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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山长

作者:冯紫英
第96章乙字卷朝露待日晞山长

  一踏进那间并不宽敞的房间,冯紫英便深深鞠躬一礼,然后递上推薦信:“冯铿拜见山长。”

  “你便是临清民变中一跃而起的冯家大郎?”良久,座上男子似乎放下了推薦信,低沉淳厚的声音响起:“汝俊兄先前就曾经与我来信,对你赞不绝口,這封推薦信我看了,亦是评价颇高,不知道你自己觉得你是否当得起這般赞誉呢?”

  冯紫英心中略微一紧,又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心中也在默念。

  齐永泰,字乘风,号白石居士,北直隶保定府人,元熙二十六年进士。

  此人性格刚毅坚忍,大气過人,仕途却是颇多不顺,曾任兵科给事中、吏部员外郎、江西学政、户部右侍郎等职,元熙四十年被免官后就任青檀书院山长。

  其在兵科给事中任上时名声最为有名,连续封驳时任兵部尚书和兵部左侍郎之上书建议,引发兵部尚书和兵部左侍郎以辞职相抗。

  最终皇上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不得不下旨要求齐永泰撤回封驳,但遭到拒绝,后齐永泰辞官。

  三年后齐永泰复起任吏部员外郎,后又转任江西学政、户部右侍郎,因与户部尚书在九边军饷上的观点分歧,最终被免官。

  冯紫英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要来青檀书院就读,自然就要搞清楚這個书院的底细。

  青檀书院核心人物目前来說两名,一是山长齐永泰,二是掌院官应震。

  齐永泰是北人,而官应震则是南人。

  官应震是湖广黄州府人,比齐永泰晚一科进士,曾任南阳知县和户科右给事中,后任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陕西布政司右参议。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别看青檀书院号称风纪最佳,但是内部一样也有派系。

  像齐永泰为山长,又是典型的北方人,北直隶保定府出身的进士,而掌院,也就是负责书院日常事务的角色,官应震则是典型南人,代表着湖广籍的进士出身。

  青檀书院最初是以北地士子为主,但是以有教无类作为宗旨,如果你连地域之见都不能打破,何以服众?

  所以,齐永泰执掌青檀书院之后就开始有意识的打破地域界限,欢迎南北各地士子到青檀书院就读,而官应震出任青檀书院掌院也是這一趋势加强的结果。

  虽然从几年前就开始大力吸收南方士子来青檀书院就读,但是总的来說书院仍然是北方士子占多,只不過這种趋势正在慢慢变化,变得更加平衡。

  当然有官应震這個湖广人在,书院在吸纳南方士子来就读的时候也就并未局限于学风最盛的南直隶、江西和浙江那边,而是更为平衡的把湖广、云南、贵州、四川這些地方的士子都纳入了进来。

  這些情况冯紫英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才从各個渠道打探得来的。

  贾雨村很是为冯紫英在這方面提供了一些渠道和消息。

  他是元熙三十五年的进士,比乔应甲、齐永泰晚了三科,比官应震晚了两科,如果不是因为贪酷被罢官,此时亦有可能入朝担任京官了。

  虽說他现在落魄,但是好歹也還是有些人脉关系,只不過他這一科的同年们因为他出事儿大多对他冷遇。

  好在他還是能找到那么一两個熟识的同年,亦有消息灵通知道他攀上了贾王二家這條线可能即将起复的人,愿意主动交好他,所以冯紫英委托他打听消息,也還算是找对了人。

  除了贾雨村外,冯紫英也委托卫若兰帮他打听了一些這方面的情况。

  好歹卫若兰母亲是长公主,其父现在虽然只挂了一個闲散职衔,但却尤喜附庸风雅,门下清客甚多,甚至不乏秀才出身却又受不了外埠清苦生涯而宁肯窝在京中的老文人。

  這些人平日裡无所事事,便以八卦朝廷内外闲闻轶事为趣,冯紫英也就是通過卫若兰找到一二清客,一顿酒加上两封银子便能知晓不少科场秘闻。

  齐永泰的這一句话就让冯紫英须得要好好思考一番,如何回答才能入齐永泰法眼,却又不能太過于出格。

  “山长這個問題让学生不好回答,但尊者问,不敢不回答。”冯紫英思考了一下,這才回答:“是否当得起這份赞誉学生以为并不重要,此事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值一提,亦是朝廷可能觉得冯铿年龄幼小能行此举,或别有用意。”

  “哦?”齐永泰来了兴趣,微微颔首,“别有用意?那你觉得朝廷的用意何在?”

