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鼓楼私语 作者:邹邹 远望唐坊,季青辰此时也皱了眉。() 因为她很清楚改造的程序是要从底部重新换龙脊,而现在远远看去,工匠忙碌改建的人影只是在船的两侧。 這并不是按她的希望改造成福建海船,而只是在加牢加固。 她在十天前调船回唐坊,是为了保护唐坊。 而现在,船已经落到了季辰虎手裡,這小子可从不懂和亲姐姐客气是什么。 “我弟弟三郎,对国使大人十分敬服。” 她沉吟着,终于正面含笑,看向楼云。 此时的他。也不是一身生蕃麻衣和皮靴,而是换上了谢国运的家居常服。 因为唐坊的风俗,并不是人人必须要梳发髻,尤其那谢国运天天都是拨着一头乱发,楼云却偏偏還是整齐束着发髻 季青辰看着他雪白宽道袍,玉面朱唇的相貌,再看着他不仅梳着发髻還戴着弯腰黑幞头帽,衣袍上绣着银丝玉玲珑,袍下是薄底绢履,完全是一副斯文模样。 她就觉得,当初在月光树林裡简直是瞎了眼。 鼓楼边老松虬立,阳光透過迎客松的枝叶,落了下来。 松影间,他神色淡淡,腰间還斜挎了拖地的长剑。 要不是她深知他的底细,他看起来就是和谢国运那样出身世家,是家中代代得了官品的贵介公子。 他见得她总算是正眼看他,他当然也不能失礼,只能含笑看了回去。 “季坊主客气了,令弟……” 然而四目相对时。鼓楼狭窄无人,她与他毕竟還是同时想起月光树林裡的相遇,不由得又尴尬了起来。 楼云闭嘴不语,她也借着有一下沒一下地摇扇,掩去对视的目光。 然而静下来不說话却更让人觉得不对劲。所幸海面上船来船往,他们都知道正事要紧。 他与她同时努力,再次互视一笑,想通過充满善意的笑容表达内心情绪,诸如: 以前那月光树林裡的事完全都是误会,半点不需要再提起。 你忘记我的**(狡诈)我也忘记你的狡诈(**) 你好我好大家好。 “扶桑内乱如此。坊主可是想让令弟随你去泉州城?” 這一次,是楼云先开了口。 见得他一语中的,她顿时在尴尬中醒過神来,想起了這人的精明厉害。 她知道,如果不小心說话。月光树林裡她好不容易占了一回上风,现在只怕会百倍地输了回去。 楼云這十天裡,绝口不提被捉走的两個家将,他也太沉得住气了。() 她斟酌着道: “三郎他并不是胡来的人。就算他带着十條船去了泉州。他在家裡呆不住的话就可以去南洋走海。大人尽可以放心。” 她转了称呼,直接称为他“大人”,当然算是和国使說话了。 楼云听她事先堵了他的口,必定是听說了他曾经有意让季辰虎进泉州水师的消息。至于她完全不让自己的弟弟去涉险,他既有些意外。也不算是沒想到。 “三郎在大人面前,想必也說起過他在扶桑的打算吧?但在大宋,他绝不可能胡来的。” “……我并不担心令弟会在泉州港外做海盗。” 他顿了顿。暗示了他不需要把季辰虎放在眼皮底下辖制。 他看向了海面,仍然有点点帆影不知道扶桑的乱局,而从远方驶向唐坊, “只是坊主应该明白,现在并不是坊主给他十條船,他就能老实跟着坊主回大宋的。令弟在這扶桑大张旗鼓。不仅有扶桑海商的支持。如果他找回了平氏逃在海上的嫡子,只怕驻马寺也会支持他。” “……大人說的是。” 听得他语气柔和。說的话滴水不漏,简直比求亲的陈文昌還要体贴周到。她顿时警惕了起来。 她明明搭了梯子,只要他愿意老实把季辰虎和他交换的密约條件說出来,她当然就会把两個家将還给他。 他居然无动于衷。 “东海上的季风還有三個月,想来大人会在唐坊体整几日后,再带着船丁家将们回朝?” 她稍稍探问,楼云当然听得出,她這几句话裡不是嫌他一大群人吃了唐坊的用了唐坊的,而是问他還要不要家将。 “……倒也不急。” 楼云回头看向她。 她在唐扇后容娇眼媚,让他禁不住就要說话和缓,但他也不由得暗恼這女子难缠至极。 总而言之,他两個家将楼铃和楼叶,就是不可能白白要回来。 总要替她办些事才行。 她一连搭了两個梯子,他都不肯下来,她更加沉住气,顺着他转开的眼光看向海面。 沿着海岸线,曲曲折折,从唐坊到下关口也就是百来裡的海路。 进了下关口就是濑户内海。 沿着海路向下关口而去的板船络绔不绝,不仅是扶桑海商,也不仅是唐坊,就连驻马寺也派出了船去寻找在海战中失踪失败的平氏嫡子。 嫡子若在,還有一战之力。 驻马寺已经是下定决心,绝不向新国主投降了。 “大人。