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沈律珩走過去,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抬起她的膝盖,将她从床沿推到了中间,“别這样躺,动一动就翻下来了。”
话沒說完,舒樱的身子又往外挪了挪:“就是要這样,才不会睡熟阿。一会有病人来,我叫不醒怎么办?”
“病人我会处理的。”
舒樱加重了语气叫了他一声:“沈律珩!”
她喜歡沈律珩像以前关心自己,但不喜歡他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把她完完全全地护在身后。
舒樱指了指自己的胸卡:“我到医院是来实习的,你总是這样,那我就什么也学不到了。”
“好……”沈律珩将她按回床上,又帮她盖好被子,“一会有情况,我一定会叫你的。”
舒樱不喜歡這种模棱两可的說法,郑重道:“不止要叫,是要叫醒我。”
“嗯。我会的。”
“那你呢?”
“我要把這些白班的手术复盘一下。”
舒樱在急诊科待得越久,她就越是佩服這些医生。
不仅是手术连轴转,到了双休日,他们硬是把夜班上成了白班,即便如此,她看到他们的时候,依旧是火力全开的模样。
她躺在床上,将眼睛眯成一條缝假寐。
沈律珩长而密的眼睫毛,此刻在台灯的亮光下更显修长,温润的眉眼似一汪柔和的春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律珩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轻笑。
他侧過头,用手撑着脑袋,看向床上装睡的人。
舒樱吓得闭紧了眼睛,但這個不自然的小动作,却是她偷看沈律珩的铁证。
沈律珩不着急揭穿她,默默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說:“想看就快点看,看够了,就赶紧睡觉。”
舒樱抿紧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装蘑菇。
沈律珩浅笑:“既然我给你机会让你看,你不看,那就闭上眼睡觉,别再让我抓到。”
舒樱躺不住了,她哼了一声,转過身背对他,小声嘟哝:“谁要看你了,自恋。”
她不承认,沈律珩当然不能拿她怎么样。
只是抬手把掀翻在地的毛毯拾起,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坐回位置上,一手翻开病历,一手隔着毯子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待舒樱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才收回手,低着头轻语:“樱樱,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以前刚来医院实习的日子。真怀念那個时候的自己。”
這句话,沈律珩說得很轻。
虽然他唤着舒樱的名字,可更像是說给自己听的。
舒樱睁眼盯着面前的墙壁,因为他的這句话,她的心又沉了几分。
对沈律珩這些年的经历,更增加了几分好奇。
暴雨過后突然变得很安静。
为了让舒樱好好休息,沈律珩按灭日光灯,只留下桌边一站暖色台灯。
他甚至将台灯调转方向,将光源对向自己這一侧。
舒樱睡意渐浓,迷迷糊糊之间,她似乎又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還是刚才的那三個人。
小女孩不停抽泣,声音因呜咽而断断续续:“我、我不想走……”
女人的声音很小,舒樱听不清楚,只是猜测应该是在安慰女孩。
而那個老人的声音和方才相比,又虚弱了一些。
這一次,舒樱拼尽全力,竟然睁开眼,站了起来。
值班室裡昏暗无光,只有一抹惨白的月光透进屋子。
小小屋子一览无余,并沒有什么女孩老人。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那沈律珩呢?
舒樱在值班室裡转圈,四处都沒看到沈律珩的影子。
還是說,此刻的自己依旧是在梦裡?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舒樱站在值班室中间发愣。
值班室外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急促脚步声,周护士直接推门而入:“小苏,抢救室那边有情况。”
“好。就来!”
