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剑齿
這個房间裡除了她本人外還有十几個不知道从哪裡抓来的男男女女,那些可怜的受害者被扒光了所有的衣服捆住手脚扔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惨不忍睹的大小伤口。伤口不是随随便便割出来的,而是以伤口描绘了大量残忍的符文记号。地上也用新鲜的血液绘制了繁复的法阵,从那复杂而又诡谲的纹路裡,我感受到了某种原始而又血腥的魔力。觉察力所形成的直觉在耳畔告诉我,那绝非普普通通的恶魔献祭,而是某种非常特殊的仪式。
在法阵的中央還放着一個拳头大小的木盒,我本能地嗅出了裡面装着相当危险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魅魔正在做什么,但我必须尽快阻止她,同时解救被困在這裡的受害者们。而当她呼喊出“猎手”二字的那一刻,我的内心无可避免地震动了。猎手——那正是负责驻守白日镇的执法术士的代号。
魅魔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是個面相刚正的中年男人。虽然我也只在资料附带的照片上见過,但他确实就是猎手沒错。刚才我的觉察力笼罩范围内還沒有這個人,他的出现方式過于怪异了。难道是空间转移?
资料裡沒有提到他会這种技能,但也沒什么好奇怪的。术士群体大多数是秘密主义者,哪怕是在安全局裡也无法免去這股风气,很少会有术士把自己的手段全部登记到资料裡。
而我的猜想在下一刻就得到了驗證。
猎手用拳头向我殴打了過来,他的双拳都戴着有尖刺的铁拳套。我反射性地用塞壬之刃格挡,就在武器与他拳头接触的一瞬间,我眼前的风景便倏然变化,从封闭的酒店室内空间变成了开阔的街道。
果真是空间转移,而且還能够通過接触,带着其他人一起进行转移!
我现在是在哪條街道上?距离刚才的酒店有多远?還沒来得及思考這些,猎手便再度发起了攻势。
无论是速度還是力量,眼前的猎手都远胜于上次与我战斗的中间人。不仅如此,他在几拳之后浑身都发红膨胀,显然還运用了中间人曾经使用過的,向恶魔献祭自身寿命的招数。這使得他的攻势更显疯狂威猛。
当他的拳头落在地面上时,居然形成了像是地雷爆炸一样的威力。破坏力如此之强的拳击,他以每秒钟超過二十发的速度向我连击過来。连空气都在他的拳锋之下痛苦咆哮,化为烈风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铁拳套与巨斧碰撞的恐怖噪音足以使常人鼓膜破裂、头晕目眩。附近的路人们纷纷尖叫逃跑。我不熟悉附近的地形,也不方便随意转移战场,万一不小心跑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只会更加容易增加伤亡。
对于猎手有可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這件事,我其实并非毫无心理准备。他曾经是以追踪侦查为特长的执法术士,而就在他驻守的白日镇裡,魅魔却以此作为据点持续了两年時間。当我发现這点的时候就在心裡暗暗地有了戒备,這也就是我为什么沒有在找到魅魔之前先联络他的重要原因。
但是,安全局的执法术士居然真的与那個魅魔为伍……哪怕是此时此刻,我也依旧难以置信。
“为什么你会帮助魅魔?”我问。
他毫不犹豫地回以了匪夷所思的答案,“因为我爱她。”
“爱……”我念着這個字眼,同时注意到,他的双眼和神情都呈现出了病态的狂热颜色。
“我爱她,我爱她……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犯下什么罪行我都心甘情愿……”他如痴如狂地念诵着這些疯疯癫癫的话语,同时攻势愈发凶悍。
他果然是被魅魔用魅惑之力控制住了!