平安京城已经下了海禁的旨意,九州、四国的封国大半都不愿意投降。所以我知道三郎他并不是沒有按计划夺盘几块地盘的机会。但只要新国主收回了海禁的旨意,他一朝而败也极是容易……” 她顿了顿,心裡明白谢国运也许急于知道虾夷人的消息,楼云才懒得管扶桑内乱到底会不会结束, “大人让宋船在唐坊泊岸。我還沒有谢過大人的维护之意。” 她待要敛袖一礼,却早已被他抬手虚拦。 他深知,她未必完全感激。 他的船队一进港,只是让季辰虎的声望更高而已。 她便也顺势叹道:“唐坊并不安稳。坊民总要迁走一部分。却不知三郎心裡到底如何打算……” “坊主与令弟是亲姐弟,只要坊主出面,以我看令弟并不会推托。” 他顿了顿,完全不去搭她的话,反倒是提起了她刚才刻意回避的话题。 “如今扶桑的形势难测,坊主既然有迁回大宋的意思,想来不少地方需要陈家的协助。” 他的眼睛并不去看她腕上的荔枝花绳,仍是隐晦问起了她对亲事的意思。 “令弟看来和陈家打得好交道。” 唐坊裡正干活的船匠,只可能是季辰虎与陈家协商的结果。 来在他看来,她想从他嘴裡打听事情。目的不過是不肯让季辰虎留在扶桑。 其实這也并不难。 毕竟在季辰虎眼裡,他姐姐就是個要保护的弱女子。 她嫁得那样远,沒有兄弟可怎么行? ——季辰虎必定曾经這样想過。 “大人的意思……” 她揣测不出他這话是不是有催促她和陈家订亲的意思,然而她当然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听說。三郎冒犯国使时,曾经被大人射中過一箭?” 他很想說清,是季辰虎先要烧船,他才会不得已出手。 难道她要他坐在船上等着被烧死? 而且对季辰虎那样的彪形大汉而言,肩头中一箭根本是小伤。她這样拿来作借口兴师问罪,实在是把弟弟当人,把外人统统不当人。 “三郎在心裡,必定是对大人另眼相看的。” 楼云见她突然又开始奉承起来。自然只是淡笑谦逊,暗中揣测她的目的。 季青辰心裡,却惦量着: 阿池不知道从谁嘴裡得了消息。非說楼云在泉州时就发现了她,就一直对她有意 至于她失笑反驳,說起他从泉州来到后,先是扶三郎和她争夺坊主之位,后来又派了家将要擒她回船。 他哪只眼睛看出楼云有意于她? 阿池也知道說不通,几天深思后。又跑来說這些都事出有因,說不定他是忌讳陈家。所以拖延陈家进坊求亲,直接把她带回大宋。 她只能瞠目无语。 至于楼云和她在月光树林裡遇上的情形。她当然是绝不会告诉阿池的。 那又算什么? 谢国运和她暗示的,顺昌县主的兄弟涉入了铜镜案,楼云不可能现在去退亲,让她耐心等待。這就更让她觉得好笑了。 铜镜案不就是楼云一手推动的? 楼云和那顺昌县主的婚事,她们這些外人還是不要去揣测的好。 但她刚才的话裡,已经有想請楼云出面,劝說季辰虎放弃内侵扶桑的暗示了。 结果他還是沒有顺着梯子下来。 难道他就不想要两個家将? 她看了他一眼,他却看向了天尽头的蓝天层云。 她暗叹了口气,知道他半点也不好說话。 阿池再来說什么提亲的事,她直接請他去和楼云谈家将的事,让他尝尝說半晌沒人接腔的迷茫。 “令弟与我在船上相见时,见事颇为明白,其实坊主不需要担忧。” 就在她费力想要找话题时,他终于瞥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沒表情下的疑惑,突然又开了口, “我此来东海,只是是希望這次出使高丽之事沒有半点错漏,過几日打点船丁家将,带着他们一起回去,向官家复旨了。” 她足足等了十天,才等到他开口提了家将两個字,实在也是等得足够久了。 他如此难缠,她也有两手准备。 她趁机把這几天就打算說的话,禀告了出来,试探道: “大人,大人手下的那位楼铃姑娘年纪只有十四五岁?想来還沒有婚配?不知大人是不是早已为她有所安排……” 他收回落在天边的视线,侧目看她。 他知道她主动說起就是要示好的意思,却沒料到她突然提起楼铃有无婚配。 “她還十四岁未满,所以……” 疑惑着,他不由得猜疑起来,她刚才奉承现在又想为楼铃說亲的意思,难道是为了季辰虎? 他不是有那许七娘子了? 更何况完全不相配。(未完待续) ps:鞠躬感谢ling85758,林念真,小菊灯,书友141000148498的粉红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