  “小子拙见,或许是朝廷用以鼓励地方为官者当锐意进取勇于任事,而非瞻前顾后疲怠推诿。”

  冯紫英清楚虽然乔应甲给了自己這样一封荐书,但是只能算是把自己送进了门,但自己能不能在书院裡站稳脚,還得要取决于几方面。

  而齐永泰就是最关键的一环。

  那么自己這道题的答案就必须要让齐永泰满意,而且還得要有新意和深意。

  一個中规中矩的回答很容易,齐永泰可能也会看在乔应甲的荐书上予以放行過关,但是這却不是冯紫英想要的,他需要给对方留下一個深刻印象。

  齐永泰眼中掠過一抹激赏的光芒,难怪乔应甲在先前的信中称赞此子不但胆魄過人,而且对朝中形势的观风辩势能力更是超强。

  這還让他很有些疑惑。

  一個十二岁的少年郎,而且又是寻常勋贵出身,若說胆识過人說得過去,但观风辩势指什么?

  是指对朝廷内外的格局气象的看法,甚至更深层次一些就是对朝廷未来走向的揣摩。

  這是敢用在一個十二岁少年郎身上的?

  所以齐永泰对自己這個同科用在冯紫英身上的谀词很是不以为然,甚至是很不满意,觉得乔应甲是昏了头。

  但就是這么一個問題,就足以让齐永泰对冯紫英刮目相看了。

  這等武勋子弟居然有這般水准?還是有人之前就指点了对方?

  問題是谁知道自己会问他這個問題?难道還有人未卜先知不成?

  显然都不可能。

  那就是這個少年郎可能在临清民变之后的确有些领悟,可能也有人指点他,所以有了一些猜测,所以才能在自己面前這般,甚至不排除就是乔应甲本人的布置。

  但能让乔应甲這般使劲儿的,肯定也不是易与之辈,齐永泰還是对自己這個同年有些了解的,不是那种蝇营狗苟之辈。

  這只能說明乔应甲的确很看好此子。

  冯紫英的這两句话几乎是点穿了当下朝廷面临的一些困境。

  太上皇秉政多年留下来了“丰厚”的“政治遗产”,尤其是在后期的政务懈怠十分突出。

  懒政怠政已经成了朝廷的一大痼疾,而很多朝臣也体会到了太上皇的一些心思,所以在政事上全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实际上很多政务工作都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這种风气就慢慢遗留了下来,甚至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心安理得。

  齐永泰在当给事中时候就很看不惯朝中一些衙门和主事的表现。

  现在武勋子弟中居然走出来一個要读书的,而且一语点穿当下很多問題面临的困境,乔应甲推薦過来,应该就是有点儿要好好考察和培养的意思。

  特别是太上皇的影响力会渐渐消退,当今皇上首倡忠孝治国,基本上沿袭了太上皇的治政风格,還不怎么看得出来皇上的心思。

  但是齐永泰一直坚信這样的形势不可能再持续下去,否则大周王朝一旦再遇上一個像壬辰倭乱的大事儿,就真的要一蹶不振了。

  只不過现在太上皇還在,皇上又提倡忠孝,不可能骤然推翻原来太上皇的许多东西,但齐永泰一直在观察,而乔应甲推薦而来的這個冯紫英,无疑就是一個风向标。

  皇上专门嘉誉了李三才、乔应甲和陈敬轩的果决行动,也对冯紫英的勇武表现交口称赞,這個情况齐永泰自然有渠道能知晓,他就一直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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