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政治天才?
而今日冯紫英的一番话更像是一下子拨开了一直半隐半现笼罩在自己面前的那层薄纱。
齐永泰认为皇上其实已经觉察到了很多东西,但是处于這种特定的情形下,他不可能做太多。
看起来只对李三才予以了晋升,但实际上就是从右佥都御史升为右副都御史,兼任了河道总督,而河道总督实则是早就议定了的事情,便是沒有這次山东民变之事,也会让他兼任。
唯有這個右副都御史算是对其表现的认可。
可是对乔应甲這個“功臣”却沒有动静,现在看来,這也是皇上有意在淡化這方面的影响,避免引来无谓的猜测,可是对冯紫英的高度赞誉就更意味深长了。
這家伙是武勋之后,谁都知道武勋是太上皇的基本盘,而他的表现朝廷无论怎么赞许嘉誉都不代表什么。
但现在這一位却又来青檀书院来读书了,這又能让人浮想联翩。
总而言之,這個家伙现在居然成了一個极其独特的存在,這家伙任何一個动作,都能引来各方的仔细揣摩。
想通了這一点,齐永泰也不得不佩服自己這個同科将冯紫英推薦到青檀书院来是极其高明的一手。
微微点头,齐永泰目光裡虽然颇有欣赏之意,但是他也知道此子来到青檀书院就是一柄双刃剑。
现在看起来還沒什么,但是齐永泰相信已经有很多人在关注着此子的青檀书院读书之行,未来此子在青檀书院的点滴恐怕都会传递到各方。
只不過齐永泰从来就不是畏惧這些的性格,既然来当了這個青檀书院的山长,他早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思想准备。
“那以你山东之行的這一趟所见所闻,可曾感觉到咱们大周的這些弊病?”齐永泰语气更见犀利,目光如炬,直视对方。
他還要考验一下此子的胆魄,這份胆魄可不是简单的凭着武勇搏一把的胆魄,而是要考验其在政治洞察力背后的政治胆魄。
這個問題问得刁钻而又厉害,让冯紫英有些不好回答。
若說沒什么发现,只怕会让齐永泰有些失望,会觉得自己胆怯,若說有发现,只怕齐永泰還会更进一步提更多的要求,而一旦在书院裡传开,也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冯紫英可从未指望過青檀书院就会是一潭静水,水面或许看似安静,但是水下恐怕一样隐藏着太多的波澜。
思考了一下,冯紫英也知道這個問題无从回避,但如何回答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他需要斟酌一番。
“山长,我想這個問題其实不算問題,哪個地方敢說它沒有半点毛病問題?而且很多問題也绝非某一人某一任官员造成的,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造成這些問題的因素也很多,……”
冯紫英不敢說深了,再說下去就只用唯物辩证法的两方面来阐述了,那估计齐永泰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某個政治对手别有用心,专门派来讲這番话了。
沒有那個十二岁的人可以对政治上达到這样的真知灼见,虽然对于学過政治经济学的冯紫英来說,很多道理在后世其实都是再寻常不過了,但放在现在,那就是振聋发聩的惊天之论。
但齐永泰对這番话却不满意,太過于含糊其辞,模棱两可。
如果是一個老官油子這么說,沒問題,怎么這家伙才十二三岁也学到了這一套?
见齐永泰皱眉,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的话难以让其满意。
看样子還得要撂点儿干货出来,否则也对不起乔应甲在信中对自己推崇备至,同样不利于日后自己在书院裡迅速打开局面,确立自己的地位。
“山长,那我就简单就我山东之行遇到的一些事儿說說我的一些看法,未必正确准确,您姑妄听之。”冯紫英清了清嗓子,“首先是朝廷和地方上之间的配合不协调,嫌隙日深,……”
“……,以税监设立为例,不說税监设立理由是否正确合理,但既然朝廷设立了,那么如何和地方上协调好,嗯,完全沒有一個沟通机制和应对机制,而是各行其道,否则临清民变的苗头其实早就有了,临清城中码头、织户、窑户、商贾尽皆不满,怨气积蓄已久,临清州和东昌府地方衙门不可能不知道,甚至刑部山东清吏司也一样有所耳闻,不敢說是熟视无睹,但是起码是疏忽大意,龙禁尉则是轻慢自大,……,致使一场风暴从普通民变演变成教匪叛乱,……”
冯紫英沒說太详细,对具体情形点到即止。
他相信齐永泰也是官场老手,对這些东西也是一点就透,无需多說。
“……,面对突发民乱的应对机制僵化,……,像這样的民变可能引发的匪乱,对承平已久的地方来說,如何迅速应对处置,应该有一個更灵活简便的机制,而不应当還要上报济南甚至兵部,這也是此次我和漕兵、龙禁尉的人在一起时商量得出的意见,……”
“……,民间社情民意情报收集缺乏一個完整的体系,龙禁尉、刑部、州衙县衙乃至巡检司,原本都可能发现的可疑迹象,却都认为该是对方的职责,互相推诿和轻信,导致变乱发生,……”
冯紫英已经注意到了齐永泰表情的变化,他知道自己在這么說下去就真的要出問題了,但势成骑虎,只能硬着头皮說下去。
好在他還是很聪明的半句沒提该如何如何,只是說這裡那裡有問題。
齐永泰则真的是震惊了。
如果是一個三十岁的官吏能在自己面前說出這样一番话,他会给予对方一個非常不错的评价,起码是通過這件事情看到了存在的许多弊病問題。
但問題是這是一個十三岁,嗯,虚岁十三的少年郎啊。
再說亲身经历了這一场风波,一個从未经历過官场政务的少年,也不可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吧?
齐永泰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他不是一個喜怒形于色的人,但今天却真的要乍然色变了。
“紫英,這是你這一趟自己观察所得?以前你可曾有過這样的经历?”齐永泰难以置信,他必须要把這個問題搞清楚。
“呃,山长,我以前跟随父亲在大同时,也曾经常观摩他处置军务,亦有地方上来人和边军协调事务,另外此次跟随乔公和陈公一起出征临清,還有龙禁尉的张谨张千户和赵文昭赵百户,更是带着我一道,甚至包括后来与临清州衙对接处置,几日所见所闻,可谓感受极深,尤其是乔公和赵百户对许多問題的见解让我受益极大,……”
這也是一個幌子,如果沒有這样的理由,无论如何都难以释去齐永泰内心的疑惑的。
乔应甲不用說,锦衣卫中也非都是酒囊饭袋,齐永泰也不是那种一棍子打翻一船人的偏激者,虽然对锦衣卫很不屑,但是也要承认锦衣卫中也有不少干练之人。
像当下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嵩就曾经与他在担任兵科给事中时合作過,那就是一個相当厉害的人物。
此子在山东民变中恰逢其时,参与到了漕运衙门、龙禁尉和临清州衙对整個民变从一开始的镇压到后期的处置中去,恐怕的确是经历了不少,难怪能提出這么多见解来。
当然這其中肯定有乔应甲和龙禁尉那位百户的功劳。
但无论如何都足以說明眼前這個才是十三岁的少年和其他同龄人相比,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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