安全局的执法术士之所以突然倒戈到魅魔那边,想来也就只有這种理由。
青鸟最近有向我“科普”過,魅魔的魅惑可不止是简简单单地让异性见色起意而已。那是能够从人格的深层处支配思维的扭曲之力。一旦中招,不止是感情而已,就连价值观都会遭到严重地涂改。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哪怕是真的爱上了一個人,也未必会为自己的爱人奉献自己的一切。总有些人比起美人更爱江山、更爱金钱,或者更爱父母、更爱兄弟。但是魅魔在强迫他人爱上自己的同时,就连那样的优先顺序都会强行扭曲,原先的信念和信仰也要为其让位。
但凡有那么一丝丝对她心动,都有被她的魅惑之力趁虚而入的风险。连猎手這個水平的术士都无法抵抗她的魅惑,哪怕是我也差点在上次被她的魅惑梦境所困。要想以蛮力破解她的魅惑之力,可能必须是列缺那個水平的术士才能够做到的。由此可见她的威胁性之强。
猎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拳头全力殴打了過来。
但,即使是向恶魔献祭了自己的寿命,他也還是沒有到达我和青鸟所在的层次。我以侧步避开了他的全力攻击,同时迅速地挥动斧头,对准他重重劈落。
然而這一招沒能够得手。他的身影倏然从我的斧头下消失了,又出现在了百米外的建筑物天台上。
他向我看了一眼,旋即再度消失。這次就真的再也无法捕捉到他的踪影,他从我的觉察范围裡完全消失了。
我立刻前往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上观察地形,在確認酒店所在的方向之后,就往酒店那裡全速赶去。不出一分钟,我就又来到了酒店裡。但魅魔果然已经不在先前的房间裡了。非但如此,那些受害者也全部被转移走,房间裡只余一片狼藉。
她转移了仪式的场地,是想要在其他地方再开仪式嗎?
如此短暂的時間裡转移了那么多受害者,难道是转移到了乱数废墟裡?
刚才的猎手只是为她收拾现场脱身而争取時間,這种程度的事情我是看得出来的。但即使看得出来,我也无法对付刚才的空间转移。那种招式在逃跑和转移战场上着实是得天独厚。
問題是,我接下来要怎么找到魅魔?就算她還留在白日镇裡,我這裡的线索也已经断了。即使找到了,如果解决不了那招空间转移,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度逃跑而已。
猎手会空间转移,魅魔会出入异空间,而中间人和旧骨则会分身……总感觉自己的对手尽是些擅长逃跑和躲藏的狡猾角色。
說起来,白驹也会空间转移,或许我早晚還会再对上這种类型的法术……
以及,猎手倒戈的事情也必须报告上去……
我离开了酒店,在白日镇的街道上游荡着。一边用手机将猎手倒戈的消息简短地发送到安全局那边,一边思索着之后的对策。不知不觉地,我又来到了调查员住处的附近。
忽然,我看到了对面慢慢地走来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乔安?”我意外地问。
那道人影正是乔安,他一边摸着墙壁,一边往我這裡走。只是他的反应有点怪怪的,在听到我远远地喊他的时候,他向我這裡看了几眼,却好像沒有看清楚我似的。直到离得近了他才恍然,“李多……是你?”
“你的眼睛不好嗎?”我奇怪地问,“還有……伱不是回去了嗎?怎么又到這裡来了。”
“呃,我的眼睛沒問題,就是看不清楚。”他說了一句怎么听都前后矛盾的话语,然后回答了我的后半段問題,“我也想要回去,但是回不去……”
“回不去是什么意思?”我更加奇怪了。
“就是,在车站那裡……”
他還沒有說完,我的注意力就被迫转移了。
由不得我不转移,我猛地感觉有一道仿佛刀子般的目光钉入了自己的后背。而与那目光一同来的,還有一句横插进来的生硬话语,“你好,請问你是之前杀死了那個屋子裡的恶魔的人嗎?”
我回头看了過去,只见在自己后方不远处出来了個古怪的青年。說他古怪,是因为尽管他穿着现代化的便服,却挎着一把用深褐色木头剑鞘包裹的长剑。此外,他的口吻虽說好像很客气,眼神却相当具有攻击性。在我的感觉裡,他像是一言不合就会拔剑砍過来一样,令我暗暗地提起了戒备。
“是的。”我回答,“你是谁?”
