命力一样往窗户的方向奔去。
要是任由恶魔跑到大街上那就大事不妙了,我只好召唤出塞壬之刃向雾气劈去。仅仅一击,看似能够免疫物理攻击的雾气便在塞壬之刃的劈砍下发出了怪异的尖叫声,旋即彻底崩溃分解,魂飞魄散。
活捉失败了。
有时候杀伤力太强也是個問題……我只好接受這個事实,用手机联络善后的人過来,然后离开了這個地方。
刚才的调查员,虽然看上去是独居在那裡,但应该也有挂念他的家人和朋友,却那么残酷地死去了。這件事令我心情非常沉重。但他留给我的情报,我還是要充分地活用起来。
以及,關於那头恶魔的事情,我之后或许要找驻守在白日镇的执法术士谈谈。
根据在来之前做過的功课,驻守在白日镇的执法术士以前也是柳城安全局的一员,代号是叫“猎手”。虽然沒有到达主力级执法术士的水平,但也是個立下過许多功绩的强大术士,同时還是個急公好义、有口皆碑的人物。
他非常擅长战斗,尤其是擅长追踪侦查方面的法术。被他找到過的术士罪犯无论逃到什么地方都再也逃不出他的追踪。后来他的觉察力发生了退转,也就从一线上退下来了。
术士的觉察力是会由于各种原因而退转的,比如看待事物的观点发生了变化,或者心境上的变迁等等。举個比较贴近生活的例子,有些儿童对于事物总是抱持着新鲜的好奇心和观察冲动,但在长大以后反而对于身边的事物变得漠不关心。在术士们看来,這同样也是“觉察力的退转”。
如今的猎手已经无法再发挥出以往的追踪能力了,但在战斗方面应该還沒有变得迟钝才对。
不過,为了防止继续拖延可能会出现的其他变故,我决定先去把魅魔的事情解决了再去找猎手。而且对于猎手,我心裡還有点小小的顾虑。先不說那個,根据调查员遗留给我的情报,魅魔现在应该正处于白日镇中心的连锁酒店。我要以最快速度解决掉她。
不過一会儿,我便进入了连锁酒店裡,隐藏自己的气息一路往上层走。前台和服务员都沒能够注意到我,我像是幽灵一样来到了目标所在的房门前,用觉察力向内部探索。
但還沒来得及扫描清楚内部的情况,房门就骤然四分五裂。一條眼熟的骨鞭击穿门板,向我的喉咙直击過来。
下一瞬间,骨鞭在空中被塞壬之刃劈碎得七零八落。我大步迈入了房间的内部,同时看清楚了攻击我的那個人——魅魔,她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咬牙切齿地盯着我,“居然追到了這种地方!”
与此同时,我也看清楚了房间内部的残酷景象,然后对着她說:“這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不,我可不会死在這裡。”她忽然冷静下来,厉声喝道,“杀了他,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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