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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女特务

作者:冯唐
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不要大惊小怪,沒有教养的样子。

  我对老流氓孔建国的個人崇拜在初三生理卫生课之后达到顶峰。

  我身体的发育仿佛是在瞬间完成的,至少对身体发育的发现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好像一觉儿醒来,柳树全部都绿了,榆叶梅全都红了,姑娘的屁股们全都圆了,我愤怒了,我他妈的就开始遗精了。

  那天晚上,我和刘京伟、张国栋一伙溜进朝阳剧场,沒头沒尾地看了一部反特电影。电影裡一個女特务沒头沒尾地出现,烫了一脑袋卷花头,上了厚厚的头油,结在一起像是铺马路的沥青。女特务到伪党部上班的时候穿一身掐了腰的国民党鸡屎绿军装,去舞场的时候穿一件开到胳肢窝的红旗袍,总涂着鲜艳夺目口红,时不常地亮出一把小手枪,不紧不慢地說:“****已经渡過长江。”看的时候,我觉得她特土,充分理解为什么我党干部能够躲過美人计。但是当晚就梦见了。梦裡,她的手枪不见了,但是還是不紧不慢地說:“****已经渡過长江。”一遍又一遍。我說,你贫不贫呀?****渡過长江又怎么了?還不快跑?她亮出一個浅黄的避孕套,像是撒了气的气球,又像沒有手掌部分的橡胶手套,她還是不紧不慢地說:“天津乳胶二厂生产的。”忽然,大车、二车一左一右出现在女特务旁边,脚脖子上戴金镯子,头发散下来,一清二楚的头发分际,分际处青青白白的头皮,分际两边油光水滑的头发,发出奇怪的闹心的味道。大车不紧不慢地說:“小孩,你是不是叫秋水?你是不是就住在白家庄?你腰裡是不是藏了鸡毛信?”

  “阿姨我還小。”我连忙辩解。大车、二车的小白兔白又白,我的两根耳朵竖起来。

  “刘胡兰在你這個年纪已经被我們用铡刀杀掉了。”

  “阿姨我怕怕。”我带着哭腔說道。大车、二车的手伸进我的腰裡,我全身无力,一动也不能动。她们的手油光水滑,在我下身一松一紧地上下翻转,手指是软的,指甲是硬的,一寸一顿,不慌不忙,仿佛两個盲人用手在读鸡毛信上的盲文诗句。“我們是朱裳妈妈派来的。”她们一边搓弄,一边說道。

  “抓女流氓啊——啊——啊!”我高声喊叫,下身不自主地一阵抽动,人醒了,通体冰凉,我忽然意识到,妈的,时隔十几年,我好像又开始尿床了。

  以后這种情况发生過多次,全在梦裡,梦裡所有的女特务、女妖精、女魔头都号称是朱裳的妈妈派来的,都說我的腰裡藏着鸡毛信,不容分說,脱了就摸。這件事让我莫名地恐惧。不是怕老妈发现,毕竟不是尿床,规模不大。我有自己的房间,又背着老妈,用老爸给我买《十万個为什么》和《动脑筋爷爷》的钱,买了几條备用内裤。事后就洗,及时更换,爸妈发现不了。我的恐惧在于這件事情毫无道理。這种毫无道理表现在以下两方面:

  第一,毫无由来。我尿尿是因为我喝了很多水,我出汗是因为我绕着操场疯跑了好几圈,我流血是因为刀子捅进来了,但是我遗精是因为什么呢?如果什么都不因为,无中生有,就更可怕了。楼下老头子们讲,梦裡的都是妖魔鬼怪,吸走的都是真阳。真阳沒了,眼珠子也就不转了,鼻涕快流进嘴角的时候也不能及时地吸进鼻孔了。

  第二,毫无控制。要尿尿,我可以憋着直到找到厕所。不想出汗,我可以假装病号不去跑圈。我一個鹞子转身,躲過刀尖,血就不会从身体裡流出来。但是,這件事,我毫无控制。天一黑,大车、二车這两個女流氓和那個国民党女特务,說钻进我的被窝就能毫不费力地钻进我的被窝,說要检查我的鸡毛信就把手伸进我的裤裆搓弄。還是大人有经验,我必须躲着大车、二车走,但是在我的梦裡,她们的法力无边,我无处躲闪。