“我是‘剑齿’,来自于天河市安全局。”他說,“我为追踪雾之恶魔而来。”
“雾之恶魔……”我一边念着,一边看向了身边的乔安。
乔安小声地說:“你先忙工作吧,我的事情往后延就行。”
“好。那么,你先跟在我的身边吧。”涉及到危害性重大的雾之恶魔,我也只有先专注到這边,然后对着剑齿自我介绍,“我是柳城安全局的执法术士,你可以叫我任……”
“魔人李多。”他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自报家门,“我知道你。”
——
剑齿来自于天河市,而天河市则是前面有提及過的,出现了雾之恶魔的邻近城市。
他告诉我,自从雾之恶魔销声匿迹之后,天河市安全局就一直在搜索其踪迹。哪怕沒有具体的线索,也尽可能地通過占卜等手段筛选出雾之恶魔可能会出沒的地方,然后向那些地方派遣出执法术士进行搜索。
白日镇就是被天河市安全局怀疑可能有雾之恶魔踪迹的地方之一,剑齿就是负责過来调查的人员。他暂时還沒有向柳城安全局方面报备過,本来是打算到地方之后再找驻守在本地的执法术士——也就是找猎手报备,却怎么都联络不上。
正当他有点烦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远处有邪恶的灵性波动传递過来。那是之前的恶魔从调查员身体裡破壳而出时产生的波动。当他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前去魅魔所在的酒店了。
他在现场调查了恶魔残余的痕迹,初步确定了那是与雾之恶魔有着直接关联的恶魔。
此时我們到了白日镇的某家饭店裡,剑齿向我解释了起来。
“雾之恶魔的本体是一大片浓雾,而在雾裡则有着大量的其他恶魔。”他說,“后者严格地說更加像是雾之恶魔的子嗣,或者說是眷属,甚至可以說是触须。你也明白恶魔的身体是由灵性物质所组成的吧,雾之恶魔的身体结构由于過于松散,所以本来组成他身体的灵性物质有时候会自己重组为其他恶魔。那些恶魔与雾之恶魔存在着上下级关系,会将侵入雾之恶魔内部的人赶尽杀绝。”
“那样的恶魔为什么会跑到调查员的身体裡去?”我问。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确定那确实是雾之恶魔的触须。”他摇头,“雾之恶魔在天河市裡肆虐的时候,我曾经进入過浓雾的深处,与那些触须战斗過。所以至少這方面我是能够确信的。”
“雾之恶魔具体有多强?”我问,“還有……既然它的本体是一大片雾,要怎么才能够对付它?”
如果雾之恶魔真的要出现在白日镇,那么我也必须加入到与它战斗的行列裡,這方面的情报必须把握住。
得尽快将此事报告上去,多找来些擅长追踪和战斗的人手。相信剑齿也有着相同的想法。
說来讽刺,猎手正好就是那方面的人才,却在這种最需要的场合沦为了魅魔的裙下臣。
“纯粹以力量规模而论……雾之恶魔甚至超越了主力级执法术士。只是它的密度非常低,发挥不出来那么集中的力量。但密度低也是它的优势。一旦它的身体全面展开,会化为甚至足以覆盖這座小镇的浓雾。”剑齿說,“对付它的方法很少,目前我們那边的安全局想出来的方法是将它封印起来。实际上,這也是那些召唤它的恶魔术士一开始想要做的事情。那些恶魔术士企图将其封印到某個道具裡面,再以道具抽取它的力量为非作歹,却沒想到被雾之恶魔反杀了……哼,被自己召唤的恶魔所杀,也算是恶魔术士常见的末路了。”
“你有那個道具嗎?”我问。
“我沒有。那是只有那些恶魔术士才懂得如何制作的道具。本来天河市安全局已经将其抢到了手,却在不久前意外失窃了。”他說,“如果我沒记错,那是個拳头大小的木盒。”
“我不久前有见過类似的东西。”我回忆起了出现在魅魔布置的仪式现场裡的木盒。
沒想到雾之恶魔的事情又在這裡与魅魔牵扯上了关系。這么說来,调查员的身体裡之所以会破壳出来雾之恶魔的触须,果然也不是两件事情碰巧撞到了一起。
我对剑齿說出了木盒和魅魔的事情。交流過后,剑齿吐出了一口气,对我說:“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你的這些情报非常重要。”
“不客气。”我說。
“那么,公事就先到此为止。”他看着我的眼神愈发冰冷彻骨,“之后就是私人恩怨了。”
他缓缓地从木鞘裡拔出了长剑,剑身上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我似乎在哪裡见過這把剑。
“你還记得這把剑曾经的主人嗎?”他的声音裡充满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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