舒樱扣好白大褂,随手从桌上抓起发圈,边绑牢头发,边往抢救室跑。
抢救室裡设了六张床,左右两边各三床,用简易布帘分隔开,中间是一條宽敞的通道。
她跑到抢救室时,发现抢救室裡灯光昏暗,只有左边最内侧的三号床床头亮着灯,病人们都在各自床上躺得整齐,沒有什么异样。
舒樱觉得十分怪异,拿着病历,一床床询问過去。
病人各有回应,唯独走到三号床前,病床上躺着的人蒙着厚厚的被子,她看不清,說话也含含糊糊的。
正在她想走過去,拉开被子一探究竟时,抢救室的所有日光灯不知道被谁打开,房间被照得透亮。
眼前忽然由暗转明,舒樱眯着眼睛,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她恍惚间,听到沈律珩的声音——
“樱樱,舒樱,醒醒。”
伴随着他猛烈的摇晃,舒樱猛地从床上坐直。
原来都是一场梦。
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一手按在胸口。
事发紧急,沈律珩来不及顾虑她的情绪,只是把一张ct片递给她,說道:“刚才那個拍過脑ct的病人,病情加重了。”
舒樱跟在他身后,急匆匆地跑进抢救室。
刚走进抢救室,她就愣住了。
那個病人躺的不是别处,正是她方才梦见的三号床。
情况危急,三号床的老人意识模糊,问话已经无法应答。
舒樱来不及多想,和沈律珩一起投入了抢救工作中。
沈律珩看着ct片,当下判断了病症。
几個医护人员同时上阵,轮流给老人进行心肺复苏。
沈律珩站在心跳检测仪前,看着升升降降的数值,手汗淋漓。
病人方才经過自己的救治,病情趋于稳定。
但现在忽然再次发病,且情况急转直下,這让他不由得为病人捏了一把汗。
舒樱捏起病人的眼皮,用小手电一照,“沈医生,還是不行。”
“气管插管再试试。”
在沈律珩的指挥下,他们先后采用了呼吸机,又注射了肾上腺素,還是无力回天。
持续抢救了一個多小时后,沈律珩无奈地摇头,宣告抢救失败。
舒樱看着心电图的那條直线和数字‘0’,不由得长叹一声。
凌晨两点,她站在抢救室的角落,眼看着病人被护士推出抢救室。
她靠在窗边,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舒樱很想再做些什么,可是所有抢救的办法已经都试了一轮。
她的脑袋很乱,有晚上的奇怪梦魇,也有因为抢救失败的难過。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老人的灵魂脱离了身体,从床上站起,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抱住了趴在病床边哭泣的家人。
舒樱的耳边,又一次回响起睡梦中听到的话语。
是那個孱弱老人的声音,他惨白的面容混着声音,在舒樱脑海裡一点点清晰。
是梦嗎?
舒樱多希望這還是自己的噩梦。
可摊开手,汗涔涔的手心,和触摸到冰冷医疗器械时的感觉又是那样真实。
沈律珩走過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還好嗎?”
舒樱回過神,看向他,问:“沈律珩,我是在做梦嗎?”
沈律珩摇头,他明白舒樱此刻的感受。
他开始值夜班时,最害怕的就是這种,半夜在睡梦中被护士叫醒,然后一通紧张的救援后宣告失败。
那种经历希望又落空,是最让人难過和迷茫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拉起舒樱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因为方才紧张的抢救,沈律珩的心跳急剧飙升,“感受到了嗎?”
舒樱愣愣地回道:“嗯。”
微凉的夜风吹进屋内,舒樱的手按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认真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她在心裡默默数着拍子,她能感觉到两個人的心跳,在此刻是同步的。
—
舒樱耷拉着脑袋,跟着沈律珩走出抢救室。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個空床位,心裡空落落的。
忽然,她全身抖了一下,又想起自己今夜的梦。
她拉住沈律珩,怔怔地开口:“還有两個……”
“两個什么?”
“還有两個病人。”
沈律珩歪着头,沒有听懂她话裡的意思。
舒樱有些着急,她不知道如何向沈律珩解释。
今晚的事太過荒唐,连她自己都云裡雾裡的,又怎么才能让他相信。
她犹豫了一会,开口說道:“刚才在值班室,我做了一個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裡,我听到了三個人的声音,一個女孩、一個女人,還有一個老人,他们在讨论另一個世界的事。”
沈律珩点点头,沒有反驳,让她继续往下說。
“我還梦到了三号床。所有床的病人都好好的,只有三号床沒有应答。”
沈律珩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你太累了。别想太多。急诊夜班就是這样,会习惯的。”
舒樱叹:“希望只是梦吧。”
两個人正說着话,周护士一手按着电话,一边对着沈律珩喊:“沈医生,120指挥中心說,有個女孩急性胃出血,现在正往我們医院来,大约還有五分钟到。”
沈律珩随口问:“多大?”
“好像是個十四岁的女孩……”
舒樱听到這個年纪,心咯噔一下,喃喃自语:“来了。”
沈律珩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别想太多,就当只是個梦,不要耽误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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