  初三上了生理卫生课,讲生殖系统的时候,讲课的老师是从区裡派来的,也姓胡,一看长相就知道是胡大妈的亲戚,同样奶大垂膝。男女分开讲课,全年级的女生统一到大礼堂,全年级的男生统一到大操场。我上学第一次感觉,女生和我們男生是一伙的。我們這是要被分头审讯,口供对不上,一律過不了关。我隐约感到,学校要我們男生交代遗精的情况,不知道要她们女生交代些什么。我一边紧张,害怕這個胡大妈的亲戚知道大车、二车检查我鸡毛信的事情,一边又盼着這個胡大妈的亲戚能告诉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以及对付大车、二车的办法。可是真到讲的时候,胡大妈的亲戚好像比我們還害羞,半低下头,眼睛不正视我們,小脸绯红,什么也沒說清楚。只說,如果梦裡尿床,但是尿出来的不是尿,不要害怕,這是很正常的现象。但是不能放任這种现象持续,這种现象是资本主义的、旧社会的、封建的,這种现象持续的時間越久、频率越高,中资本主义、旧社会、封建主义的毒就越深,深到一定程度,打针吃药喝酸奶都不管用了。解决的办法有很多,但是都不一定有特效,比如睡觉前半個小时不看电视、不看手抄本和其他黄书,比如睡觉前喝一杯牛奶(家裡條件不好的喝一碗面汤也行),比如睡觉前跑一千米然后冲凉水澡等等沒屁眼的招数。胡大妈的亲戚最后說,如果這些办法都不管用,就找班主任谈一谈,班主任除了告知家长、向校长和区裡汇报记录并上报市教育局,对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說。

  我的恐惧更加深了。我不知道睡觉前该怎么办,大车、二车驶进楼裡的时候,我不再放下手裡的作业本跑到阳台观看。我看见圆形的物体,就想起****。我看见棍状的物体,就想起我的阳具。每次大车、二车检查完我的鸡毛信,我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感觉我的鸡毛信湿漉漉晶晶亮透心凉,我想,我距离死亡又近了一步。****比尿浓,甚至比血浓,流失多了又控制不住,绝对不是好事情。

  我不敢睡觉,我在想解决办法。一個比较简单的办法是干掉大车、二车。但是這個办法非常危险,我不见得干得掉她们俩,哪怕干掉了也难免被片警和胡大妈发现。即使不被发现,也难保朱裳妈妈不会派其他的女流氓過来,再說电影裡的女特务总在,总干不掉。

  我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出来。月亮很暗,极弯极细的半环,仔细辨认,分辨得出被遮住的那部分黑黑的大半個圆。一只野猫,眼睛亮亮地瞪了我一眼,消失在黑暗中。楼群一角的大槐树在月光下,黑糊糊的,半拉像人半拉像鬼。我正想去防空洞裡找支烟抽,扭头看见老流氓孔建国的小屋還亮着灯,就走了過去。

  小屋的门接着老流氓孔建国哥哥嫂子的房间,从外面无法进去。小屋有一個窗户冲外,透出裡面亮的灯光。我走到窗户下面,本来想喊老流氓孔建国的名字,把他叫出来,一起去大黑洞抽烟,但是仿佛听见屋子裡面有轻微的响动,沒喊出声。關於老流氓孔建国的個人生活有各种传說。张国栋說老流氓孔建国和白雪公主一样,能够一觉儿睡七人,金枪不倒。他還說,根据定义,流氓首先是和妇女联系在一起,否则不能叫流氓。打架再凶也不能授予流氓的称号,只能叫地痞。张国栋从小近视,带個眼镜,严肃起来,论证严谨,有說服力。但是张国栋也不知道老流氓孔建国的婆子是谁。

  好奇心上来,我胡乱找来几块砖头,摞在小屋窗户的下面。我站上砖头堆,手扒着窗台,一手的灰土,晃晃悠悠,慢慢直起腰。

  屋裡只有老流氓孔建国一個人,他斜躺在床上,上身穿了個白色跨栏背心,背心上四個红字“青年标兵”,下身赤裸,露出他的鸡毛信。他一手拿了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一手抓着他的鸡毛信。眼睛一边盯着那本杂志,手一边不停搓动。他越搓越快,“啊——啊——啊”地哼唧了几声,鸡毛信不自主地一阵抽动。

  我转身要跑,屋裡传出老流氓孔建国的声音:“秋水,你站那儿别动,等我出去。”

  老流氓孔建国晃荡出来,手裡拿着那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我瞟了一眼,肉晃晃的满是光了屁股的国民党女特务。老流氓孔建国把杂志塞在我手裡,說道:“尿满则流,精满则溢,尿满了上厕所,精满了打手枪,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不要大惊小怪,沒有教养的样子。”

  我再也沒有梦见過大车、二车,朱裳的妈妈也沒再派其他什么女流氓钻进我的被窝,黑夜不存在,天总是蓝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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